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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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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文谦知道自己陷在梦里。空虚的、不着边际的梦。
“你活得好没意思。”自来熟的同事端着餐盘,在排队打饭时遇上了傅文谦,忽然评价道:“再怎么节省也好歹给自己配点咸菜吧?你都啃了多久干馍了?”
傅文谦不为所动。
他就是活得很没意思。
傅文谦自小便不重物欲,不必要的东西即是不需要的。唯独在家里与老师相处时,他才能喘出一点活人气息来。
“今天晚上我下厨啊,”杨雪挥舞着锅铲宣布道:“我和李家奶奶讨了个秘方,保管好吃!”
傅文谦一顿,很警惕地从报纸跟前抬起头来问道:“什么秘方?”
“香菜雪梨汤。”杨雪思考道:“就是香菜这东西现在有点难买,你说葱花雪梨汤是不是也一样?”
傅文谦诚恳地提出意见:“我觉得你光炖雪梨也一样。”
“那多没意思。”杨雪嘟嘟囔囔地从冰箱里翻出几片蔫不拉几的蒜叶来,动作潇洒地通通丢进锅里。
傅文谦坐在原地挣扎了片刻,到底还是舍不得那个珍贵的梨子,一边叹着气一边起身迈步向厨房走。
温馨的小家在这个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目疮痍。有人在焦急地摇晃他的胳膊。
“那些丧尸都往盈盈那儿去了,盈盈,盈盈要怎么办啊?”同队的女孩哭得脸上一片狼藉,哑着嗓子哀求道:“傅哥,我们先回去救盈盈好不好?”
远处的信号烟颜色早淡了,偏生撑着一口气迟迟不肯熄灭,虚缈又笔直地指向天际。这倔强的性子简直同主人徐盈如出一辙。
“盈盈姐是为了我们才会被怪物追的吗?”另一侧有稚嫩的童声响起:“我们不去救姐姐吗,哥哥?”
“任务第一。”傅文谦最后遥望了一眼天际,转身道:“走吧。”
话音落下,那缕信号烟彻底熄灭了。
可还有一双小手抓住了傅文谦的衣摆,不依不饶地喊他:“哥哥。”
傅文谦就重复一遍给他听:“任务第一。”
“哥哥,”孩子不死心地追问道:“哥哥,你不肯来救救我吗?”
傅文谦愣了愣,随即想要回头——他失败了。柔软的豌豆苗卷上他的身体,将他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谢温情嬉笑着攀上他的肩膀,凑到耳畔问他。
“你会来救我吗,哥哥?”
困意再次如同潮水涌来,眼前落下了沉重的黑幕。傅文谦在这方泥泞湿软的黑海里奋力挣动着,许久,他如愿听见了一些人声。
“信号弹……选……”
“先回去……再做打算……”
“你还是再睡一会儿比较好。”青年温润的声音在上方响起,语气里带着无法忽视的担忧:“你太累了,需要休息。”
傅文谦费力地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只晃了他一瞬,立时就被一只骨节漂亮的手尽数挡下。他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尖,后知后觉地闻到了血腥味。
“抱歉,”季沉简直敏锐得惊人,立刻将手往上抬了抬,连尾指也悄悄地蜷缩起来:“我刚刚想帮你包扎伤口。”
说这话的时候,季沉的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不定。傅文谦勉强转动自己生锈的脑子,心下清楚他是在为什么迟疑。
傅文谦满身都是自己的血,看起来相当惨烈。可如果有人真的来检查伤口,就会发现这人根本毫发无损。
季沉是聪明人,向来点到即止,知情识趣。他话里有未尽之意,可傅文谦不说,他就不再多做追问。傅文谦僵硬地转动头颈,鼻尖就蹭到了青年柔软的衣摆。
他这才发现,自己正以一个相当暧昧的姿势枕在人家膝上。季沉看他似乎缓过了一口气,就试探着把为他挡光的手挪开了些许,笑意缱绻地偏头问他:“好些了吗?”
傅文谦只觉得耳朵发烫,勉强绷着张酷哥脸坐直起来,一抬头就看见铃铃和怀书一左一右站在季沉身侧,正以一个高度警惕且极不赞成的目光望着他们。
气氛僵持了片刻,还是怀书试探着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傅文谦皱了皱眉。
季沉有些无奈地开口劝道:“别这样。”
“那我换个问题,”怀书不依不饶地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我的意识清醒,没有感染迹象,不必试了。”傅文谦以手撑地,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战斗结束了吗?”
