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计·三》漫禾苏梦

1、初见

　　“在这儿跪了这么久有什么用，你知道他不可能再回的来了。”

　　金殿中，白衣长跪。闻声并没有开口。

　　身后那人对此见怪不怪，还不觉笑了下。而后走出殿去，顺手将殿门关上了，白衣余光中瞥见了他腕上的血红诡符。不禁皱了会儿眉。

　　手中攥着什么一般，却没叫人给瞧了去。

　　不多时，一面水镜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其中。那是他抽下的两缕魂。

　　一缕附在那人身上，而一缕则于人间飘荡……说好听些是轮回。

　　观镜千余载，浮生八世，终只得两世相遇相守。这两世种种，他都看在眼里，笑过，哭过，也气过……

　　那时他看着那倒在血泊里的人，他很想去把人带走。可是他不能。

　　众神一致都认为，对付魔头就是要放干他的血，将他的魂抽离出身，再将他的肉身粉碎。

　　只是那魔尊修为过高，肉身不毁。可，即使这般，众神也还是把他推下了人间，受轮回之苦。

　　好狠。

　　殿中千盏白烛正燃，好似这上千年来，都一直是这般模样。

　　白衣手上的镣铐，是帝尊所赐。也是白衣自己请的。

　　“渊……”手触上了镜面，泛起了层层水波。

　　镜中的人依旧是那般模样，只是眉目间多了许多戾气在。

　　每一世他都亲眼看着那人的凡身死于病痛刀剑之中，但他没有办法阻止。那“不过二五”，是最恶的咒刑，是众神的谩骂。

　　一个个面上带笑，就好像恶人从来不是晏凝渊一般。都恨不得将那人撕碎。

　　也正是此时，他想过去。然身后的帝尊用手按住了他的肩，将他制在原地。

　　“厌清，你身为尊者，该知道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

　　楚厌清合起眸，不再看。等到众神雀跃过后，帝尊的手也松开了。楚厌清知道帝尊这是走了。

　　他这才缓缓睁开眼，往那人处看去。

　　前些日子偷偷塞了一缕魂附在晏凝渊的身上。现下，他还是想要去人间护着此人。合上眸，竟是又硬生生的抽出一抹，神魂用以万世认主，宁散而不弃晏凝渊。

　　“……护好他，便好。”眼里流出鲜红，他没在意。只觉心痛更甚。

　　再来，他只觉意识模糊。便倒下来。

　　后也不知是怎么回来的，他忘了。

　　他抚着镜，往事不住浮现于眼前。

　　“快追！那魔头受了伤，跑不远的。”

　　一群人浩浩荡荡穿在一片树林里，不知是人间，还是魔界。于人魔交界之处。

　　楚厌清不在人群中，就只在林间缓缓行着。打着一把白色纸伞，于林间。

　　有落叶划过眼前。

　　正走着，眼中映入一滴血，正好砸到了地。他连连退后几步，生怕那些东西将他的伞给弄脏了。

　　后又抬头看去，只见那人一身黑青配色的衣物，是——晏凝渊！？

　　晏凝渊像看猎物一般盯伺着他。身上好几处被划裂了，只是他没在意那些伤。好像身上的伤不会痛一样。

　　“你受伤了，我帮你疗愈吧。”楚厌清的话语轻缓，一双眸子也是过于柔和的。

　　晏凝渊闻言满面疑惑，这人的脑子该不会是给天帝养傻了吧。但依旧没放下戒心。

　　“你一个神，要救一个魔头？不觉得可笑？”晏凝渊声音极其好听，加之生得极美。对，就是美。

　　“我瞧你不像他们口中的十恶不赦，不如就下来……”

　　“下去？下去了你好不费吹灰之力杀掉本尊是吧。”

　　楚厌清话还没说完便被他打断了，于是又笑意盈盈的站在树下。不知这一待，待了多久，晏凝渊也在上边坐了这么久。

　　“找到了！魔头在这儿！”

　　忽闻一声起，一群人奔赴而来，都想要杀死魔头。见到了楚厌清却又止步不前。

　　“武尊。”

　　一群人见到楚厌清倒是恭敬。

　　“你们说找到魔头了，不知是在哪儿呢？”楚厌清缓缓转过身来，面上带着笑意，就好像真的不曾见过晏凝渊一般。也没有丝毫的惧意。

　　领头那小仙抬头一瞧，倒也是一脸怔愣。明明方才还在的啊，怎么不见了？

　　树上已经空无一人。

　　“不知武尊在此，多有冒犯。”领头的那个小仙挠着头，唯唯诺诺的。原本是看到了楚厌清的，只是都一心想着灭掉那大魔头去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这会儿又浩浩荡荡的走了。

　　“哪里像神。”楚厌清淡声道了一句。

　　晏凝渊身前的结界缓缓消散，原来是方才闻声，楚厌清就将他隐了起来。只是这般，晏凝渊还是瞪着他，也有一丝的不可思议。

　　“你为何帮本尊。”

