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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疏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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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自花树下绕,楚厌清总也追不上他。待青衣玩累了,才又带着人坐下。
背对着树。
“从不想你失意时。”楚厌清似有醉意,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说何。
晏凝渊却是一笑,那双眸子深邃。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话来。
“我说过,我想要你记住现下的我,而不是困在我以往的记忆中。”他言语淡淡,或许楚厌清言中之意,是关于自己的过往?
抑或不是。
白衣闻声不语,抬眸见枝上白花绽得极好。
“与你,我曾认为,是一见钟情。”
看了极久,楚厌清才又道。
“你还记得,我二人第一次相见时,你说过的话吗?”晏凝渊闻言也是一愣,但随即又道。眸子倒一刻不离地瞧着枝上的花。
似乎与楚厌清看的还是同一朵。
“你生到仙尊的心里去了。”楚厌清即答道。
晏凝渊笑笑。似乎觉着他说得不错。
“一见钟情自然有的。但与你,是更像故友。你我二人,更像久别重逢一般。”
“为何?”楚厌清听到这儿,便看向了青衣。却也不懂为何这般在意这句话。
“不知道,也有可能,我们真的有前世。”晏凝渊的目光一直在那朵白花上,究竟这一次来,是因为什么?
难道真的是想将这一阵避过?
还是因为楚厌清……
“你信这个吗?”楚厌清终于还是问道。
“今所观世事许多,哪还有信不信之说。”晏凝渊靠向了后边的树,显得慵懒一般。
“也对。”楚厌清也学着他,一同靠向了后边。
园中玉兰,好看。却也过于像是虚幻。
“往后常来吧,楚厌清。”晏凝渊的声似乎无力,而楚厌清却早已知晓。他不信晏凝渊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屋中。
也相信那一壶桂花酒始终冰冷。
“好。”他浅浅应下,只阖上了眸。清香久不散,这是晏凝渊。
假寐其间,忽感面上一阵冰凉。他蓦地睁开了双眼。
那是晏凝渊的手。
而此景并非幻境之中。
“怎么?”晏凝渊似笑道。
“没什么。”楚厌清看着那一壶桂花,不觉也露一抹浅笑。也许因为酒是暖的。
窗外仍是飘雪,但他却觉得,自己睡了好久。
“我说过,要在这儿待几日。必不能骗你。”他认真道。眸中也多出了几分诚恳。
就算是,避过这一阵好了。他心中,确有事,不得解。
就比如,他是否真的存了怨念。他是真的不清楚。
“人间景,你是否瞧倦?”楚厌清也不多想什么,只将一手贴上青衣脸颊,轻抚着他眼尾的花粼。
触着竟似真的一般。
“不曾。”他的话音都有些颤了,若说楚厌清这般长相,他真的难再寻出第二个。
“往后若想,都来寻我。我带你去瞧。”
“我二人,是早便生疏了?”他与楚厌清。
其实一直都是陌路人。
他对楚厌清的喜爱,终敌不过隔在他们之间的那一层薄纱。
“或许是。”楚厌清的模样似乎愈发模糊,明明近在眼前,却如同远隔千里般。
晏凝渊似想捉住,可也如同残影。路上无光,可他宁愿就这样一步步走下去。
哪怕到最后,什么都不剩。
“我明白了。”他捉住了仅剩的那一点残影,桃眸是弯弯的。只是看这一眼,都叫人难移。
楚厌清就这样看着他,心中欢喜,是再难抑。却不知,二人为何要疏离至此。
“那便……后会有期吧。”他笑着,眉眼依旧弯弯。
眼中有不舍,却不愿一再透露。只转身,也不知是为何,他不欲再留。
“可不可以不走。”楚厌清不知何时又捉上了青衣的袖。晏凝渊闻声自然也不打算往前走一步。
何时眷此行?
可却让他,不悔。
“听闻后神所爱万物,可神,亦是凡人飞升。到最后,爱恨始终不清。”到后边,晏凝渊似乎嗤笑。
或许真的满不在意。过往的伤再痛,痊愈之后也会忘掉。
可他为何记得深沉。
“对之爱恨不过一念。但我自始至终,都相信你。”楚厌清眼中尽乎坚定,叫晏凝渊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长睫轻颤。
却也不想叫人知。
“楚厌清。”他道。
“如何?”
“我问你。若有一日,我的手上沾满的泥泞同血污。你会嫌我脏吗?”
楚厌清不语,或许是没想到,晏凝渊竟会这般问。他也不想答,只静看青衣。
应该是被楚厌清这般看着,晏凝渊亦没管上那个问题,而是撇过了头去。日后是去是留,竟是他所不能预知的。
但若真能久随……罢了,所思不真切。
他又俯身问白衣。
“暂住几日,可否?”声如少年般温润,却隐隐生有疏离之感。楚厌清仿佛就快要捉不住,可晏凝渊明明就不必同他挤在一个屋檐下。
而他还是回来了。
“……好。”楚厌清答。他都不承想,这个字是如何说出口的。
大致年节时,晏凝渊也会在这儿。何不赴往年之约?
