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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特训(二) ...

  •   陈姝斜肩卡在铁闸暗槽里,惨青灯管在回廊勾出伶仃的侧影。林雨泠往她手心里塞的酱肉包还带着体温,温吞的像团炭火残烬。“不行,我不要。”喉咙里挤出的拒绝裹着夹雪的夜风,指尖却贪恋那点余温。光脑上实时显示着退出人数,她当然明白这枚口粮舍出去的分量。

      林雨泠的指节叩在光脑屏上,蓝光映得他下颌愈发锐利。“六小时自由时间。”金属腕带磕在合金门框叮当作响,“你算算还剩几分钟拉扯?”那袋面食硬生生硌进她指缝,漆黑的军靴碾过水磨石地的橐音遁入黢黑甬道。她含开面团的瞬间,某种酸燥回忆随油星漫上舌尖,惊觉这话十分耳熟。

      走廊另两端飘来断续呜咽,方世杰正把训练服束腰勒到最紧,银铄数着秒表等天亮。饿意散作铁屑扎着五脏六腑,走廊栏杆上搭着谁的细棉布衬衣微微晃,吞噬着不合格者的最后一丝清明。

      青灰天色刚洇开水痕,集合哨照旧划破天际。饭盒空响的叮当声里,总有人抱着行囊消失在晨光尽头。

      第六十次潮汐涨落见证了少年人的成长,当二十公斤负重沙袋在寒风中不再沉坠,当纵跃浪涛如履断崖的战靴被磨平纹路,基地终于响起冲锋号般的说笑声。
      “瞧见没?这身腱子肉可是浪里淘出来的!小小特训,不在话下~。”几个Alpha一边跑一边吹,犁出道道霜花飞溅的路线。

      凛风卷着沙砾往脖颈里钻的时候,陈姝又一次扛着冲锋舟在浪涛中冲刺。被浪头抽得发麻的虎口扣住船沿递出去,乔程抬臂接住的瞬间,两人的衣角在冰雾里擦出雪粒子飞溅的弧度。三公里结束,两只冻得泛青的拳头轻轻一碰,融化的雪水顺着指缝滴在即将被新雪覆盖的脚印上。

      但这份驯服滩涂的快意持续不过七天,寒铁教鞭又淬上了新火。
      “不要以为趴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在匍匐前进时保持正确的姿势是非常重要的。头部和背部应该保持平直,臀部不要抬得太高或太低,手和脚要尽量贴在地面上,避免弓背或拱背。手臂放在身体两侧,可以更好地支撑起上半身,减轻腰部的压力,同时将手臂微微弯曲,可以更好地控制身体。”

      雪粒子碾着喑哑的朔风扑进后颈窝时恍若是银砂倾泻,挎着电喇叭的教官缀在歪斜的长阵后头逡巡。“当自己在日光浴呢?屁股撅得能晾海带!”军靴精准踹在某个撅起的作训服上,冰隙般的嗤笑在队列里此起彼伏。
      “说他没说你们?还有脸笑!”
      紧接着少年们便被化作钉进素缟的蒺藜铁刺,手肘趟过淬盐的冰碴,在雪沙地上犁出蜿蜒血线,只剩下叫苦不迭。

      “双手和双脚要协调运动,保持一定的节奏和速度。学会利用肘部和膝盖的力量,分散身体的重量,减轻身体的负担。呼吸要平稳,不要过度用力,更不要屏住呼吸。但可以通过深呼吸,哎,吸气,呼气,寻找出合适的呼吸节奏。”

      “诶!憋得脸都白了,这是训练还是殉情?”教官斜刺里抬脚轻点某具绷紧的腰肢,“肠子打了绦子可没人替你收尸。”皮靴移开的刹那,盐粒在黝黑的侧腰缀出粉樱似的印痕。“现在能换气了吧?”

      “要时刻记住,你们是滩涂上的流沙,是雪暴里的雾凇,敌舰雷达扫过时,连呼吸都要融进潮汐节拍。”教官立在朔风里抛下最后训示,“现在负重匍匐三公里,开始!”

      沙壳里半埋的冰棱把滩涂蚀成蜂窝,人影子贴着地皮一拱一拱向前蹭,盐渍子混着霜粒滚进脖颈,在血肉上烙出了月白色的光。陈姝整个身子塌在海滩烂泥里,就听见沙粒子啃骨头的嗦嗦声,像成千海瓜子在礁缝里磨壳。所有人都横七竖八歪在金粒子滩上,个个像是褪了斑块的藻泥鳅,粗盐碴子顺着指缝往肉里钻,燎泡里汪的水竟被活活腌成了血椒色。

      作训服沤透了潮气,结成冰甲往皮肉里长,这成了黏在脊梁骨上的蛇皮蜕,撕都撕不利索。等日暮收操的哨声穿透海雾,陈姝去揪那条哽住膝盖的硬布,砂砾就混杂着血渍锈在布料里,仿佛她是从滩涂里长出的珊瑚礁。

