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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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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宁寺坐落于城东南,是华阳城内最大的寺庙,香客如云。
太阳刚露头,寺前街道两边已挤满摆摊的小贩,占不到好位置的小贩挑着扁担在熙攘人群中穿来穿去叫卖。
未几,寺内传来几声钟响。
杨澈从人群中挤过去,走进寺院,见到烧香拜佛人中不少书生,操着外地口音,显然都是进京赶考的举子们。
听闻从入夏开始,京城内外大大小小的庙宇烧香的书生就多起来,全是求文运的,特别是孔庙、文昌帝君庙,人满为患。
杨澈跨进正殿,昂首望着莲花座上数丈高金身佛像。佛祖慈眉善目、神色自若,俯视芸芸众生。
杨澈不信佛,既然来了昌宁寺自然是要拜佛。他上了几炷香虔诚礼拜,心中念着所求:生者得所愿,死者安其魂。
这时左侧传来一个祈祷的声音,是为病母祈福,愿替母受苦,言辞恳切。
是一位年轻男子,身形清瘦,头缠幞头,身着洗得泛白的旧长衫,松松垮垮,在深秋略显单薄。长衫肩头和袖口有缝补痕迹,针脚很细,像是家中女人的针线。
男子恭恭敬敬三拜九叩,上完香后没有停留迅速离开,像是有急事一般。
男子刚走又来了一位老妇人,身材臃肿,满脸愁绪,双手合十对着佛像求道:“佛祖显灵,让我那不争气的儿子收收心,别再斗鸡遛狗不务正业……”
一前一后两对母子鲜明对比。
从正殿出来,杨澈又去其他几座佛殿拜一拜,转了一圈还未见张延回来,他走到廊下眺望四周,未见到张延却瞧佛殿前的长生树下立着一个熟悉身影——大理寺少卿纪濯。
纪濯今日身着暗色圆领长袍,衬着身姿挺拔,此时正抬头看着长生树上各色布条,神色几许落寞。
长生树上的布条来自婴儿襁褓。华阳府有个风俗,婴儿周岁时,父母至亲会从婴儿襁褓剪下一条布系在寺庙长生树下,以此祈求孩子健康长寿。
据他所知,纪濯与妻子只有一子,已是志学之年,未曾听闻还有其他儿女。然纪濯此刻神情,似在追忆伤怀。
几息后,纪濯扭头朝后殿方向看过去,正与廊下的杨澈目光相接,随后他的目光就定在了杨澈身上,审视着他,如在内卫司时,好像要从他身上寻找什么。
杨澈可以肯定,他们非旧识,少时他从未听过此人,更未见过,对方不该认得他。
莫不是自己如今的模样和他的故人有相似之处?
被纪濯目光这么盯着,杨澈再想避开就太失礼,况且对方是大理寺少卿,在大理寺多年,自己要查当年案子将来免不了要请对方帮忙,这倒是个熟络的机会。
他笑着走过去见礼:“晚生杨澈见过少卿大人。前日刚拜读大人出的模拟考卷,未承想今日便有幸得见大人,不知晚生可有打扰到大人?”
纪濯微微笑了下,摆摆手,问:“杨解元是来求明年科举文运?”
“是。”来昌宁寺的书生就没几个不是求文运的,虽然他不仅仅是为了此,但这也是所求之一,不算说谎。
纪濯笑着调侃:“别人来求杏榜高中,杨解元是来求杏榜魁首吧?”
