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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坠海 ...

  •   新制服松软熨帖,裹着暖意往骨缝里渗。脱力的手指尖还沾着海水腥,陈姝已经整个人都陷在软绵绵的困意里,像是被春阳晒透的棉絮,竟在颠簸中尝到几分久违的安宁。
      她忽然想起医务室清冷的气味,那时消毒水把窗帘漂得近乎透明,她和方世杰蜷在柜子边分着营养液干杯。

      “那天带银铄回学校也这么累。”她的声音酿在引擎轰鸣里,轻轻的笑,“咱俩在医务室,就这么团着。”
      方世杰肩膀抵着舱壁小幅度颠晃,喉头滚了滚,“是啊,还好我们都回来了。”
      絮语跌进哗啦啦的排风声里。
      陈姝眯眼去看睡得潮乎乎一团的乔程,探身给她把毛毯边角掖好。“那我们这次带的这个麻烦精,…也会好的。”这句断言像跳伞绳尾端的小旗,先向上扑棱片刻,才委顿在起落架摩擦气流的尖啸中。“…”应答她的是方世杰垂在胸前乱晃的护目镜,折射着仪表盘幽蓝脉动,将最后那声不确定的鼻音卷向更深的夜。

      密封舱逐渐泛起旧暖水袋的味道,不过二十出头的少年人就这么偎着,原还不是展翅高飞的雄鹰,只是三只小鹌鹑。

      “滴!滴!滴!滴!”

      旋翼撕裂的嘶鸣在颅骨里刹那凿开清明,表盘抽搐着、跳荡着,每根指针都如遭雷殛,猩红的警报灯把暗舱泼成了融化的血泊。三个身影在震荡中浮出意识水面,睫毛上都凝着未褪的月光。

      “gearbox pressure。”“gearbox pressure。”

      方世杰手忙脚乱扯出座椅下的应急手册,指节重重刮过硬质封皮,当机立断的取消自动驾驶。
      “塔台听得到吗?听得到吗?”操控台倒映出陈姝发鬓间泛起的盐霜,那无线电里的雪花却越埋越深,把所有救赎的声波都压在了崩塌的寂静里。更令她脊背发凉的是舷窗外的景象,扎堆启航的直升机都消失了,此时他们是孤悬在未知海域,又与地面完全失联。

      仪表盘红芒刺得人眼发酸,方世杰喉咙里迸出警讯,“老大,主齿轮箱滑油油压有问题,需要立刻返回起飞!”
      陈姝指甲几乎要掐进通讯器的塑料外壳,海风呜呜地舐着舱门缝,咯吱咯吱啃得人牙根发酸,而电台那边始终哑着嗓子。
      “没人应。”她吐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舌尖卷着碎玻璃般的艰涩。
      “试试下降三百米高度,贴着海面航行!”
      “我,我试试。”方世杰的后脊梁洇着冷汗,铁皮舱里绞着金属锈味。指节暴起青筋划拉两下仪表盘,陀螺仪的蓝光忽然打了个转儿,“不好,导航程序出故障…。”

      完了。
      “你和乔程穿好救生衣。”窗玻璃在暴风中筛糠般战栗,陈姝从齿缝里逼出声响,“我们时刻会迫降。”

      方世杰的十指抖得厉害,气息微弱的乔程半倚在舱壁上,翕动的睫毛像被骤雨撕坏翅膀的蝶,脊线在军服下痛苦起伏。救生衣带扣卡进她锁骨时,喉咙里突然逸出潮湿的咕哝声,似是熬化的蜂蜡黏在气管深处。“你…,你穿。”
      颤栗的指尖扯在他袖角,方世杰惊觉手心垫着一把红色的渍迹,舱灯忽明忽暗地痉挛起来。
      是血。
      “…”

      螺旋桨转速肉眼可见降低。
      “拉起机头!拉起机头!”陈姝的嘶喊撞碎了仓惶的氧气。方世杰手指几乎要熔进操纵面板的合成树脂中,他听到金属骨架在耳边发出濒死的咯吱,前倾的机头剖开稀薄的气流,像把切开黄油的热刀,复合桨叶在卷积云中拉伸出汞银色的涡环,直到这些破碎的月轮在铅灰色水雾矩阵中猝然解体。
      ——“旋翼失效!”
      胶质海面在舷窗格栅里疯狂解冻,颜料管里的普鲁士蓝被层层稀释成溺亡者浑浊涣散的瞳色。方世杰脖颈后仰的刹那,清晰地数清了挡风玻璃外翻涌的浪沫,那是在下坠漩涡里才会看见的,凝固的浪沫。