      早前还能拄根木棍子腿着回去,这会儿挺直腰板就跟绞生锈的镙丝帽似的费劲。陈姝算明白了,人当自己摸到底线时,老天爷还会拿钢丝在禁区外再勒道虚线圈。之前在禁闭室的那些痛苦终归局限,眼下瘫在滩涂上的躯体,像是被重型卡车碾碎了无数遍又重组。她盯着自己露在寒风里震颤的小指,说是死鱼实则还差三分火候,海里腾空的海鲶好歹还能摆尾抽渔人巴掌。

      “还行吗?”乔程颈骨涩涩碾转,狗嘴里破天荒溢出一抹人话。
      陈姝索性躺在雪堆里摇头,发丝扯着冰碴簌簌掉。累到眼睫都掀不起时,骗人的气力便跟着咸涩的海风散了。
      “哈!哈哈哈哈!”乔程的狞笑忽地劈开雪幕,这笑里有扎肉的冰碴子,混着溃堤的浪头在混沌天宇间翻滚。待到烫人的余音被潮声吞尽,雪沙硌人的微响又浮起来。原是她蛄蛹着正往岸坡挪,作训服摩擦冰粒的簌簌响。
      “笑屁啊!”
      “我笑,我先…,他奶奶的,爷爷的,去吃饭喽!”
      那团灰影在雪沙里漂游远去,陈姝索性放任四肢沉入雪被。天寒得发黏,雪片轻啄面颊,凉意沿着作训服裂纹针脚般游走。涛声裹着暮色层层漫上来,某处隐约飘着此起彼伏的调笑。浪头送来破碎的笑骂,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biu~啪啦啦~”白玉般的手掌倏然在尘霭里展开,摇碎了满把光阴,细沙便簌簌往眼眸里淌。陈姝认得那双手,她偏过脸去瞧,忽觉呼吸间漫开果涩混着铁锈的酸。
      林雨泠的作训服也早不复齐整,硬巴巴支棱着的袖口洇开三两点锈红,肘处膝处大大小小破着洞。发梢结成盐霜结晶的绺儿垂在眉骨,连眼睑边都沾着暗淡的沙,唯有半融的雪水在他下颌蜿蜒出晶莹的刻痕。
      尤其那手就在眼前晃,她看得尤其清晰,破损的指甲缝里躺着几粒沙金,仿若掐碎的月光嵌进了他的血肉,腕骨处还泛着紫青。

      她顺势将人团进怀里,品着掌中空落。那惯爱在波斯毯上耍威风的猫,如今收敛了所有的骄矜,已经瘦成风筝架上绷着的宣纸。这要是沾了水,月光都能将他映透,显出一把嶙峋的骨节来。

      喜欢一个人就总想给对方喂饭,陈姝不免记起那个流行句子——“爱人如养花”。但‘花’字总要人俯视的 ,万物生长原本并不靠金剪银壶。

      如果这人本是棵胡杨,便任他饮尽黄沙,如果是稗草也不必去裁成梅枝。灯下看他的下颌线越发嶙峋,可这般瘦骨能挡过多少肌肉虬结的壮A,军靴底绷着多少星夜急行军?偶尔夜里揣着省下的‘救济粮’往她手心塞,总让她想起春运的列车上临客递给幼童的半枚温鸡蛋,举重若轻里全是真章。

      前人讲相濡以沫,到她这儿更愿看鲲鹏振翅。——无需用斧斤雕刻群山去装点案头,也别以杯盏禁锢清泉营造意境。巍峨的山脉自当在云海里舒展身姿,活泼的溪流合该伴着叮咚琴音追逐晚霞余晖。
      真心的支撑应当像垂丝海棠与木架,纵情生长的根系永远不会被改造成发芽的支柱。当藤蔓向着九重云霄伸展,骄傲的弧度里还留着同伴支点的体温。要互为月亮与潮汐,不必扭曲纬度自成圆缺,却在磁场震颤的瞬间,亮出相知多年才会有的光斑。

      陈姝到底把心疼的话咽了回去,在脑袋里将双手作成辛巴举小狮王的架势,想大喊一嗓子,“我们阿泠好厉害啊!”褪脂的肌骨是最锋利的勋章,她见证的是一场淬火成钢。

      “这是什么呀?”她笑着问。
      林雨泠垂眼在她衣角搓了搓,海水渍透的布料洇出深色云斑,指缝间的碎屑簌簌跌落进了沙滩。他伸手轻轻拨开黏在她腮边的发绺,那些原本乌檀木似的发丝被咸涩的海水浸润,被日头晒褪了颜色,缠在他虎口印纹里不肯走。不过肋骨上温热的触感实实在在,裹在作训服底下的身子板早不是当年见雨就晃悠的纸灯笼了。

      他展眉侧过脸去,额角发丝蹭着她发烫的鬓角。冬天的海风烈得很,卷着他的嗓音飘了老远。
      “是烟花。”以前这都是陈姝哄他的手段。
      偷师学艺的话刚脱口就被抓了现行,陈姝伸手同他十指相扣,拉至唇边轻啄,腕上海浪纹的青筋随笑靥一起跳,“逮着你啦。”
      “嗯,被你逮着了。说好冬天来看海,玩仙女棒,现在也实现了。”“这叫哪门子实现?不能这么退而求其次。阿泠,我们得放真的烟花!”“好~,忙完了,我们放真的烟花!”

      猫猫狗狗偎着脑袋,为彼此充满了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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