杨澈对纪濯忽然调侃有些没想到,前日在聚贤楼重华书院学子谈到纪濯,皆言他是个为官铁面无私,为人严肃寡言之人。内卫司鉴画自己驳过他的面子,虽那日他并未有不悦,但能够大度到与他这个只见两面的后生说笑,还是超出他对纪濯的认知。
他更加确定,自己现在的容貌真的像他的某位故人。于是他礼貌地笑道:“读书人谁不求三元及第。”
“倒是实诚。”纪濯露出对后生欣赏之意,背着手朝旁边的廊下踱步,又笑着道,“我读过你的几篇文章,的确皆是难得一见的好文章。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越是春闱前越不可懈怠。往昔多举子进京后被富贵繁华迷了眼,无心读书做文章,最后徒留遗憾。”
杨徹落后半步跟上,抱拳施礼:“多谢大人提点,这段时间晚生也见识到了京中才子如云,不仅有各省解元经魁,各地文豪,还有新涌现的才俊,晚生是万万不敢松懈的。”
纪濯嗯了声,沉吟一息后道:“每逢乡试后春闱前,国子监和重华书院都会举办一场文试,实际也不限这二处的学子,赴京赶考的举子自持有才华者皆可参加,那才是才子云集。今年定在了下个月十八于聚贤楼举行,你倒是可以去瞧瞧,也提前了解天下才子之深浅,心中有个谱。”
杨澈知晓这个约定成俗的事,当年他和方鉴刚高中举人自视甚高也要去参加,被兄长拦下,训斥他们不知天高地厚。
后来他才知道,那时候皇帝已经盯上伏家,兄长不想他们太耀眼。
如今他可以正大光明去,只是兄长已不在,不知方鉴会不会去看一看。
他陪着纪濯聊了一阵,并对他的学问指点一二,让他颇为受益。杨澈越发觉得纪濯和买主与重华书院学子口中的少卿大人性格迥异,非严肃冷峻之人,反而亲和善谈,对后生关心。
这时纪家下人上前来回话,夫人已经拜完佛,来问这会儿是否能陪她到后禅院见见方丈。
杨澈识趣地忙道了打扰耽搁。目送纪濯走向一位徐娘半老的夫人。
他风闻纪濯与发妻柴氏鹣鲽情深,成婚十数载依旧恩爱如初,虽膝下子嗣单薄,身边却没有一位妾室。
可从纪濯刚刚望向柴夫人的眼神,以及此刻柴夫人看着纪濯的眼神,他瞧不出两人间有什么爱意。
二人朝后院去后,张延也打听消息回来,方鉴并没有来昌宁寺参禅。
“方公子可能去城外的玉泉寺了。”张延猜测。
玉泉寺距离华阳城还有一段路程,今日过去已来不及。杨澈也不是非要去见方鉴,今日过来只是想碰个巧,既然方鉴不在寺中,他也没有多留。
从佛殿前的石阶下行,经过回廊遇到两名书生在争吵。
佛门之地,大殿之前,这二人倒是不避讳不敬畏。
杨澈不是爱管闲事之人,准备从佛殿外围的小径绕过去,却意外听到其中一位书生提到科场舞弊,不由得慢下脚步。
身着石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义愤填膺地吼道:“同窗十余载,平藻什么品性你不了解吗?他不可能舞弊,我信他!”
对面绿袍书生看上去年纪略长几岁,他更着急,脸都涨得通红,拍着胸脯跟着低吼:“我也想信,可你我都亲眼看到东西从他考篮内搜出,他自己都说不出东西从何而来,让我如何信?
他一直急于求取功名,人人皆知,你怎么能保证他不是一时鬼迷心窍就走了歪路?如今光凭他一张嘴说,我怎么信?
你想替他申冤,可如今舞弊的证据确凿,如何申?就算真如你所言有人加害,谁害他?连可疑之人都没有!
且不说他是否舞弊你我不确定,就是确定他清白,如今局面你也无法还他清白,此事没有回旋余地。你别费心思了。”
“不试怎知?”长衫书生不服气。
绿袍书生见对方还如此固执不听劝,气得走向旁边狠狠拍了几下柱子泄愤,稍稍消了气后又转身再次劝道:“你如今中举,将来有大好前途,你何必为了不知真假之事自找麻烦?就不怕最后被连累剥夺功名吗?”
长衫书生气愤地回道:“我信他清白,我不能让他一辈子含冤受屈,我一定能查到真相。”
“你……你……好!好好好!既然你冥顽不灵,我也不劝你了,你爱怎样就怎样!这浑水我蹚不起。”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指着长衫书生告诫:“你最好再多想想,想明白,为了没有结果之事值不值得!”这才甩袖气鼓鼓地大步离开。
长衫书生愣了几瞬,想到事情复杂,连最好的同窗也信不着,心中怒火难消,对着柱子也连捶了几拳。
怒气发出来,心里稍稍好受些,抬眼见到小径中的杨澈和张延二人,这个距离,刚刚的对话明显都能听得清楚。
他不悦地瞟了一眼后,转身朝寺庙后院方向去。
张延道:“我刚刚听到沙弥说后院禅房住着一个病重的书生,造了业障,估计就是他们口中这位。”
杨澈也想起平藻这个名字来,蒋平藻,屏台县人,乡试夹带舞弊,应该是此人。
乡试舞弊的考生除了革除功名,此生无缘科举外,还被强行戴枷锁示众一月,这是身体、心理双重惩罚。自壬辰年舞弊案后,枷锁上得是重枷,官府也不敢开后门提前放人,大部分舞弊考生一个月都撑不住便病重倒下。蒋平藻现在情况不容乐观。
张延又道:“无论舞弊与否,此人身边能有这等有情有义的知己同窗,倒是难得。”
杨澈想到了当年的案子来,父亲和方崇大人彼此便是如此信任对方未有舞弊。如果换做他和方鉴,有人说方鉴舞弊,将证据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会信。
这就是知己间的信任。
他贮足犹豫了几息,吩咐张延追上长衫书生:“告诉他,大理寺少卿纪濯大人在后禅院,真有冤情,这是他的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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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澈在寺外等张延时,又碰到大雄宝殿中为儿子求福的老妇人,她此时正揪着一位衣着鲜亮、身材圆胖的年轻人的耳朵,一边走一边气汹汹地教训:
“你读书读不明白就罢了,如今做生意也做得糊涂,几年了连账都看不明白,你满脑子都装得什么?都是外面的贱胚子是不是?我怎么生了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你诚心气死老娘我吗?”