      “防冲击姿势!”海水咕噜噜冒着惨白泡沫涌入耳道,陈姝破碎的尾音仍在嗡嗡作响。方世杰没理会胸腔炸裂般的钝痛,死死箍住乔程的腰腹摁在怀里。
      “砰!”陈姝抄起手边散落的器械破窗,成员证脱离了胸口,银链像条濒死的鳝鱼在浪里一隐一现。方世杰左膀托着人事不省的乔程,右腕子还勾着歪歪扭扭的补给包。当海水顺着碎玻璃扑面而来,两人忽然记起银铄外婆化疗的时光,也是这般挣扎着将躯体扭曲成茧,腕骨几乎要碾碎在肋骨间。

      陈姝率先游梭出去,濡湿的鬓发似十指穿不过的网,凌乱绞缠着腮侧。她回身扣紧方世杰的小臂,沉重如婴孩蜷在子宫的羊水中。破碎的月色打在湿漉漉的脸颊,显出几分坟茔磷火的凄艳。

      “草!”喝骂声黏在湿淋淋的空气里。
      没有光,没有岸,只有永夜似的海平线漫过来。

      “把她交给我吧。”陈姝接过半昏的乔程,肩胛抵着她湿透的制服隐隐发抖,不知道那是海水还是血水。光脑的荧蓝在水雾间明灭五次,她试图调出一份定位,可就像在Abyssus一样,什么都发不出去,军用联络线也失去作用,所有数据星子都在深海里被活活噎死。

      方世杰胡乱揩了把脸面,下颌吃力地扬着。腰腹那道未愈的伤被浸在海腥气里慢慢苏醒,像泡发的牡蛎肉般翕张着疼痛。“现在我们去哪儿?”
      “膝盖抱在胸前,有助于维持热量和抵抗低温。”陈姝声音像从蚌壳里滤出的砂。
      方世杰听话的将自己团成寄居蟹,某种不具名的默契在胸腔里共振。通讯彻底瘫痪,定位全无,在这片未知海域又或许潜藏着变异种与鲸鲨,等待他们的结局会比腐朽断裂的船骸更悲惨。用不了三天两夜,焦褐的残躯就会像食人鱼啃剩的碎渣,最终无人收场的白骨只会在季风里沉落万丈海渊。

      陈姝睫毛被海风吹得不断颤动,她竭力仰头望天,呼啸的铅云几乎要压垮她泛白的指节。“利用背部漂浮可以减少体力的消耗。”她忽然机械背诵教官传授过的知识点,“伸展开四肢,背部弯成拱形,努力让自己躺在水里,利用人自身的自然浮力,就可以让头部露出水面。尽可能地放松,保持住平稳呼吸,将脸部保持在水面之上,累极了可以睡一小段时间。”

      断续的呓语从喉间挤出,也不知道到底要飘向谁耳朵里。背上那个昏迷的人太沉了,沉得她脖间的血管突突跳,可要是松开一道指缝,这人影就会被墨色的暗涌噬得骨头都不剩了。

      “阿杰,你是特意留在岛上等我的吗?”她问得雾蒙蒙的,如同掌心化不开的盐粒。在Abyssus时她也这样,她要从谎言里绞出点蜜水,给胸腔里干裂的土淋一滴雨。

      “不是,我没赶上飞机呀老大。而且我身上没伤,就让其他受伤的同学先走了。”玻璃糖纸在浪尖浮沉,裹着半真半假的甜。

      海浪咬上脖颈的刹那,陈姝用力闭了闭眼。睫毛尖划过另一个人额头的温度,潮水褪去后只余酸涩在眼皮上冻成盐霜。她该欣慰的,换作初见他时那个胆小又坦诚的少爷,连个像样的谎都扯不圆。这些年倒长进了,连呼吸的深浅都教得和真的一般。可她偏偏从每一寸颤抖的尾音里,挖出了沉在骨髓里的真话。

