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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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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渊书铺门前的广告语写得很高明,既给举子们制造焦虑,又让他们看到希望,让他们忍不住花钱购买。
走出书铺的人没有一个手上是空的,最不济也是买了一份模拟考卷。
店内伙计忙得团团转,钱掌柜殷勤地招待一位大主顾。那位中年顾客衣着装扮像是哪位大户人家的管事,身边跟着两个小厮,均抱着一大摞书卷、考卷。
钱掌柜送大主顾出门后瞧见杨澈,眼睛瞬间发亮,高兴得嘴巴咧到耳根去,忙不迭地抱拳迎上前。
“可把公子您给盼来了,老叟这些天一直在等公子。”笑得眼尾褶子都炸开。
“快快,公子快请进!”钱掌柜热情地招呼杨徹进门,连忙吩咐旁边整理书架的儿子去准备上好茶点。
“掌柜客气了。”
进门后见到铺内布局有了变动,最中间显眼的位置放了几张矮书架,书架上和书架顶都堆放一份份考卷,冲着门外街道的位置立着一块板子,上面写着“春闱模拟考卷”几个大字。
矮书架周围正有几名书生在翻阅。
杨澈随着钱掌柜上二楼,二楼有一间客厅,布置雅致。厅内高低错落几张书架,上面摆满书。客厅左右各有两间房,房门紧闭。
“公子可是老叟的大贵人呐!”钱掌柜激动地请杨澈上座,“我只后悔当日糊涂,没有询问贵人名讳,不知贵人居住何处,想感谢贵人也无门路。”
杨澈落座后,钱掌柜接过儿子手中茶盘,亲自给杨澈奉茶端点心,对张延也客客气气,一口一个爷的叫。
“我在街上瞧了会儿,书肆的生意挺不错。”
“都是托公子的洪福。”钱掌柜也坐下来,乐滋滋地道,“那日听了公子建议后,老叟就立即托人请了几位朝中进士出身的官员出了几份会试考前模拟卷,又请人四处宣传,这才引得举子们蜂拥而至,考卷白日黑夜地印还供不应求。公子,你可是老叟的贵人呐。”
杨澈瞧掌柜一直笑得合不拢嘴,也不由笑了。
“掌柜没少赚吧?”
钱掌柜笑容僵了下,目光打量一下杨澈,身子微微朝后缩了些,语气也没刚刚激动热情,面露几许为难。
“赚肯定是赚的,这不瞒公子。公子也知道,考卷是那些大人们出的,我这书肆得仰仗他们,小钱入不了他们的眼,润笔费就是大头,赚的银子,一大半进了他们的钱袋。还有请托花钱,找人宣传花钱,店内纸张、印刷、伙计等等一应除去,到老叟腰包就只剩这么一点点了。”钱掌柜掐着小指头尖比画。
杨澈心中发笑,这是认为他来分钱的,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他如话家常般,笑着又问:“都请了哪些大人?听闻第三场考卷请的是大理寺少卿纪濯大人,能请到纪少卿,掌柜上面的人脉挺广啊。”
“公子可别笑话老叟了,老叟一介小商人,哪里有这等人脉。”掌柜惭愧道,“这都是使银子使出来的。老叟也是转了好几道弯才认得一位在纪少卿手下做事的官员,给了一大笔润笔费纪少卿才卖这个面子。
其他两张考卷是翰林院的屈大人和齐大人,也费了不少心力,没公子想的那么容易。别人吃肉老叟我喝汤,沾沾荤腥罢了。”
杨澈点头,这话倒是不假,这几位大人都是进士,还有两位翰林,身份摆在那儿,要么清高一文钱不收,权当给后生服务,一旦收润笔费数额也得配得上身份,那就不是个小数字。
他玩笑口吻问:“考卷出售前,就没有人给掌柜送点进账?”
钱掌柜微顿,手掌捏了捏,眼神飘忽一瞬,又笑容可掬道:“公子把老叟说糊涂了,哪会有人送啊,只有出账没有进。”
杨澈瞧着他动作神色,笑着应和:“是不容易。”端起手边茶盏饮了口,茶是上品好茶,点心也精巧,连茶盏和碟子都不俗,对书肆来说是接待贵客之物。
这时钱掌柜道了句稍等便起身走向旁边的一房间,俄顷捧着一个盒子出来,放到杨澈面前,笑呵呵地道:“公子帮了老叟这么大的忙,即便没赚多少,谢礼还是要给的,只望公子莫要嫌弃。”
杨澈瞥了眼掌柜后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金锭子和几本书,还附带三张模拟考卷,核算成银子有三百多两。
真没赚到钱出手不会这么阔绰。
他翻看几本书,一本是礼部侍郎柳澄的窗稿,一本是其子太子侍读柳雅元的诗集,还有一本是重华书院李骥山长的文稿,最底下一本是状元文集。
几本书都是现在京中卖得比较火的,受举子们青睐。柳侍郎和李山长的文章不必说,一位可能是明年春闱考官,一位是重华书院山长,文章从来都受文人推崇。只是这个柳雅元,他倒是很少读其诗词文章。
他好奇地翻开柳雅元诗集。诗词清丽婉约,读来口齿留香,首首都是好诗,只是风格略显沉郁,有伤春悲秋之感。
掌柜笑着给他介绍:“柳侍读的诗集一直以来卖得好,京中无论是文人士子,还是闺阁千金,都喜欢他的诗。连陛下都夸赞他写的诗乃诗中翘楚。每有宴会,都让他赋诗增趣。这里面收录的是近几年的新诗。”
杨澈礼貌地笑着点头:“是好诗。”将手上的诗集合上,连同其他几本书都放回木盒里,将木盒推还给掌柜。“这些我就不收了,我不缺,也用不上。若是掌柜真有心谢我,每回出了模拟卷帮我留几份我拿去送朋友,不知如何?”