“往后年年?”他不等晏凝渊再开口,便先道。
青衣只是笑了笑,并不多说什么。多热闹,也并非坏事。
这一整个冬,他都待在屋外檐下。并不多愿意进去,楚厌清也没再怎么管,毕竟这二人,心中已然想好了最坏的结局。
可谁也不愿意认。
岁除那日,楚厌清一时觉着自己所住之处过于偏。便邀晏凝渊同他一块往最近的城中去。
晏凝渊倒也不拒,只同他一块走。
繁城依旧是热闹的。只是二人一路都不多言。
夜临时,楚厌清又带着人往檐上坐。带了一壶酒。
白衣先是往街上行人那儿看,不远处竟还搭了个戏台。围满了看客。
不过他的目光还像是不经意地瞥向了青衣,看着那一双桃眸。青衣只看着前,便也没觉那一寸赤忱。
将近子时,城中的人是愈发多了起来。不多时,只有烟火声响彻。
“三千六百年前,有一位年轻的皇子飞升。风光其实已再无人可比肩,可最后依旧陨落,在一个无人知晓的黄昏,连同自己的一切,都被抹掉了。”晏凝渊看着那一缕缕上升后,再绽放的烟火。
不由想起了很早以前的一件事。
是被人折了翼的神。更确切些,应当是被折了命。
他甚至都看不到那人的往后,便连同那一件事给湮没了。
“这几千年前的神,除了帝尊,也就只有青月尊者是我所闻。”楚厌清对晏凝渊所言不为深想。只是叹,这般好看的烟火,却只不过一瞬。
就像是什么东西,就算捉住了,也一样会留逝。
晏凝渊看着烟火,忆昔年,不觉又想着了什么。
“又是一岁了。”
楚厌清本是坐着的,这会儿又站了起来。
“以往战时,可无此景。”晏凝渊依旧坐在上边,余光可量白衣近前。却也不大想偏过目光去。
接着,楚厌清又俯身将那一坛酒递到他面前。
“今夕何岁?”他轻声问道,面上盈笑。在这一瞬间,让晏凝渊有些怔神。
“我三千多岁了。”晏凝渊还是笑着答。是多久来着?他是不是数了一年又一年?
那应当就是三千六百多了。
而方才的怔神,是因为那个陨落的神。
他与晏凝渊年纪是相仿的。二人初有交集,却是在其国破时,那一场庆贺推翻了权氏皇族的焰火上。
谁人都晓,泫月最后一任君王不过一个傀儡。纵然灾乱使民不聊生,他也无权去管。
那时的青衣,算是一个少见的呆子。他并没有人的情,他待在那儿,也只是想要等自己的哥哥回来。
“喝酒吗?”他正看着不远处那一堆被人团团围住的焰火发愣,忽地视线便被一个酒坛子给挡住了。
他偏过头去,只见一少年模样的人站在他身旁,浑身却又像是有万丈光芒。此人不是五年前飞升的那位泫月三皇子又是谁?
“权殿。”那时的晏凝渊,虽只是听说过这位,却也是第一次见。
“殿?”那位似乎疑惑,又好似世人皆是这般称自己。
晏凝渊只是呆呆地看回了那些焰火,有枯树遮挡住的月。似乎这一切都在忘记泫月。
“五年前,皇子飞升世人叹。而今,再不复故国影踪。”或真该叹,因为泫月那最后的一位君主,正是他的父皇。
那是他一年仅一次能见面的父亲。
可是国破时,他甚至都帮不上一点忙。只是在檐上看着。
细雨一点点打湿他的发,而他的唇色早已发白。直到最后,他都不曾明白,曾繁盛的泫月,一时间,竟能衰败至此。
可如今,又怎么不算个好景象?最起码,天灾已过,人人都能吃饱饭。
他又看向那青衣,他今日来,也不会是看这一群人面上的笑。而是听闻,有人以神木塑心,还飞升成了神。
“其实,也有人向我说过你。我想见你很久了。”权胤安凑前了许多,但,晏凝渊不曾记清他的样貌。
只记得,他生得极好。叫人看上一眼,都不愿挪开一寸目光的。
不过那时晏凝渊就是一个例外。
他不会把目光放在一个人的身上,若是有,那也只会是他的哥哥。比之相救,他更眷相依。
那是世上唯一的亲人。
或许放在以往,他是这么认为的。
那夜过后,他与权胤安相称挚友。认识了许多与权胤安交好的人。
晏凝渊一想到这儿,面色渐渐僵了起来。那一些人,后来都去了哪呢?他是不是,在哪儿见到过。
楚厌清在一旁,见青衣久不言。便又往后一坐,看着那烟火算是绚丽,却也始终失了几分味道。
“我该回去了。”晏凝渊冷冷一句,似乎最后瞥了白衣一眼。看到了他那一双眸中,隐约的不舍。
可青衣还是动身走了。
只余白衣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