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次篇 鱼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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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以为你不会说话，你倒好，一开口就惹了最不该惹的那位。”铁刀师父的小徒弟看宋玉书被裴宪针对，虽不敢说什么，却还是凑到她身边帮她擦拭厨具。
历史中关于裴宪的研究并不多，可能是朝代太久，也可能是上天嫉妒，对于贞元这位开朝元老级别的历史最年轻太师，几乎没有典籍可考。
除了知道裴宪本人是贞元第一权臣，年方廿五便做了太孙太师以外，宋玉书只在野史和传奇小说中看到了一些关于他的信息。
例如，裴宪本人心狠手辣，却独爱品性高洁的鹤，就连亲兵也取名叫鹤卫。
又例，裴宪一生从不吃鱼，甚至见到鱼就会恶心震怒。
野史当然不可考，传奇小说也是信手编撰。
但是今天见裴宪一面，宋玉书就确信，他一定不喜欢吃鱼。
以他的地位，但凡是朝中说的上话的官员要设宴，必定会邀请他。至于来不来，那是裴宪的自由；但备餐时，宴会主人必定会注意他的忌讳。
今天这么大的宴会，飞禽走兽什么都有，唯独缺一味鱼鱠。
要知道自前朝开国以来，长安作为中心城市飞速发展，到本朝换代，已是万国来朝的先进城市，而鱼鱠也随着经济发展，成为几乎是全城，乃至全国百姓都喜爱的一道菜品。
据史书记载，当朝圣人就曾设全鱼宴，邀请长安百姓与君同乐，一同饮用鱼鱠。单这一道菜的做法，就有上百种。
也不知道裴宪这是什么命，竟无福消受这样的美味。
宋玉书等铁刀师父洗锅的当口，实在也忍不住想吐槽两句。
这裴宪在政治上的作为或许暂不可考，是忠是奸还得经过历史验证，但他作为一个人来讲，实在算不上聪明——
为了恶心别人，还要专门让人做一道自己从来不吃的菜来恶心自己。
竟还骗她说什么平生最爱饮鱼鲙？
这种伤人八千自损一万的招，真的太下作了。
但她也不想就这么被恶心死。刚刚那道七宝羹是她太不小心，竟然暴殄天物。如果时间能够倒流，她肯定会先吃进肚子里，再去撞那裴宪。
铁刀师父铁锅已经洗了三遍，案板菜刀也让徒弟擦了很久，看这半大孩子若有所思，默认她已经束手无策，却又不好直接代她做这道菜，只好捅了捅自家徒弟，眼色使得飞起。
徒弟不嘲讽已经是抬举，还要为她出招本身就十分不乐意。但看宋玉书一脸茫然的傻样，他还是大发慈悲地凑过去。
“听说宫中尚食局有一种特殊的治膳方法，能将素食的菜品制作出肉脍之味……”话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实在不靠谱，撇了撇嘴，沮丧道：“我跟你说你也不知道啊。你一个小娃娃，能做什么菜啊。”
“要我说，你就不该逞强说揽下这活，就算你不应下，今日在宴会上，那裴太师也未必发落你，到时左右挨两板子……”
说到这，铁刀受不了了，一把把自己徒弟拉回来，低声呵斥，“你闭嘴吧。”
而相对庭院中的慌乱和紧张，中堂之上则全然不同。所有人都等着看那小乞儿的好戏。
要知道这裴太师出了名的情绪反复无常，上一刻其乐融融，下一刻就能笑着剜你的肉。传闻，裴宪之前是鹰翅营的骨干，此事虽无从考证，但他铁血手段，即使传闻不真，也难说他与鹰翅营真的毫无关系。
要说还得是这样低贱的庶民，竟然口出狂言能做出让裴宪满意的鱼鲙。
简直是可笑。
