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日之约》皆明

8、第八章 负责

　　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在发现闻煦旷课时，顾渺就知道八九不离十。

　　毕竟闻煦再无法无天，也从没旷过一整天的课。

　　更别说考试都没来，君不见闻煦是位就算交白卷，人也要到场的主吗。

　　但真的看见这一纸鉴定时，顾渺还是感叹世界真是玄幻。

　　桃桃是闻煦的女儿，这件事在顾渺心里，比知道桃桃是自己女儿时还要震惊。

　　顾渺偷觑了眼对面那人。

　　闻煦支着脑袋，不说话，脸上气躁难掩。

　　甜品店里客人来来往往，服务员送来糕点：“你好，这是你们点的提拉米苏、芒果千层和黑咖啡。”

　　顾渺端过：“谢谢。”

　　服务员笑着点头，又冲着闻煦颔首后才离开。

　　顾渺刚考完试正是开心的时候，也没时间察言观色，视线被桌上的甜品吸引。

　　舀了一勺，奶油香气和朗姆酒香瞬间在嘴中充盈。

　　好吃。

　　顾渺幸福的眯起双眼。

　　顾渺没什么压力，解决掉提拉米苏后又开始解决芒果千层。

　　可闻煦不一样。

　　看着顾渺，闻煦差点把叉子掰断。

　　他一时间也不清楚是自己太在乎这件事，还是顾渺缺心眼。

　　闻煦忍不住问出了口：“这件事不重要吗？”

　　顾渺咬着叉子：“啊…是啊。”

　　顾渺叉子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的问：“然后呢？”

　　“…”

　　如果不是看出顾渺真的疑惑，闻煦一定觉得她在消遣自己。

　　按住不停跳动的右眼皮，闻煦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

　　但顾渺不解：“快高三了，当然是先考上大学再说啊。”

　　闻煦呼吸一窒：“…我的意思是，你打算怎么安排那个女孩？”

　　顾渺东张西望，没理解他话中深意。

　　只好假笑：“比如？”

　　闻煦：“她这个年纪该上学了吧，户口…”

　　“户口确实是个问题，我们家还在想办法。至于学校，我妈已经给她报了恩济。”

　　“学费生活费？”

　　“我妈说她先出。”

　　闻煦声音变弱：“那谁照顾她？”

　　“我妈是翻译，平时都在家里工作，有的是时间。”

　　闻煦太阳穴开始抽痛：“可是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孩子，花钱还费心，你家人总会觉得累吧。”

　　“这个你更不用担心了。”

　　顾渺一拍手：“我妈很喜欢桃桃，她在家里说一不二的…说起来，她还是我们家最早接受桃桃的人。”

　　闻煦深呼吸，极力掩下叹气：“那其他的呢？等出现了更棘手的问题，你怎么办？”

　　顾渺不明所以：“出现了再说呗，我妈说船到桥头自然直。”

　　…

　　闻煦长这么大，第一次体会到无语凝噎是什么感觉。

　　每一个回答都有妈，每一个回答都离不开妈。

　　不知道哪来的第六感，闻煦直觉顾渺的脾性和她母亲离不开干系。

　　今天顾长津回家，李孟书发来消息让顾渺早些回家。

　　顾渺在屏幕上按了一通，回了句“知道了”。

　　抬头，闻煦沉默的像尊石雕。

　　顾渺纠结：“…抱歉啊，我家里还有点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没有我就走了。”

　　“...”

　　没被遮住的耳尖动了动，闻煦垂眸。

　　在这件事之前，闻煦除了知道顾渺成绩很好，对她几乎一无所知。

　　现在一看，闻煦又对她多了一些了解。

　　——她真挺没心没肺的。

　　在17岁这个年纪，莫名其妙多了一个3岁大的女儿，孩子的父亲还是他这个几乎等于陌生的人。

　　明明魔幻到能登上新闻联播的事情，明明问题和麻烦多到一箩筐也装不下，可解决方法却在她的嘴里轻飘飘几个字就带过。

　　这种态度，闻煦都不知道是自己想得太多，还是顾渺过分乐观。

　　但没来由的，闻煦自己也慢慢松下了心情。

　　甚至比起前几天和刚来见顾渺的那会儿，现在的闻煦已经没有这么焦虑了。

　　很奇怪。

　　闻煦心想，面上的表情也总算放松了些：“还有两件事。”

　　“？”

　　“第一件事，户口我来想办法，最晚下周一解决。”

　　说完，闻煦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了顾渺：“第二件事，你拿着。”

　　那是一张通身黑色的卡，珠光材质，除了银行名和卡号以外，卡面最侧边还有一朵金色的向日葵花。

　　顾渺茫然：“我拿它干嘛。”

　　“养孩子是件费钱费心的事，我…我家里有些问题，不能把小孩养在我身边，所以要麻烦你的家人多费心了。”

　　闻煦垂眸：“很抱歉，所以我只能出钱来补偿。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闻望舒幼儿园期间的学费，密码是她的生日。其余的生活费我会定期打在这张卡里。”

