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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微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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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晏凝渊的殿中仍然清冷。于座上假寐,耳坠是长长的,青黑袍子曳着地,侍女仍旧执着于桌上的果子。
“晏凝渊。”
他睁开眸子来,又入了谁人的境。荒地中,黄沙漫天飞,眼前有被血迹拖成的一条路。
沿着那条血路走,他看到不远处停了一道虚影。
虚影站在血路之中,身上好像在滴落着血。余光瞧见晏凝渊时,又往这儿慢步走来。
站到了晏凝渊的面前,双手上的血肉都在往外翻着。
“晏凝渊……不,我该唤你,晏承曜吧。”虚影的脸被血抹得模糊,相貌叫人难以看清。不过却仍是自己的声。
晏凝渊的面上稍显得清冷,听到那个名字时似乎也没多大反应。倒是眼前这个人的模样,让他觉着看到了以往。
是多少次都会让人心生憎恶的模样。
他没有理会这道虚影,只想沿着这条血路一直走下去。就当是再过一遍,那时的彷徨与无力。
走了许久,依旧看不到尽头。此处荒地,原是一座小城,城门前边埋藏着许多的尸骨,再后来,却依旧会有漫天的黄沙。
就这般走着,他又好像是倦了,便将这整个幻境给捏碎。桃眸再睁开时,他看到桌上摆着许多果子,或是剥好了,又或是切好了的。
盯着桌上摆放着的刀子,晃了一眼,似是沾着血一般。只是再定神一瞧,上边又是干净的。
他起了身,长殿中就只有他一人。上有烛火微光,却映得殿里凄清。
踩过碎石铺的路,停在了一间殿前。
这么晚了,里边的人歇下了吗?
“咳咳……”许久,传来了一阵闷咳。晏凝渊便知,他并没有歇下。
轻叩了声,迟肃情果然开了门。
面色很白,身上的药味重。让晏凝渊皱起了眉。
“你最近,怎么来得这么勤了?”迟肃情淡笑着,一身的病,可明明早已不是常人。晏凝渊以往不是挺常来他这儿的,如今一月能见上他十多次。
迟肃情自是觉着怪。
晏凝渊直直地站在前边,没对他笑,他病了,应当是难受的。所以晏凝渊笑不出来。
“师兄,你可有对一人动过心?”推着人进屋,声音沉沉的。能听出的,是他整个人的困倦。
迟肃情摇了摇头,只道:“不曾。”
“那你见过木头会动情吗?”晏凝渊又一句。
“是喜欢那个……神?”迟肃情迟疑了一下,又道。晏凝渊从未问过这样的问题,只是听过他上回的话,迟肃情也已经能猜出什么来了。
“嗯。”
“因何愁?”
“终不敢轻易留住其人,却得思之味苦。”晏凝渊的声依旧是沉沉的,推着人走,很慢很慢。
迟肃情侧过眸来看着他,若有思索般。
“或许,你的心,已经真正活了过来。我该高兴。”许久方才道出此话来。
晏凝渊终于也是应付般地对他笑了笑。有心?有心不好吗?
好,却也并非这么好。
“嗯。”
“他还在魔界这儿吗?”
“不欲留,走远了。”晏凝渊停住了往前,声有万般柔和。自那次以来,迟肃情还是第一次听到晏凝渊这般话语。
心中不禁泛起了涟漪,再过不久,他便能看到一个无异于常人的师弟。也许,到那时,他会高兴的。
“为何不追上前?”
“心中惶恐。”他坐了下,面色终于还是冷下了来。那双坠子也不知是从何时起,晏凝渊就喜欢戴着。
他就盯着眼前的青衣,面上瞧不出一分悦色。方才的那个人,仿佛只是假象一般。
他现下的模样像是走着神,让迟肃情不知再要言何。
烛火一点点地燃着,外头有风声。始终带着寒。
人间风雪不停,白衣于屋檐下。不知思索着什么,但他也知,人间不太平,他想要的,其实一直以来,都是一样的。
可安平二字,却一直都难。
那棵玉兰的枝干上,系着段段红绳,沾了雪。楚厌清只是这般看着,总觉着少了什么。
那个常坐于树上的人,怎的不见了踪影?
念想或许永远都在,只是思难及,故味苦。院中飘雪,他伸出了手去接,手心的温热恰又将雪给融化了。
轻叹一声。
世上难有两全之策罢了,许多年来,似乎都是这般过的。也没什么不妥。
行于曲山脚下,仍是簇簇花红。身着灰蓝袍子的人,每一次都能避开宁知珞的视线。却一次次能让楚厌清给撞见。
他手中抱着一枝花,就这般看着白衣上了山。
楚厌清走后,他干脆直接将身形隐了去。细雪一直未停,宁知珞坐在窗上假寐,白衣的到来将他惊醒了。
他倒没有别人的消息灵通,楚厌清不见了月足,他是不知晓的。不过他更奇怪的是,楚厌清此来是否又将谁给落下了。
“进来喝茶?”他浅笑道。
茶色眸子此刻看起来不像以往这么空洞了,只是依旧能瞧出,宁知珞有些心不在焉。
“近来可好?许久不见水神了。”
“老样子,总的又无人记着我,也无人会往曲山行。”宁知珞笑道,二人仍像以往一般,聊着棋。这是许久未有过的了,楚厌清面上露着笑意。
也叹,宁知珞终于复了往常的模样……一点点也算是。
“又输给了武尊。”他盯着上边,叹了声。屋里山茶开得正好,煮开的茶溢着香。好不闲逸。
楚厌清在这儿待了好久,天色暗下也不打算走。
“今夜不急着回吗?”