掌柜没想到还有人见钱不眼开的,瞧着对方不是和他假客气,是真不打算收这份礼,他顿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刚刚自己小人之心了。
转念一想,面前的公子一看就非等闲之辈,家里藏书肯定不少,不缺这几本。至于银钱,更是瞧不上这区区几百两,这是纯纯好心帮自己。
他立马眉弯眼笑起来,“老叟正不知道怎么谢公子,公子别说几份了,就是几十份、几百份也是要给公子留的。”
“多谢掌柜。”
杨澈此来的目的也达到了,起身告辞,掌柜忙送他下楼。
“一直未请教公子高姓大名,家住何处,下次出了考卷老叟亲自给公子送过去。”
“不必,我会过来取。”杨澈瞥了眼矮书架,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考卷就卖出去不少,生意确实好。
“模拟考卷卖得如此火热,估计别家也要跟着学起来了。”他道。
钱掌柜叹气:“这是没法子的事,街口的寰宇书肆就已经学上了。我这小书肆肯定争不过人家背后有人的,也请不到什么大人物出考卷,只能赚个抢占先机的钱,趁现在多挣一点是一点。”
杨澈点点头,又问钱掌柜:“书肆有没有往年的会试和殿试考卷整理成册的书?最好是附有当科的会元、状元文章的那种?”
钱掌柜摇头,“《会试闱墨》《状元策》倒是有,公子稍等,老叟让人给公子去取。”
“不用,我就随口问问。”
杨澈走下楼梯,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掀开帘子朝后院去,正是进京那日在城门口遇到的麻子,张延也看到了此人。
上次报官后,麻子狡猾跑了没抓到人,后来此事便交给官府,他们忙着其他事也就没盯着。乡试前杜将军唱那么一出,又在乡试时抓了一批严惩,估计现在无人再敢碰镇纸。
杨徹见麻子在书铺能够随意进入后院,显然是这里老熟人,遂问:“那位小哥是?”指了下后门帘子,人已经走进去,他确定掌柜瞧见了麻子。
钱掌柜不知道杨澈与麻子有渊源,只当是杨澈瞧着他满脸麻子好奇,没有多想,回道:“是老叟的内侄,现在书铺卖模拟考卷忙不过来,叫他来帮忙。”
“令内侄?”
“是,父母死得早,也无叔伯兄弟依靠,还没记事就养在老叟身边,那脸上麻子是小时候出天花留下的。”
“这样啊!”杨澈了然点头,又朝后门帘子瞥了眼。
送走杨澈,钱掌柜转身见到书架的书乱了,准备训伙计,忽然想到杨澈刚刚问会试考卷的事,这才醒悟过来,狠狠拍几下脑袋。
历来只有编纂贡生、进士们文章的书,从来没有将历届会试、殿试考卷编纂成册的,又常有书生来翻找某某科的考题和文章,最近更多。若是一册就能够通览开国至今会试、殿试考题和会元、状元文章,岂不利人“利”己。
钱掌柜出门欲喊杨澈道谢,人已经走进人群瞧不见。
“真是我的财神爷呦!”钱掌柜此时觉得下次再见到,无论如何得好好谢谢这位大贵人。
他转身慌慌忙忙进书铺,两步并作一步朝后院冲,正和迎面的麻子撞个满怀。
“姑父,出啥事慌里慌张的?”
“好事!我这有份活交给你。”拉着麻子朝后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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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走进人群后,张延回头朝书铺看一眼,道:“难怪官府抓不到人,原来是躲在书铺里。你说钱掌柜之前会不会暗地里也卖那种镇纸?”
杨澈摇头道:“不会,他若私下售卖,镇纸消息走漏后,早就有人来找他麻烦。他经营书肆几十年,不会贪那点钱冒险去卖非法之物。”
“那麻子……要不要通知官府拿人?”
杨澈思索须臾,暗暗泄了口气:“事情过去,算了吧!”
