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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人观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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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来,徐默安都对风花雪月毫无兴趣,在他心中,最浪漫的事莫过于“你写书,我来为你注疏”,对此其妹徐静祺曾白眼一翻,表示“你这是要跟书过一辈子”,徐默安对妹妹的话大为赞同,他很愿意跟书过一辈子,但很遗憾的是,长久以来,没人的那篇文章能入得了他的眼,能让他萌生出共度一生的念头。
虽然徐默安看上去是徐氏兄妹四个中最温和的,实际上他是兄妹四人中最傲气的那个,只不过他的傲气都藏在心底,谁也瞧不见。凭心而论,他看不太上身边人的文章,父亲徐朗和大哥徐缄平,文章沉稳有余而韵味不足,小弟徐寂宁,年纪还小,写出来的东西稚嫩的像根草,薛二公子□□栩的文字绮丽太过,小崔太史崔础润的文章倒是挑不出太多毛病,但是未免太过平淡……
在二十年的人生中,徐默安时常处于一种曲高和寡的状态,他写了无数文章,赢得无数赞誉,但他觉得没人说到他的心里去,他读了无数的书,但他认为哪本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问题,没有一本他觉得满意,这样的状态持续多年,直到有一天他被征召入史馆,修前朝的史事。
修史无疑是一件艰难而无趣的大事,但徐默安觉得还好,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其实他有一点过目不忘的本事,这对需要大量阅读史料的修史人而言无疑是一大利器,故而徐默安的修史路走的比旁人更为长远、顺当,直到他开始编修前朝宣帝时的中书令相清的传,这种平稳与顺利忽然被打破了。
他发现他很难下笔去书写相清,尽管他读遍了与他相关的所有史料,尽管他把相清的著作《问水集》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虽然他在第一遍读时就全部记住了。
他思索了良久,久到笔尖的墨干涸,终于明白了这种无法落笔的原因——他认为他不足以为相清写传。这个念头一产生就吓了他自己一跳,他这种自视甚高的人什么时候竟产生了这种想法。
他停下笔,又一次翻阅《问水集》,他从来没有将一本书翻来覆去读过这么多次,过往那些文章书籍他是读一遍便厌倦了,唯独这次与众不同。
徐默安发现相清年轻时是一个很有锋芒的人,当年他从江南初到京城,文采兴发,大手一挥,写下了一篇《狗赋》,表面看起来是借赛狗来写京城繁华烟云,实际上是在讥讽京城百官都是皇室的狗。徐默安读了掩面而笑:“好你个相清,把百官比作狗,后来你不也当官儿去了,可不是把自己也说进去了。”
直到中年相清仍然不改锋芒,《问水集》中收录了他大量的咏物辞赋,几乎都是在暗讽,徐默安心想:“这人的心性比我还高。”
到了晚年,相清终于缓和下来,不再动不动讽这讽那,徐默安读着相清晚年的辞赋,读出了浓浓的无奈,对国将不国的无奈,对知己不再的思念,当然这个知己大概率指的是杜太后杜蘅。徐默安抚摸着文字,仍不知如何下笔去修相清的传,他忍不住在想如果他与相清同时代,他们也会成为知己,毕竟他没再见过比相清笔下更精绝的文字。
在第五次读完《问水集》时,于一瞬间,徐默安忽然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大胆想法,他常听三妹徐静祺说起穿越,他在想他希望能穿越到前朝杨柳依依的阳春三月,于无限春风中远远瞧上相清一眼,总好过他翻遍史料拼凑出一个想象中的虚影。
第七次读完《问水集》,徐默安把为相清写传的差事托给了别人,他自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下笔的。徐默安抚摸着相清得到文字,竭力想象着透过文字触碰他的衣角,触碰他的灵魂。他以灵魂触碰文字,便听得到那些文字静默的回音,他头一回体验到了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心弦被撩拨。
于是在第九次阅读时,徐默安终于拿起笔蘸墨了,他决定要为《问水集》写注,让相隔百年的他与相清能有些浪漫的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