　　这个金额是闻煦深思熟虑后定下的，虽然少了点，但对顾渺来说应该是个能接受的数字。

　　但家里没矿的顾渺可不这么觉得，并且顾渺也并不想和闻煦扯上更多关系了。

　　顾渺断然拒绝：“这笔钱太多了，况且我妈说要养桃桃，也是因为她养得起。”

　　虽然在体制内工作的顾长津工资不高，但家里还有李孟书。

　　李孟书年轻时做同声传译挣了不少钱，中年想要轻松些才减少了工作量，把重心放在了翻译上。

　　她经验多，资历也高，找她翻译的人不少，一个月能挣个五六万。

　　而且李孟书还有点炒股天分，这些年光在股票上就挣了不少钱。

　　前年他们夫妻搭上存款在市中心买了一套三室两厅的房子，房产证写的是顾渺的名字，李孟书说就当成人礼物提前送了。

　　所以顾家不说有多富裕，但养个孩子还是养得起的。

　　但闻煦没收回手。

　　他不让步，顾渺也不愿意收下：“真的不行，如果你想见桃桃，我可以每个月带她出来见你。”

　　“这倒不用。”

　　闻煦和小孩相处的经验几近于无，他也不怎么喜欢和小孩接触：“你拿着就行，不用带她来见我。”

　　闻煦想得很简单，破财消“灾”。

　　这个形容并不合适，但闻煦只是希望桃桃能一直呆在顾家。

　　一是因为他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个存在，二是如果住进他家，一定会被闻枫查个底朝天。

　　到那时，才真是麻烦了。

　　“她和我有血缘关系。”闻煦说，“就当是我尽一点责任。”

　　顾渺还是没有动作，闻煦重复：“拿着。”

　　千层不知道什么时候见了底，顾渺踌躇片刻，终于在闻煦愈发不耐的目光中接住了那张卡。

　　把卡拿在手中，顾渺因为闻煦的最后一句话，在乎起了另一件事。

　　云州一中这个地方，书呆子多，妖魔鬼怪更多，生物的多样性在这里尽数显现。

　　但像闻煦这样的人，确实寻遍百家只此一个。

　　成绩差、没有朋友、还明目张胆的把校规抛之脑后。

　　打架记的过比顾渺拿的奖还多，呆在政教处的时间比在教室听课都长。

　　在一中，闻煦就像是格格不入的意外。

　　逃课，打架…与其说闻煦故意惹事，顾渺却觉得更像是不在乎。

　　不在乎一切，更不在乎自己。

　　可就是这样一个对自己都亳不负责的人，却一定要为一个明明可以置之不顾的意外买单。

　　顾渺若有所思，指腹在银行卡上摩挲。

　　.

　　顾渺到家的时候，翻译完文章的李孟书刚从房间里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尾巴。

　　小尾巴看见顾渺后惊喜的扑了上去：“妈妈！”

　　顾渺朝桃桃张开手，顺道摇了摇右手上拎着的小甜点：“看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

　　“…”

　　桃桃疑惑望去，顿时眼睛一亮：“是草莓大福！”

　　桃桃喜欢草莓仅次于喜欢桃子，对这类口味的吃食更是没有任何抵抗力，更别说这还是份甜食。

　　她赶紧跑过来拿走了蛋糕：“谢谢妈妈！”

　　顾渺笑弯了眼，刚要应声，就看见拿到蛋糕的桃桃又一溜烟跑回了客厅，连头也不回。

　　顾渺的双手还张着，但空空落落的让人尴尬。

　　李孟书翘着腿，幸灾乐祸：“某人被无视咯。”

　　“…”

　　李孟书的话搭理不得，越搭理自己越遭殃。

　　顾渺转移话题：“你不是说今天教桃桃法语吗？”

　　李孟书揉了揉太阳穴，轻嘶了一声：“哪儿用我教啊，桃桃法语说的挺好，英语就更流畅了。哦，她还会弹钢琴，这些都是闻煦教的。”

　　桃桃举起小叉子作证：“因为爸爸小时候一直在法国和英国生活，而且爸爸小时候钢琴弹的特别好。”

　　“英国？”

　　顾渺想到那天的0分，啧了两声：“这倒还真看不出。”

　　“爸不是今天回来吗？”顾渺换好鞋子走到客厅，“你没去接他？”

　　“接他干嘛？四十好几的人了。”李孟书翻了个白眼，“还能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见完闻煦了？”李孟书想起她发的消息，摘下眼镜问。

　　“见过了。”

　　顾渺把亲子鉴定书递给了李孟书，往后一仰，直挺挺倒在了沙发上：“虽然很惊恐…但他确实是桃桃生物学上的父亲。”

　　早先误会的李孟书通过后来顾渺认真的解释，知道了两人确实没什么干系，同学几年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

　　所以李孟书也疑惑：“那确实惊恐，不过照这种情况，你们俩是怎么结婚生下的桃桃的？”