　　楚厌清伸出手，要将他接下来。

　　“因为我听闻魔尊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的事，也因为……”

　　没说下去。

　　“因为什么。”

　　“因为你生到仙尊的心里去了，仙尊不忍心让他们将你杀掉。”楚厌清见面就说这话，似乎飞升前说习惯了，只不过每次都只是说说便罢的，如今也是一般。无心之言。

　　晏凝渊捉过他的手，脸上有方才被划出的一道血痕。

　　手上也有血迹。弄到楚厌清手上时，他却是皱了会儿眉。

　　“帮你疗愈吧，此处离我以往修行的地方不是很远。”说着拉过晏凝渊的手，就像要将他拉到自己怀里。

　　“假惺惺。松开，这点伤还不至于让本尊死在这儿。”

　　“你都瘸了一只腿了，还逞能。”依旧是笑面，拔掉晏凝渊左腿上的利刺，帮他止住了血。

　　随即拉住晏凝渊的手，唇微启合。转眼就到一处山洞中。洞内有些昏暗，楚厌清一挥手，即有明灯数盏。

　　“竟是带着毒的。”楚厌清笑着道。

　　晏凝渊不开口。有毒？有毒你还好意思说出口？那还不是拜你们这所谓的神所赐。

　　“魔尊身子可硬朗？我怕弄疼了你。”

　　楚厌清依旧是那一副笑眯眯的样子，要不是人长得好看还帮了自己，晏凝渊现在就能把他给杀了。

　　“要疗就疗，少在这儿废话。”

　　“好。”说罢，楚厌清就将他身上的衣物除下，真就是浑身上下都是伤，且多为旧伤。

　　好似鞭痕。

　　很奇怪，魔界之尊，旧伤应可自行疗愈，不留迹的。怎么他这伤不去除？

　　“看什么，再看就把你眼睛挖下来。”晏凝渊当然不会这么做，只是吓唬人的罢了。

　　“你不会的。”楚厌清也答得理所当然。只是这理所当然，让晏凝渊稍怔了一下。

　　用术法将新伤愈好，伤口便是立即闭合了。但仍剩了旧伤。晏凝渊一把扯上衣物，不让楚厌清再看下去。

　　“走了。”晏凝渊站起身来，腿脚也复了原。

　　楚厌清叫住了他。

　　“作甚，道谢本尊可从来不会。”晏凝渊沉声道了句。

　　“没有，我只希望魔尊能记住我，不要忘了。”

　　晏凝渊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山洞，返回魔界。

　　不再想那个救他的神，也没什么好想的，是神就一样。哪个会真心待他？

　　回到殿中，侍女呈上果物，晏凝渊挑剔的拿了一个。坐在座上，好生无趣。没一会儿就眯起了眸。却不知他的这一切都能映在楚厌清的水镜中。

　　楚厌清折返天庭时，帝尊还特意传召的他。

　　“厌清，你来了？”

　　帝尊身旁没有人，就直接开门见山了。

　　“晏凝渊，是你救下了？”

　　楚厌清微微睁大了眼眸。罢了，有什么事能逃得出帝尊的法眼。

　　“嗯。”

　　“也无妨，他一个魔物，确难与天庭抗衡。”

　　楚厌清在他面前，听得是恭恭敬敬。可是，若真不忌惮，为何又默许天庭诸仙私自围杀魔尊。

　　“帝尊，我想去凡间游历几年了。”天间清冷，倒不如人间要热闹许多。若是长久如此，他便怕是不再想回来了。

　　仙帝听着，点了点头。

　　凡尘三载，不过一瞬。楚厌清回到天庭的殿中来，是如散仙一般逍遥。

　　魔尊已经销声匿迹三年了。众神都以为魔尊已经死了，是被毒死的，只有楚厌清清楚他还活着。

　　若是说天界除了楚厌清，那应当就只有帝尊知道他确实没死。只不过帝尊没有点破。

　　回来后，楚厌清便是多了个习惯。就是常常游历人间，帮农人干活。说是不求什么，只求能有一口饱饭。村民也都乐意留着这高小伙帮忙。

　　有时会去逛酒家，怡酒几杯。如此也就过了十几年。

　　茶氲袅袅，楚厌清坐在那盯了半日。

　　“天间尊者下界务农，你倒是真出名了。”水神手执一把蒲扇，悠悠扇风。竹舍于人间远山之巅，并无人迹。

　　“你都要笑我。”楚厌清喝下一口茶，热得慌。

　　“我一个小小水神，怎敢笑你这位武尊者啊。”说完蒲扇放到一旁，双手执壶给楚厌清斟茶。

　　茶色偏青。两人一坐便坐到了天黑，还不忘下棋。

　　“每次都斗不过尊者。”