“托你的福,这里暂时是安全的。”季沉接话道:“但战斗恐怕没有结束。”
关于方才的战斗,傅文谦只能记起几个模糊的碎片。再要向深处回想,便只让人觉得头疼欲裂。傅文谦动作很小地甩了甩头,言简意赅地问:“为什么?”
季沉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不远处那棵枯萎的巨树。巨树的树干被打通出一个巨大的空心,可多年来盘根错节的豌豆苗们连结各处,为这巨大的死物找到了一个暂时的平衡点,令它不至于整个散架。
季沉正是在那树下发现了傅文谦。彼时人满身血污,昏睡不醒,薄薄的一层眼皮底下眼球不断转动,像是在经历一场噩梦。
铃铃和怀书都认为傅文谦即将、或者已经被感染成了一只怪物,不愿意让季沉太过靠近。季沉半句不肯听,背着人一步一步吃力地远离那棵摇摇欲坠的树。
铃铃只觉得自家那个片尘不肯沾衣裳的季先生变了。
怀书只觉得这何止是变了,简直是被人夺舍了。
方才所有人都看见了城西的信号弹,怀书还在第一时间掏出了指南针和地图,赶在信号弹熄灭前记录下方位。他们失去了载具,眼下最好的移动手段是等铃铃体力恢复,再进行长距离的移形换影。
同时,车里幸存的设备也发出了报警。季沉在出发前在写字楼设了防备,可惜距离太远兼时间仓促,这报警也就只是报警,事态详情和严重程度一概未知——有可能是秦宴死了,也可能是后勤部的同志们在烧水的时候失了手。
可当怀书将上述的一切情报整合起来报告季先生,等待下一步的具体指示时,对方却只是不为所动地嗯了一声,甚至连头也没抬,一心一意地等怀里的怪物醒过来。
事态的异常程度已经到了连神经粗如铃铃都觉得不妙的地步,于是她心直口快地发问:“先生,你干嘛对这人这么好?”
“……嗯。”季沉静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铃铃都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大概是因为我以前就知道他。很久、很久以前。”
“啊,这么一说确实。”铃铃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难怪先生刚跟那群首都货色见面的时候,就只问他的名字。”
“不是。”
“什么?”
“我是说,”季沉一瞬不瞬地盯着傅文谦,盯着那些异常的木刺从他的脸侧脱落:“不是那个时候。”
铃铃犹犹豫豫地不再开口,她有些接不上话。
“你该为我高兴的,铃铃。”季沉面上缓缓绽放出一个极美的笑来,瞳光熠熠生辉:“我刚刚确定了,我是刚刚才确定的,我是知道他的。”
…………
“也许有些不够贴切。”季沉对傅文谦说道:“但我想将这棵树称为——‘寄生树’。”
“何解?”
“我认为津州城里存在两个强大的感染个体,一是豌豆苗,一是寄生树。”季沉分析道:“两者相互依附而生,寄生树利用豌豆苗在整座城内收集血液,豌豆苗攀附巨树汲取力量。眼下树枯了,地下的那些藤蔓实力被大大削弱,可到底没有死去。”
“那些豌豆苗失去了可以攀附的巨树,不得不暂时四散零落,那么你认为它们的下一步会是什么?”
傅文谦勉强跟上了季沉的思路:“找下一个可以寄生的东西?”
“没错。”季沉打了个响指:“弱小的藤蔓只有集合在一起才能消化血液,才够胆子探出土壤,继续统治这座城市。而这个被寄生的母体,自然是越强越好。”
“你说秦将军?”傅文谦沉思道:“可秦将军恐怕不是能够被轻易驾驭的寄生对象。”
“我没能在那棵树里发现‘基石’。”季沉摇头叹息,转而提起另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多半是被那些豌豆苗带到了地下。”
“根据我以往的研究来看,拥有‘基石’这种异常红晶的感染体,往往会具备超出人们认知的智商、感情甚至人格。”季沉缓缓道:“以此类推,红晶能够带给人类力量,那么基石呢?”
“季某是否就可以假定,‘基石’同样可以影响人类的智商,感情,还有原本的人格?”
傅文谦反应极快:“可你之前说过,‘基石’无法被用于激发异能。”
“那么文谦,”季沉意味深长地反问他:“你是什么?”
傅文谦能在季沉淡色的瞳膜里看见自己的身影。一个又小又模糊的、扭曲的身影。
他想反驳季沉,反驳说这一切不过是推测,终究无凭无据站不住脚。
他低头望向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颗木刺。
他沉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