老妇人手扯得更厉害,另一手也凑上来扇年轻人脑袋。
圆胖年轻人龇牙咧嘴求饶,“你轻点,耳朵要掉了。”慢慢掰开老妇人的手,捂着耳朵朝旁边躲开几步,满脸委屈,“我前些天找了个好门路,保准半年都比我爹这辈子赚得多。”
“哼!你除了赌桌、花楼的事,你能有什么好路子?整日在我面前胡吹!”
“啧!怎么不信儿子呢!这次保准成!娘,我不和你说这些,我去找人了,等儿子挣了钱好好孝敬您。”话音未落圆胖的身形已经窜进街道人群中没了影。
老妇人气哼哼地一边骂不成器的儿子,一边领着仆人朝自家马车去。
可怜父母心,杨澈无奈摇头。
此时已至晌午,寺庙前街道比来时热闹,卖吃食的推车和货郎担子也多起来,吆喝声连成一片,各种香气扑鼻,杨澈肚里的馋虫也被勾出来。
一个六七岁小姑娘提着小篮子走到他跟前,仰着小脸,稚嫩的声音道:“公子买点芝麻糕吧,又香又甜,一文钱两块,芝麻开花节节高,公子运势节节好。”
芝麻糕小小一块,只有小姑娘掌心大小,在篮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芝麻香味浓郁。
杨澈不太喜欢芝麻糕,但看小姑娘眼巴巴盯着自己,满眼期盼,不忍心拒绝准备买一点。
他刚开口,一个人抢先道:“芝麻糕真香,我都买了。”
一位年轻书生笑着走到跟前。
小姑娘先是一惊,随后便笑得乐开花,连连鞠躬道谢。
那位年轻书生连小姑娘的篾篮子也买下,小姑娘捧着一大把钱跑向不远处摊位上的母亲。
年轻书生回头看到杨澈盯着篾篮子,冲他灿烂一笑:“我请兄台吃。”将篮子递到面前。
“多谢,不用。”杨澈抬手推辞。
“别和我客气。”书生将篮子又朝前递了递,随手拿起一块一口咬去一半,沉醉地点了好几下头,“嗯嗯嗯,味道真不错,兄台尝尝。”表情好似吃了山珍海味一般。
杨澈再次道谢,这时张延也回来,二人便走开。
年轻书生看了看手中篾篮子,蹙起眉头轻声嘀咕:“生气了?大男人这么小气?我请都不乐意。”
昌宁寺前的街道尽头转个弯有一家酒楼,杨澈当年常来,如今酒楼还在,匾额上还是白鹤楼招牌没有变。
正值饭点,楼上楼下食客满座。他们到得巧,一桌客人刚走,台面还没收拾完。
坐下后,伙计一边收拾餐桌一边询问他们要吃些什么。
杨澈点了几样招牌菜。
“二位要喝点酒吗?”伙计热情招呼,“我们这儿的状元红最近卖得好,听公子的口音是外地的,来京赶考的吧?来壶状元红,明年定能高中状元。”
自上次喝醉,杨澈不敢再随便喝酒,“来壶茶就行了。”
伙计又推荐:“那就桂花茶吧,咱们店的蜜调桂花茶有口皆碑,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句句不离他待考举子的身份,吉祥祝福的话张口就来,哪个举子听着不高兴,心甘情愿点单。
杨澈也不例外,“那就桂花茶吧!”
“好嘞!二位稍等,这就来!”伙计收拾好桌子走开,须臾端上来一壶热腾腾的蜜调桂花茶。
恰时,昌宁寺前买走芝麻糕的年轻书生提着篾篮子从楼梯上来,四周扫一圈没有见到空的位置,却见到了杨澈,顿了一瞬笑着走过来。
“真有缘,在此处又与兄台遇见,在下可否与兄台拼个桌?”