不过裴宪虽手段狠辣，却也是天生俊朗，又年少成名，今日宴饮虽主家是费仲，但大多数人还是想来亲近这位年轻太师，毕竟寻常节日的宴会，即便圣人亲自设宴，也未必得见他真容。
还得是费仲与之年少交好，才能请得动他。
正谈得热火朝天，设宴的主人终于珊珊来迟：
“失敬失敬，今日是费某没处理好，竟让那乞索奴冲撞了各位，实在是抱歉，今日夜宴结束，我明日再请诸位去曲江池泛舟。”
“还是你费仲会做人，不过某倒是好奇，若今日这道鱼鲙那乞索儿没能做出来，裴太师会如何处置？”这是新晋的进士郎，东都有名的豪门才子，冯深。
到底是进士郎，一句话便都笑了在座的贵女们，引得众人又开始猜测裴宪会使用何种极刑。谈话间涉及的刑罚皆血腥无比，在场的官员却津津乐道。
裴宪从费仲那里借了一身朝服换上，那套染污的墨绿银丝对鹤罗衫眼看就是新打的，竟被他随意扔到了地上，再没看过一眼。
重新回到中堂时，中堂讨论话题的声音不自觉的压了下来。
换了朝服的裴宪身上少了许多纨绔气，不曾戴冠却依旧一身沉重肃杀的味道。他不曾笑，在场的其他宾客也不敢随意嬉笑。
费仲与裴宪交好，看气氛冷落下来，率先开口道：“少见子章穿绯色朝服啊，费仲这辈子能见到也真是有幸了。今日确是费某不好，竟让那乞儿溜了进来，子章兄看在今天几位新任郎官的份上，万望莫怪。”
裴宪负手立在中堂门口，鼻息间冷冷一口气出来，连眼皮都懒得抬，嘴角讥诮一勾，“是吗？某方才怎么听说，那是铁刀的小徒？”
这话一出，中堂更冷了些。
费仲愣了下，险些翻出白眼，心中暗道，差不多得了，今天好不容易设一回宴，还要搞得他下不来台。但当着众人面，裴宪又穿着朝服，他只好躬身阿谀：“裴太师说是小徒，那便就是小徒。宴会即将开始，裴太师还请先上座。”
裴宪未再多言，抬眼在人群中找了个目标，直直走了过去。费仲一只手举得僵直，还是没能将其邀上上座。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裴宪走向同样身穿绯色常服的宋衾身边。心头一直默念不要不要，裴宪似乎听见似的，直接在宋衾身边的食案坐了下来。
费仲两眼一闭，只觉大脑一片空白。
得，两位阎王坐到一处，现在只能期待那小乞儿真能做出让裴宪满意的鱼鲙了。
按裴宪的身份，除了面对天子，他都无需行礼，今日不知又是怀了什么坏水，竟然当着宋衾的面行了礼。
看得宴众宾客眼珠子都快落下来。更有官员直接凑到费仲身边问：“今日太师饮酒了？怎如此反常？”
费仲回头白他一眼：“你今晚要是不想丢了舌头就最好不要喝醉。人喝醉了我送你回府，惹了裴宪你就自求多福吧。”
说罢自己坐回上座，强迫自己不要看向那两人，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眼。
今晚的宴会，算是白办了。
“宋御史今日饮宴，不带眼睛和耳朵？”裴宪，捏住食案上一只茶杯，指尖轻轻划过杯沿，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宋衾。
宋衾是圣人亲信，年长裴宪一轮还多，同是开朝便供职天子，裴宪年年升任，如今年方廿八，已经是正一品太师，而宋衾兢兢业业数十年，如今早过不惑之年仍只是从三品下。
他看一眼裴宪，回以一笑：“太师放心，今日擅自饮谈刑狱事，私自构陷太师者，某皆有记录，夜宴结束，保证太师名声一如往常。”
裴宪听着，剑眉微微挑起，方端起茶杯将冷茶一饮而尽。
“不过——”宋衾忽然收笑，声音也冷下来，眼神和而不阿：某还是要提醒裴太师，今日某在，当一视同仁，裴太师也要珍惜自己的羽毛才可。”