　　楚厌清见天色暗沉，便要告辞。

　　“精进不少，下次可就能赢我了。”说完便走了，只剩茶氲在屋中，宁知珞则是盯着那局棋看。

　　山间有一条河，河水的尽头却不知是何处。走着走着，进了片林子。林中有几间破败的屋子，眼前是一间破庙。可阴气极重。

　　楚厌清看不清是谁人的庙，牌匾上的漆已经掉了一大半。进了庙内，更是一股死气扑面而来。

　　“这是谁的庙啊。”

　　指尖燃起一簇火来，满地都是干涸的血迹。

　　“你居然敢来。”是一个苍老的女声，楚厌清转过头去，并无人。

　　“何物。”

　　后边墙上砌满了白骨。房梁吊着段段红绫，是被血染红的，所以极为阴森。楚厌清暗道不妙，便抬手画符。

　　“阵。”

　　楚厌清脚底即出现了一个火红的阵，庙内瞬间变得明亮，他看清了庙中所供的神像。

　　不知道是谁，好丑。祟物无处遁形，现身在楚厌清眼前。

　　眼前人身形硕大，一张脸用朱红诡符隔开，半阴半阳。

　　“呵呵呵……呵呵呵……”声音又不似方才苍老了。

　　说完露出獠牙，踩在楚厌清阵上。居然没有灼烧，这是什么东西。楚厌清皱了一下眉，看着那狰狞的脸有些厌弃，迎头一掌打去。

　　脏，太脏了。那东西被打散了，在地上也不动。

　　是尸！

　　此阵的灼烧对人是无效的！这是……

　　楚厌清身后一只手袭来。好在楚厌清反应快，躲了过去。

　　“呵呵呵……呵呵……”这一下又仿若女子般娇甜。身后数百白骨纷纷拼好，每一张脸都是朱红诡符，每个怪物的脸上皆是半阴半阳面，正冲向楚厌清急来。

　　“界。”

　　白色结界拦住了这些东西。怎么人间有这般地方，他常年经此林，竟是不知道。对于这些祟物，楚厌清不是很清楚。

　　但也只能硬着头皮上。

　　白骨愈发多，且生出人的样貌。楚厌清指尖凝出一团焰火，想要把他们都烧掉。忽闻一阵箫声，眼前怪物都露出来惊恐之色，纷纷要向外遁逃。

　　一闻箫声，楚厌清就知道是何人了。文尊秦玄夜。

　　也是帝尊常指派的除祟之神，问就是他飞升前经常干这事。传言如今一身红布粗衣，不像个文神样。楚厌清飞升以来还没怎么见过。

　　那位正缓步进了庙来。

　　“小东西躲在我神像后面做甚。”不过这人说话倒是温声细语。

　　秦玄夜的手上有一堆楚厌清看不懂的符文。当然，楚厌清也不稀得看懂。

　　他的话音方落，神像后边探出一只小脑袋，正恶狠狠的盯着这二人，与其这么说，倒不如说是只盯着楚厌清一人看。

　　楚厌清瞥到神像，恍的才想起。方才？秦玄夜说，这是谁？

　　小鬼只有半张人脸，另一半像枯木一般。只不过他不止是一道符文相隔的脸，枯木那一边是布满了朱红符文的。身上穿着红色肚兜。

　　此刻又是龇牙咧嘴。

　　“文尊应当不用帮忙吧。”楚厌清憋着笑的话语让那位红衣有些不满，只是正事要紧，秦玄夜没有理他。转而看着那个小鬼。

　　捻出一张符纸来，将小鬼制住。怎么说，很轻松，甚至都不再需要用什么术法。小鬼怎么挣扎都无用，最后被秦玄夜收入了一只锦盒里。

　　“武尊见笑了，此庙是我的，平常也抽不出时日来这除掉此邪物。”兜好锦盒，秦玄夜就要走。

　　“等等，你这是要去哪？”楚厌清盯着他身上那个锦盒看。

　　秦玄夜瞥了一眼楚厌清的手，方才的他那一掌当是打到了旧尸的利齿。如今竟有一阵浊气伴着，若是放久了，也不知日后会如何。

　　“早知昨日便来收走这东西了，留到今日竟伤了武尊的手。”说完便碎了一张符，用那些粉末抹到了楚厌清伤口中。楚厌清想要道谢时，一抬头就发现秦玄夜不见了踪影。

　　这庙中只剩他。和……满地枯骨，还有红绫截断而飘落。

　　原来这儿是供秦玄夜的，怪不得一进门就感觉这么冷。可能知道文武二尊不对付，世人又更偏向武学，所以那时文尊很少庙宇。

　　闹鬼……也实属正常。

　　直到后来数百年后，才有人间皇帝让人大力兴建文神庙。

　　楚厌清出了庙，可以说，秦玄夜收这玩意收得不费吹灰之力。但他总觉得哪儿奇怪。

　　不知是何时辰，楚厌清走在黑夜中，依旧看不见河水的尽头。却见有些黑雾在水中游……等等，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