　　“我怎么知道。”顾渺护着玩闹的桃桃，突然想起什么，打了个响指，“对了。”

　　顾渺拿出了那张银行卡。

　　“？”

　　李孟书在胸前比了个“×”：“你哪儿捡的？不打110带回家干嘛。”

　　顾渺翻了个白眼：“捡的就好了…闻煦给的。他说里面有50万，用来给桃桃交学费用，生活费会定期打在卡上。”

　　李孟书没接，她也茫然：“我要他的钱干嘛？”

　　“他说桃桃和他有关系，不会带孩子就只能给钱，我拒绝了几次都没成功。”

　　顾渺把银行卡塞给她： “这卡拿给你，放柜子里等找个机会再还给人家就行了，不然你不收闻煦也不要，这卡我拿着保准得丢。”

　　“...”

　　李孟书也是知道闻煦家庭条件的，但她不是很想花别人的钱养自己孙女。

　　虽然这个别人应该打个双引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李孟书也不再推脱，收下了银行卡。打算按顾渺说的，找个机会还给闻煦。

　　顾渺舒了口气，拿起小茶几上的单词书看了起来。

　　顾渺刚回来没对酒，顾长津也到了家。

　　这是顾渺这么多天第一次看见顾长津，自从有了桃桃的出现，顾长津原本就忙碌的工作似乎就变得更加辛苦。

　　自愿加班变成了常态中的常态，对于出差的态度也从顺其自然变成了主动请缨。

　　顾渺知道他并不是讨厌桃桃，只是不知道怎么相处。

　　顾长津和她们不一样，他的工作性质和性格没法让他遇事不决就尽抛脑后，他得自己想通，想通怎么在这个年纪，面对突然到来的外公身份。

　　顾长津把买好的礼物递给李孟书和顾渺，他以往每次出门，都会给母女俩带份小礼物，这次也不例外。

　　但这次，他的手里额外多了一个袋子。

　　顾长津拎着粉红色礼品袋，纠结着要不要给桃桃。

　　桃桃很上道，星星眼望他：“谢谢外公！”

　　“…咳。”

　　顾长津顺势一递，脸上有些不自在：“买的芭比娃娃，我记得顾渺小时候很喜欢…你如果不喜欢就算了。”

　　“桃桃喜欢的。”

　　桃桃抱着礼物，笑嘻嘻的说：“外公对我最好啦！”

　　小马屁精的威力谁听谁知道，一向严肃的顾长津都露出了笑意。

　　他揉了揉桃桃的脑袋，不经意间瞥见了桌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亲子鉴定书：“这是什么？”

　　顾渺刚想回答：“这是…”

　　“这是桃桃的！！”

　　顾渺话还没说完，慌里慌张的桃桃突然蹿了过来，把鉴定书死死捂在怀里。

　　顾渺和李孟书两人都傻了眼，顾长津也没反应过来。

　　桃桃支支吾吾：“这是…桃桃的作业，对对对，是作业！”

　　“作业？”

　　顾长津疑惑的看向另外两人：“是吗？”

　　当然不是。

　　顾渺和李孟书心知肚明，但奈何桃桃恳求的目光太可怜，最后还是替她撒了谎。

　　顾长津还在怀疑，李孟书硬把话题岔开，这事才算翻了篇。

　　顾长津只要在家，饭菜一律都是他来做。

　　本来李孟书想着他舟车劳顿，今天她来做饭。但顾长津不愿意，系好围裙就进了厨房。

　　趁着老干部在厨房里大展身手，桃桃悄声问李孟书：“外婆？”

　　“嗯？”

　　“你没告诉外公桃桃找到爸爸这件事吧。”桃桃还担心前段时间李孟书得知这件事后有没有告诉顾长津。

　　“…那天晚上我是打算告诉他来着。”李孟书思考了一下，“不过我睡了一觉后就给忘了。”

　　顾渺冲着李孟书举了个大拇指。

　　果然，还得是她妈。

　　桃桃拍了拍胸脯：“那就好，千万不能让外公知道他是我爸爸，不然爸爸会死的。”

　　小孩子说话就是有些夸大其词，李孟书啼笑皆非：“不至于吧。”

　　顾渺没附和，她想起了前几日自己的惨状。

　　桃桃刚到家那天，顾渺这个中考800米都没及格的人硬生生跑了两公里。

　　顾长津得知这件事后，整个人大发雷霆，当场提起扫把，追着顾渺跑了十几圈小区。

　　跑到最后顾渺两腿一软，呼吸都弱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要不是李孟书眼疾手快，在半路拦下了顾长津的扫把，顾渺就算跑了两公里也躲不开这顿打。

　　顾渺至今还清楚记得，那天顾长津追她时，把桃桃那个还未蒙面的父亲骂成了什么样。

　　那简直是惊天动地，狗血喷头，咒骂之恶毒，撒旦听了都得甘拜下风。

　　顾渺打了个冷颤，心说这还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