“我何时急过?”楚厌清抱起了臂来,挑着眉笑道。
宁知珞给他添了一盏茶。
“是他,不在吗?”又接着道了声。
“谁?”楚厌清皱起了眉来,宁知珞在说谁?是晏凝渊?可他怎地会知晓晏凝渊的事?
还是说,别的谁?
宁知珞并未再多言,只是侧过了眸。窗外雪落得缓,枝头铺上了厚雪,好似随时都能被折落一般。
茶氲袅袅,楚厌清坐了多时。
终于打算走时。宁知珞折了一枝红给他,只是浅笑着,并未再做多言。
山脚下,仍是花开。不惧寒。
那一人瞧见楚厌清,便走前来。楚厌清瞧见是他,也是收起了许多戒心。
此人乌发高束着,身上衣物的纹饰更像是几千年前所兴的一种,让楚厌清不禁挑起了眉。
“用我这一朵,换你手中的花可好?”那人自然也没理会楚厌清面上是何神情,他只盯着白衣手中那朵花瞧。
楚厌清将花给了他,也没要他的花。就这般行在路上,雪地上足印深深。
秦玄夜的庙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人。见到楚厌清时开口唤住了他。
白衣停步望去,只瞧那人桃眸弯弯,似对他笑着。
“你?”楚厌清看了许久,终于在他的手上找出了不妥。诡谲的红符,只有在秦玄夜的身上见到,才不会奇怪吧。
“怎么了?”他笑道,在这张脸上显得十分诡谲。
“你用这张脸,我还没适应。”
楚厌清盯着他这张跟晏凝渊出入并不大的脸,皱着眉道。
“是吗?”秦玄夜跃了下来,往楚厌清这儿凑来,白衣见之有意躲闪。
红衣的面色也不变,拍了拍肩头上沾的细雪。
“你完全可以把我当作是他,一样的,厌清。”秦玄夜依旧想要凑前,又像有什么东西牵住了楚厌清,让他动弹不得了。
“你做什么。”
“我想取你身上一样东西,武尊的神器你应当一直带在身上吧。”说完又探了他的心口,面上笑意一分不减。
“找到了。”他的话音洋着笑,眸中映着的是一把黑色的小剑,还沾上了血。他虽不知如何用,但总也有人会知晓。
楚厌清眸子有些倦意,托着倦意最后再看了红衣一眼。而那双桃眸,依旧是好看的。
“用完便还你了,先睡下吧。醒了,现下这一切也该忘了。”
手放到了楚厌清的心口上,替他止了血。带着他进了庙中,里边还有线香的味,神像被人拭净了,只是依旧丑。
秦玄夜在里边站了一夜,那双眸子盯着手中的黑剑瞧。若有所思。
“沧阳。”轻声念道。
楚厌清靠着墙,衣物上的血迹也让秦玄夜一并抹了去。
他看着白衣模样,多少次,他都想将楚厌清变成唯他所控的傀儡,可是他再也下不去手。晏凝渊也一样不会让他有这般作为。
待楚厌清醒时,他便是匆忙隐了身形。
直到白衣走出庙中,他才现了身。手里紧紧捏着的,是那把小剑。
这样子不会伤人,只是拿了出来便容易丢,他得收好了。
白衣走在雪地上,面带着思索。昨日在宁知珞那儿,入夜时从曲山下来,瞧见了山脚下的人,再后……
他是何时到秦玄夜的庙中的?还有一个人?是谁来着?
为何就是想不起来了?
不过也只是想了一会儿,便也没再多想下去。
几日过,人间临年至。楚厌清少了许多兴致,红纸上写着字。
“岁岁…安。”浅笑着,又忆旧年。晏凝渊曾在他身旁,只是他将纸还了回来,并没有收好。
许是知晓,往后再难得,故而不收。
“我年年等你。”楚厌清收了笔,又在原地愣了许久。
脚下雪地,留了许多印子。深深的。
“等谁?”
身后传来一声,清冷中带着一丝柔。楚厌清闻声即转过了身去,是有万分心急。
那双桃眸,是楚厌清看许多次都不会厌的。青黑的长袍曳着地,指节泛起了红,也……没有穿鞋。
与往常,一样。
“你……”
“我会来寻你,在年年。我想楚厌清。”晏凝渊不等他再开口说些什么,便是道。
“你还是会回去的,对吗?”楚厌清的声低沉,话中听不出多少不舍,但好像句句都是不舍。
“回去?现下还没这打算,我可喜欢人间景。多瞧瞧,倒也无妨。”晏凝渊笑着与他道。
与以往,一样。
“这应当,不是梦吧。”
青衣盯着他瞧,眸子一下便又弯了起来。好似在说:楚厌清啊,你为何总这般,让我眷着?
“我们之间,不想以憾而终。”晏凝渊记得这一句,只是,他怕这也只能是一句话了。
“真的?晏凝渊?”楚厌清的手捉上了他的肩,他的眸子里,能见的是真诚。
晏凝渊的话,总会让他觉着沉。可就算是一句话,也会叫他觉着欣喜。
久难平。
天间飘起了雪,二人在雪中相拥。楚厌清抱得紧紧的,浑身都在抖。青衣笑着,那双白皙的手在他的背上轻轻地拍了几下。
他原来一直怕失去的,是楚厌清。
飘下的雪不曾有寒意,白衣的身上,是他所熟悉的温热。
也是他从来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