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计·三》漫禾苏梦

111、旧羡

　　楚厌清喜欢玉兰，自花妖处回来，他便折了一朵白花。白日就放于高处，夜间总是将花放于枕侧。

　　这种爱意几近癫狂，刚开始的时候他自己似乎都不明白。因何至此。

　　包括那日的破木屋，他也是有意让楚厌清去的。他本可以将那些诡符压制住，可他就想着，楚厌清会不会来帮他。

　　他抱着所有的幻想，却换不来楚厌清的一次对他好。这次，他要把人藏起来，哪怕楚厌清只是一具不再会动的尸身…

　　不，他必须是活的。

　　秦玄夜颤微的手又触上他的脸颊，却只能瞧见楚厌清那近乎麻木的神情。

　　他回想起了某一事。或许，在延埦镇上，那个傻子瞧见了晏凝渊。并非因为晏凝渊是什么人，而是因为秦玄夜。

　　他二人的脸，可以说是一模一样的。也恰好被傻子给看了去，所以才把晏凝渊当作了秦玄夜。

　　林中文神庙前，晏凝渊所言，也确实不是帝尊。是秦玄夜。

　　这一切，皆是秦玄夜一手所谋。

　　冰冷白皙的指在楚厌清的面颊上划着。神色蓦地冷了下来。

　　像晏凝渊……

　　但楚厌清并不承认，他是秦玄夜。而秦玄夜同晏凝渊，本就不可能是同一人。

　　“他身上的邪气，能凝成伤。与我身上符咒相生，但，只有我能替他藏住。或者…我死了。”秦玄夜依旧自顾自的说着。

　　他瞧着楚厌清，那是他看不倦的人。

　　外边围满了神，又止步不前。似乎都在等帝尊将这个麻烦解决。

　　“那个让我困惑许久的，魔界之中，曾在晏凝渊身边的人，是你？”楚厌清摇了摇头，又对上了秦玄夜的视线，道。

　　其实他早清楚，却依旧想要从秦玄夜的口中得到肯定的回答。

　　“他没告诉你？也对，他本就不屑提起我来。”提起晏凝渊，秦玄夜就像是没了兴致一般。

　　也难得楚厌清开口问他话。

　　他的面上一下便有了笑意。与方才可以说是判若两人。

　　“你可还记得？那日在灵堂中，若我不推你出去，你定然会死在阵中。本来引你去，是想杀死你的，可是当我见到你的那一刻，便后悔了。”

　　秦玄夜似是回想起了什么，终是无法对这人下杀心。眷恋之意深藏于心。

　　早便是开了花，却等不到结果。

　　于阵中那时，楚厌清再多疑一些，也该知道，施术人就是他秦玄夜。那副棺，他早就动了手脚，阵法只不过是借了费憬的意识。

　　不然凭他一个凡人的怨气，怎么敢在人间作乱？

　　楚厌清还是坐在那儿，看着那些金色的索链。

　　天帝那头传来声，似乎是开始打起来了。

　　“你有一次伤得很重对吗。如果我记得不错的话。”

　　“哪一次，我忘了。”若说伤重了，不都是拜秦玄夜所赐的吗？

　　秦玄夜搓了搓手。

　　“记性不好吗？没关系，我说便是。其实麒玉的人，是我纵容符源一族所杀。神像上的鲜血，也是我让符源浇上的，而你碰了，对不对？”

　　“什么意思。”

　　“那夜，本来你是找不到我的。可神像上那些血是从我身上流下来。沾上之后你就算只是用法力窥到了我，也会被我身上的悯生重伤心脉。”

　　再加上楚厌清当时带着沧阳。

　　沧阳悯生，分开久了，原也不相容。这也是他为什么会提前在楚厌清那儿收回沧阳的原因。

　　秦玄夜没打算再往下说，那一次将楚厌清救回来后，他有好长一段时日，都觉着乏。甚至也曾不想放楚厌清走，可他那般样子，又要如何与晏凝渊抢？

　　所以他松了手。

　　每日还都对着自己说，晏凝渊与他，其实都一样的。

　　再后来，他也算是受够了。他开始生了妒。

　　他妒晏凝渊，能离此人这般近。

　　“对了，你不是很好奇我身上这些符是什么。与你说也无妨，是南域流传至今的上古邪术。让被施术者全然听命于施术之人，不过啊，我略改了一下。”

　　秦玄夜想要捉住楚厌清的手，但还是让那人给避开了。

　　没了那术法禁制，他的动作也都比之前要快很多。

　　“人死后，若有未了之事，都会成为他们寄留于世的念头。我再施此术，会比直接用活人要好上许多。”秦玄夜也是没在意外边如何，直接就跟楚厌清玩了起来。

　　也伸手去将人拉了起来。想带着人往那群神所在之处走去。

　　他的高兴是写在脸上的，而楚厌清全程皱着眉头。

　　“你身上也有。”秦玄夜又凑近道，想了想，又开了口：“原本啊，你应该也是一个‘死人’。不过我不敢赌，你对晏凝渊的执念究竟多深。”