杨澈环视一周,店里已经满座,这张八仙桌就他和张延两人坐,空出去不少。
“公子请便。”
年轻书生嘿嘿笑着坐下,向伙计要了个空盘子,一边将篮里的芝麻糕摆盘子一边歉意地道:“兄台莫误会,寺前在下并非要抢兄台的芝麻糕,是真心想请兄台品尝。”
将摆好盘的芝麻糕双手端到杨澈面前:“兄台尝尝,与兄台的桂花茶相配正合适,蟾宫折桂,仕途节节高升。”
杨澈倒是没有误会对方,倒是年轻书生真的误会他了。
他没有接受年轻书生的好意,单纯是因为本就不太喜欢芝麻糕,被他买走也就作罢了。
他道了谢,解释一句,念及对方张口就来的吉祥话,他又礼貌询问:“公子是明春科考的举子?”
“是。”年轻书生见杨澈没有不高兴,也放轻松,爽快地自报家门,“在下汉原省许登云,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汉原省,这位才算他真正的同乡,只是存在年纪差,当年他参加汉原省乡试,面前的同乡还是十来岁的孩子,未听过他的名字。
他道:“安江府杨澈。”
“杨解元?”许登云激动得一双大眼圆睁,表情夸张,直直盯着杨澈,将他一张脸仔细瞧。
虽然此举不太礼貌,但是那双圆溜溜的黑瞳盯着他,像一只惊喜的小猫。许登云本就长得白白嫩嫩,脸蛋有点婴儿肥,一双长长的睫毛,眨巴眼就更像只白猫,莫名有喜感。让人忽略掉他的无礼。
“嘿嘿嘿……”许登云咧嘴开心大笑,带着些许孩子气,“我就说今日怎么左眼一直跳,原来是要遇到杨解元。”指着眼睛让杨澈瞧。
还真是左眼皮一抽一抽地跳着。
“今日果然出门有好事。”许登云对杨澈一番称赞后,顺口提起真假画一事说了一番。言谈举止看得出,其对杨澈不是表面客气,是发自内心地欣赏敬佩。
“杨兄,”许登云提起茶壶为杨澈续杯,举杯相敬,“咱们缘分不浅,一会儿的工夫碰见两回,小弟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澈也被对方爽直的性子吸引。
两人浅聊几句,伙计将饭菜端上来,许登云高兴,让伙计再加两个菜。
许登云大大咧咧,说话直来直去且话多,两人聊着聊着就熟络起来,谈话氛围轻松许多,杨澈更多时候是听许登云在说。
两人都是要参加春闱的举子,难免要聊到最近举子们关注的模拟考卷,如今在京举子,几乎人手一份。
许登云请教口吻问:“杨兄觉得三份考卷的参考意义多大?”
能问出这些问题,看来并不是盲目跟风内卷。
杨澈略略思索,回道:“齐、屈两位大人皆是翰林出身,从这次考卷能瞧出,翰林官员关注赋税、田地、水利这些百姓民生,以及文治教化。翰林官员的主张偏向,很大程度上就是陛下的主张。春闱主副考官都是陛下钦点,陛下必然会安排与自己政治主张一致的官员担任。
纪少卿的考卷中规中矩,有个别考题偏向某些律法条款改进,虽是从本位考虑,但可能略偏。一家之言,许公子听听便罢。”
“不不。”许登云忙摆双手激动地道,“我的看法与杨兄不谋而合,真是缘分。不过纪少卿指出我大周律法的改进地方,我觉得存在纰漏,有必要完善,只是……”
“只是会得罪一些世家权贵。”
许登云无奈地笑着点头:“正是。”
杨澈暗出一口气,的确,世家权贵素来有特权,所谓的犯法与庶民同罪,不过是愚弄平民百姓的空话。
纪少卿这个想法就算提出,也会被上面驳回。只能作为模拟考题,让天下读书人知道这么个事,寄托希望于更多人致力于此吧!