话音落，裴宪手中杯正好落回食案。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明白，方才围观者中定没有御史台中人，但并不代表庭院中事宋衾不知情。
宋衾此意便是今晚无论那小乞儿能否做出这道不存在的鱼鲙，他都会保她。
虽裴宪本来也不想苛责那孩子，但听到这话，眼神也紧起一道刃，脸色颇有些难看。
众人小心觉察着裴宪的情绪，两人之外皆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他情绪一会儿冷笑一会儿烦闷，更绝此夜东风寒冷。
“来了来了！”
费仲一手下着一身青墨色衣裳，匆匆从庭院里穿过来，匆忙间竟语无伦次：“出来了！”
费仲还没冷静下来的心复又提到了嗓子眼，“什么出来了？”
那青墨衣裳的手下还未来得及说话，席间一位服绯带甲的青年便站了起来，无端端瞪了裴宪一眼，只留下一句“乌烟瘴气”便匆匆离席。
人走之后，那手下才反应过来指了指身后：“做出来了！”
裴宪无声看一眼漏刻，从他离开庭院到现在，只过去了三刻钟，思及此不禁冷笑着站起来，越过众人坐到费仲身边，手一抬直接将宴会主人赶下上座。
“既已做成，那便呈上来。”
不等青衣奴婢去引，宋玉书就自己端着食盘走进中堂。
走进中堂的一瞬间，宋玉书就觉得此生完满了——
人此一生，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能够出现在名相费仲的宴会上？还是以一个乞丐的身份。
面对众人炙热的目光，宋玉书也并不怵，满心只有兴奋。就算手里这盘烂菜真的被裴宪挑出毛病要当场杖杀，宋玉书也觉得值了。
看这雕梁画栋，看这罗织的帷幔和丝帘。还有裴宪身后那座屏风，上面是隐士絮的名作吧？
想起千百年后这些名作都是孤品又有损毁，宋玉书真的很想再大胆冲撞一次，爬上上座去看看那幅蓬莱青石图，细细品鉴下这位俊逸隐士的内心世界。
目光收回时，宋玉书眼神与裴宪有短暂的触碰，但很快她便移开。
不知是不是先前庭院中尚未掌灯的缘故，现在在灯火通明处看裴宪，总觉得怪异。不穿私服的裴宪身上少了很多纨绔的味道，一身深绯朝服竟让她生出一种正直的错觉。
她将手中的食盘交给青衣，端正站在众人中央，面容坦荡地等待发落。
裴宪让奴婢撤下盖子，看清食案上白净如雪的鱼鲙。但却意料之外没有嗅到鱼腥味。
单是去腥之法如何新鲜。裴宪顿觉无趣，转手将鱼鲙转送给了费仲。
“你尝。”
听到这话，宋玉书和费仲都愣了下，两者都忍不住内心腹诽：
“是你要做的，现在你又不吃。”
宋玉书一双手互相捏了捏，还好费仲一向良善温润，即使不合口味也不会多说什么。
这菜做得没什么技术含量。
她用了些小聪明，没用铁刀师父的小徒弟说的以豆腐替代鱼肉的做法。因为点豆腐时会用到石膏，豆腐天然会有一种独特的腥味。
这种腥味比肉类的腥味难去很多。
但方法大差不差，她用的是鹅肉末。生鱼鲙吃多了容易生病，生肉也是如此，所以她用笼屉蒸了半个钟头，然后用樱桃梗去皮假装鱼刺。
实话实说，这种做法她也是第一次用，毕竟历史上也少见这样刁难别人的人。
费仲看一眼那碗鱼鲙，不觉得与寻常鱼鲙有什么差别，凑到裴宪身边时，忍不住提醒他：“差不多就可以了，今天宋御史也在，你总不能真打她一顿吧？”
裴宪左手端着瓷盘，含情目微微弯了弯，笑，“我让你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次篇 鱼鲙
，还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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