张延瞧他眉头微锁,猜想他是心下不忍。同样都是从小父母双亡寄居别人屋檐下过日子,其中滋味自不必说。钱掌柜不缺钱,可麻子穿戴俭朴身板干瘦,可想日子并不好过,卖袖珍书也是提着脑袋糊口饭吃罢了。
“若是他能安稳地在书铺做事倒罢了,就怕他后面又出来卖别的。”
“到时候通知官府抓人也不迟。”
张延没有再提此事,说起刚刚钱掌柜在二楼客厅内的反应,道:“看来考卷出来前是有人提前买去,还给了封口费。会不会就是孙巍?”
“十之八-九了。”杨澈道,“提前买去也得有人提前答出来才行,而且此人才学能压柏煜。”
“计昶倒是可以,但他已经离京。会不会是与计昶和孙家走得比较近的裴禽和姚备?听闻当日计昶离京,此二人还去相送。”
杨澈吃不准,孙巍这几次文章文风相似,应该出自同一人之手,他嘱咐张延寻一些他们的文章来,自己对比看看能不能发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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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街两侧多书铺、字画店和文房四宝店铺,街边又多是卖手工文玩的摊位,因而街道上往来书生居多。
杨澈和张延沿着街道信步闲逛,听到身后有两人在讨论明年春闱。
粗沉的声音道:“甲辰科的会元八成可能是徐懋,他在国子监一直拔尖,连祭酒大人都曾说有机会入前十。”
另一个吐字缓慢的声音道:“重华书院的柏煜也一直是榜首,重华书院可不输咱们国子监。”
“这两次不是被孙巍给压了吗?诶,你说孙巍真的得了仙师点拨?听说昨日在聚贤楼大展其才,不输柏煜,那位杨澈公子也对其夸赞佩服。”
“诶,你说杨澈会不会拿下会元?他可是东江省的解元,东江省才子如云他都能乡试夺魁,而且他的鉴画之才无人匹敌,真正大才子。”
粗沉的声音嗯了几声思索着道:“文章之事难说,谁的文章入了主考官的眼那就能被提为会元,一切都说不准。不过,我听闻赌坊和花楼已经摆赌局博会元了。”
“如此早?”
“可有兴趣瞧瞧去?”
“正有此意。”
两名书生边聊边快步朝前去。
杨澈听了几句别人背后夸赞,心里顿觉舒畅,精神气也跟着提了提,又借着二人的话题问张延:“你会押谁?”
张延双手插怀很认真地思考几息,道:“徐懋也好,柏煜也罢,最多不过一省解元,而你是两省解元;徐懋有祭酒,柏煜有李山长,而你这几年得孟公指点,才学上肯定不输旁人,但是考场文章能不能合主考官的喜好入他的眼,这就不好说了。”
杨澈听他说这么多没个结果,疾声问:“你到底押谁?”
张延胳肘撞了下他,取笑道:“我胳膊肘还能往外拐?肯定押你。”
杨澈拂了下被撞的衣袖,瞥了眼张延胳肘冷笑道:“你也不是没拐过。”
“诶,你心眼小了,还和我记上仇了。你搞清楚,你和公主之间,我帮你才是胳膊肘朝外拐。”
杨澈笑笑,想到那个同住一城却遥不可见的人,心底也郁闷起来,刚刚柳雅元的那两句诗正符合此时心境。
日暖风寒两相望,咫尺方寸似天壤。
他微微抬头看了看天上白日,轻轻叹了声。
二人不知不觉走到街尾,方鉴的字画摊还在,只是方鉴不在,桌子后坐着一位十二三岁少年,粗布短衣,正在收拾字画准备收摊。
“公子要买什么,收摊价,八文一幅。”少年将刚卷起的画重新摊开,准备摆上摊桌。
“不用,方先生今日没来?”
少年将画重新卷起,抬头打量他一眼,道:“公子找我师父画像吗?”
“恰巧路过而已,你是他弟子?”
“是。”
杨澈细瞧面前少年,脸蛋和方鉴一样,晒出来的黑黄,然皮肤细腻柔嫩,眉眼秀气,身量还没有长起来,到成人下巴位置,做事手脚倒是麻利。
少年将桌凳都折叠收进画箱,蹲下背在身上,显得有些吃力。
“还没到晌午就收摊了?”
“今日卖了不少,够一天温饱了。我回去还要温书做功课,还要画明日要卖的画。公子若是寻我师父,要等几日,我师父这几日去庙里烧香参禅了。”
“哪座寺庙?”
“师父没说,往日城中城外以前都去过。”少年抬头看了看天道,“我不便多耽搁,要回去了。”朝他们欠了下身,背着画箱走到街尽头拐进左边巷子。
杨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少年身影消失。
上次问方鉴是否成亲,他未有回答。
如今看来,这么多年他都是单身一人。收这么个小弟子,又教读书,又教绘画,应该准备倾囊相授,他这辈子不打算成亲了。
姐姐与方鉴本是青梅竹马,天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