　　若是毫无执念，那无疑就是在对秦玄夜说，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

　　所以，他才不会这么做。

　　他记得太多事。每一幕都是楚厌清。

　　金安城，是他用楚厌清的命。换晏凝渊离开楚厌清许多年。

　　或许他那时是高兴的，也可能是不开心的。

　　“我记得，那次的‘晏凝渊’说过，心被人剜成了花一样。所以那个‘他’，是你吗？”楚厌清可能对此印象算深。

　　“是我。但也不是。”秦玄夜往外边走去，带着楚厌清。

　　很快，二人就走到了那些神官的后边。但因为前面是晏凝渊那个大魔头，所以就没多少人注意到他们。

　　楚厌清的腕很红，甚至还能感到痛。是长年累月被索链磨伤了的。

　　“为何要筹谋这么久，因为我想亲眼瞧见晏凝渊手刃仇人。那么多年来，他都心慈太甚。也叫仇人长进了不少。”

　　还因为，他渐觉得自己不像是晏凝渊。

　　“我恨。”他咬着牙道。似乎对此怨意颇大。

　　周围有两三个撇见了他们的神也都直直地盯着楚厌清。甚至还有人疑惑，这文尊身旁站着的是谁？

　　有些眼生了。

　　二人也没理会他们，而是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上边的晏凝渊。

　　而晏凝渊的余光又似极不小心地与楚厌清的目光相触上。也正因为此，他的肩挨上了一剑。

　　不仅如此，手中的剑还被震掉了。

　　“分心了吗？”天帝仍像上次一样。

　　还以为晏凝渊有长进了，没想到仍是老样子。

　　“……”

　　秦玄夜见势不妙，赶忙念起了一串咒来。原来方才只记得找楚厌清，忘记了这事儿。

　　晏凝渊身上的符，也是时候起点作用了。

　　“那夜津蓝山上。我捡了一只青色的羽，你同翎青相熟？”

　　楚厌清将秦玄夜的动作都尽收眼底，只道不妙。

　　可是他的任何举动，秦玄夜都能察觉。如今惟有与他说说话，看看能不能拖住。

　　谁料秦玄夜闻声立马看了回来。此刻他面上的诡符少了许多。

　　不出意外的话，应该都到晏凝渊身上去了。楚厌清这才急忙看向了晏凝渊，似乎想冲上去制止秦玄夜。

　　却被红衣按住了。

　　“不熟。只不过我…也就是秦玄夜的师父，他是南域的。只是啊，他老人家成日蒙着个脸，我也实在没见过真容。”

　　他的话语实在轻佻。可这样也就更像晏凝渊了。特别是那“秦玄夜的师父”，可他不正是秦玄夜吗？

　　“楚厌清，你知道一个人若是只剩下恨，会如何吗？”

　　楚厌清怔住了。但不是因为他所问。

　　而是，秦玄夜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就试过。”红衣这回的声音更似忽近忽远般。让楚厌清觉着不真切。

　　也就在此时，四周出现了那些半面阴阳的怪物。而秦玄夜的脸上那些极诡的红符不见了，楚厌清觉得不对劲，再看去，那些怪物的脸上也没有。

　　而晏凝渊……他的脸居然还与刚来那会儿的一样干净！

　　楚厌清摇着头，那些诡符就像是突然消失了一般，可他依然能感觉到。一时也不知是哪儿来的力气，将秦玄夜推开了。

　　往前边走去。

　　若是与上次延埦一样……

　　周围的神都与这些怪物打了起来。而他一回头，却没见到秦玄夜的身影。他不禁暗道不妙。

　　再看向上边时，那些怨气已经是肉眼可见的附在了晏凝渊的身上。

　　原本还能打成平手的二人一下便有了高低之分。

　　他一掌下去，力很重。若不是天帝修为深厚，可能这一掌下去就能要了他的命了。

　　“看来你没想留情呢。”他不管自己的伤如何，只是笑了笑。

　　“是你，亲手将我推下最冰冷的地方。又为何认为我还会留情。”晏凝渊一见他这样，便更是来气。他沉着声，听起来确实叫人寒心。

　　天帝不言。

　　只是为时已晚。那年，他真正在乎的，其实另有其事。

　　而那日他狠下心来，也确实是存了私心。毕竟没有人会爱人胜过爱自己。

　　他看着晏凝渊。如今的他，居高临下的眼神真是可笑至极的。

　　放在以往……也只能说大差不差了吧。

　　二人飞升不久，也就是十数年间。原是想同散仙一般，不理天界之事。在人间曾惶恐，家人死于动乱，只剩下兄弟二人。

　　父亲在二人年幼时便被拉去充了军。

　　晏承昱早些年间也拜入了仙门。而晏承曜则是跟着母亲一块儿，日渐拮据。

　　只是三年后，世间景象不变，依旧是灾祸横行，民食不果腹。他曾回过故地，却不曾见母亲同晏承曜。他也发了疯似的找着他的阿娘和弟弟，可是找不到。

　　他自责，是他不曾将他们从深渊中拉出去。

　　只是万幸，后来晏承曜被宗门里的一位尊者带了回来。他闻讯喜极，便赶去见弟弟。

　　可弟弟见到他的第一句话，便是家中噩耗。

　　却没有半分怪罪于他。

　　后来二人常在宗内相见，兄弟之情只叫旁人羡。

　　他时常也记得，晏承曜飞升前身死过一次。他记下了恨。也想着，总有一日，他能平妖邪，镇河清。

　　谁知飞升后他竟想要做这散仙而不理世事。细想也着实淡志，好在晏承曜愿意陪着他。

　　就像是连他也忘了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