许登云见气氛有些沉闷,立即给杨澈续茶,又以茶代酒敬杨澈,“这杯茶祝咱们明年金榜题名。”
“多谢吉言。”
许登云喝完茶,后来点的两道菜伙计也端上来,他当即乐不可支地给杨澈说:“这两道菜寓意好。这条鱼寓意着鱼跃龙门,这个鸽子汤寓意鹏程万里、一飞冲天。”
这会儿杨澈算是看出来了,许登云是事事都要图个好寓意好彩头。从茶点到菜肴,都要和明年的春闱扯上,图个吉利。
他打趣道:“许公子今日该到孔庙、文昌帝君庙烧香拜拜的。”
“都拜过了。”许登云很认真地回答,“我就住在孔庙后头,每天经过都拜一回。家里头也供着,孔圣人、文昌帝君、关公……全都香火不断。”
杨澈很不厚道地笑了声,还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夸张的考生,每天上香添油都得不少时间。家里供了那么多神仙,也不怕神仙打架。
“许公子这么虔心赤诚,孔圣人必然会让你明春登科的。”
“我也这么想的。”许登云喜不自胜,嘿嘿乐两声,一双眼睛晶亮。
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许登云善谈,从科举春闱谈论到江南风味,又从京城的国子监和重华书院论到江南举子。谈话间杨澈得知对方十六岁中举,后来托人介绍进国子监读书,这几年都在京中求学。
他借此提及国子监徐懋,想了解此人。
许登云对徐懋的才学夸赞一番,对于为人笑而不谈,最后放下筷子道:“要说真正的少年才子,还得是十几年前我们汉原省的伏二公子伏清池。”
杨澈微怔,与对面张延对视一眼。
许登云没注意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惋惜地叹了声,继续道:“伏二公子十四岁中解元,少年英才,可惜十五岁就……伏大人一生清廉,小伏大人更是谪仙般的人,怎么……”
许登云倒了杯茶,昂首一口灌下大半,眉眼间愁云密布,看得出他是真替伏清池惋惜。
“实不相瞒,这些年我私下读过伏大人和小伏大人的许多文章,字里行间都是清正之气……”话到此处有些哽咽说不下去,再次端起茶杯灌了一口。
杨澈动容,十一年来,这是他第一次听到一个陌生人对当年的事情产生怀疑,对自己父兄信任,对自己的死惋惜。
这么多年,他听过太多对父兄的辱骂,骂他们败坏朝廷纲纪有负圣恩,骂他们贪污受贿愧对考生,骂他们是读书人之耻。偶尔遇到有质疑,最后也不过是“知人知面难知心。”“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这种嘲讽的话作为结束语。即便是杨信,这十多年,也从没说过一句相信自己父兄的话。
许登云是第一个信自己父兄为人的陌生人。
他望着许登云眼底的那抹难过,心头一阵酸涩,不由得眼眶温热。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不知他真实身份,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除了是真的信自己父兄清白,他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
他心里也得到了一丝宽慰,至少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不信父兄。也许还有许多像许登云一样的人,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们不敢将心底的信任宣之于口。
“是啊!”他附和着,“他们那么清正之人,怎么会呢!当年结案仓促啊!”
许登云见他附和自己观点一致,先是顿了一瞬,继而狠命点头,又苦笑着摆摆手:“不说了,唯愿明年我们的春闱干干净净。”神色落寞无奈。
杨澈低低应和一句:“希望如此。”心中知晓,他这个愿望已不能实现。
一顿饭不知不觉吃了许久,店里客人散去大半他们这才结束。
三人起身正准备离开,旁边走来两个满身酒气之人,其中一人正是昌宁寺前那位被母亲揪耳朵教训的圆胖年轻人,此时喝得面红脖子粗,一只手臂搭在同伴的脖子上,已经醉了。
他拍着同伴的胸脯,含糊道:“这事情,咱们可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那些举子,事后咱们五五分账,嗝——”
同伴还未醉,架着他,目光警惕地扫了眼周围,压低声音劝着:“你看你醉成什么样,净说胡话。”
“没醉,就是高兴,我王胖子也终于有出头的一天了。”又是一个酒嗝,“你把东西都准备好。”
同伴一边抱怨他喝多一边匆匆将人半扶半架朝楼下去。
几人出了酒楼,杨澈注意到王胖子二人上了一辆马车,车夫赶着朝街尾去。
杨澈也与许登云告辞,许登云提着芝麻糕还不罢休又问一遍:“杨兄真不尝尝?”
杨澈摆摆手,随后上了马车,便让人跟上王胖子的马车。
穿过几条街巷,王胖子的马车在一个宅子门前停下,同伴和车夫将人搀扶下车送进府。
杨澈看了眼匾额上“王宅”二字,让张延多盯着些。
回程时,他将王胖子前后两次的话合在一起琢磨,这所谓的发财大计,多半是和春闱舞弊有关。
张延感慨:“咱们进京才一个多月,这就遇到麻子和王胖子两伙人搞舞弊,看着都是小喽啰,真到春闱前夕,不知暗地里又是什么模样。”
“希望是我想错了。”杨澈只能寄希望于此。
张延冷哼一声,“我都能听出他要发春闱横财,你希望是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