      陈姝至今记得方世杰撞进她世界时的模样,宿舍铁门咣当震响,半桶红漆沿着门框倾泻而下,少年悬空劈落的右腿还凝在尘埃里——这个最先拔刀的,最后却成了最拔不掉的影子。

      两年半,粗算着七百个朝暮黏作一团。
      她遇到危险的时候,他冲出来的脚步比心跳还急。紫藤变异种蔓生时他手心握着刀柄,汗珠爬满了刃口。Abyssus的秘密明明能抽身事外,偏要在漩涡边驻足等一个身影。炸Abyssus的事情,他为她忙前忙后,梭寻在通风管。

      她见过这个发梢都打着颤说要道歉的纸老虎,可就是这团棉絮似的影子,为了朋友们一次又一次以身涉险。端咖啡的手要抖三抖的人,在命悬一线时反倒稳得像秤砣。
      他喊她‘老大’,就连梦想都是跟着她一辈子。她在哪儿,他就在哪儿。别人笑话他没出息,他却说‘跟在老大身边就是最好的。’

      “我们走,我会带你们活下去。”陈姝骤然睁开眼睛,她对着海水里忽远忽近的少年影子咧开嘴,“我是你老大,跟着老大有肉吃。”
      这句话像沉船里捞出来的锚,带着锈迹斑斑的回音,在彼此浮荡的衣摆间砸出闷响。

      铁锈味漫过咽喉时,陈姝逼迫自己观察水域色谱:浊绿到钴蓝的过渡带,往往标志离岸约20海里;灰蓝转为玉石色碎波的锋面,暗示五海里内存在环礁区。夜间的雾和雨都可能携带陆地的味道和声响,这些都是生还的希望。

      “今天天好,阿杰你快看,是不动的积云!”陈姝乏倦的眸子忽然亮起来,捏着方世杰的小臂,布料间摩擦出细碎的疼。那团蓬松的积云低低坠着,如同浆洗过的旧棉胎,在昼与夜撕扯的罅隙里透出乳汁似的光。
      方世杰雾蒙蒙的眼仁转向巨浪背面,嘶哑地笑了,“太好了,老大,岛处在下风向!”
      “走,我们朝那边游。只要看见鸟,陆地就近了。”盐粒在他们皲裂的唇角绽开笑意,被昨夜的涛声碾碎的骨骼又涌动起了暗流。

      海天一线浮着浅金,陈姝扯着方世杰的救生衣带子,摸出支营养液往乔程唇边凑。
      乔程的眼皮颤了颤,漏进些碎光,扬起的手指蜷成青灰的枯枝,指尖凉得渗人,全靠掌心那点细微的战栗,陈姝才觉出活气正在那血管里汩汩流动。
      “你…,喝…。”她腕子忽然拐了方向,褪色的唇珠堪堪擦过玻璃管边沿。
      陈姝别过脸推她手肘,“你喝你的,包里还有。”

      浪头掀起来时她抬高了嗓门,“马上咱们找到岸,就能想办法捕鱼吃了。比赛的时候,我们用三十块饼干作饵,钓得水面直起旋涡。我跟你说,到时刺身汤炊随便选。”

      浪头在他们腰窝撞出白沫,乔程忽地嗤笑,手腕一缩将玻璃管藏进口袋,如同松鼠偷藏最后一粒松子。
      “吹牛,自大…。”她喉结吃力地滚动,发丝被飞沫粘在陈姝肩胛骨凸起处,每声呛咳都滚着血沫腥气。
      “是不是吹牛上了岸才知道。”陈姝抓紧了她,三人继续前行。两道影子交叠着托住那缕游丝般的气息,怒海张开灰白的齿,一遍遍将人囫囵吞下,又嫌弃地吐出来。他们趁着这反刍的间隙蜷作一团浮在海面,仿佛被钉在礁盘上的海星标本,溺进片羽般的昏寐。

      五月海水浸着刀刃似的凉意,似是刚化冰的时节。连日里补给袋越来越轻,清水壶慢慢见了底,连吞咽都像在嗦刀子。尽管没有人先开口,动作却已经越来越老钝,只有胸腔里那颗器官还在徒劳地扑簌着。

      乔程的神智常要随着浪头荡开去,不再有气力将营养液偷存下来。有次日头正毒着的时候,陈姝和方世杰掰开了她发青的唇,将营养液一点点哺进去,那救命的汁水却像喂进条搁浅多年的旧船,帆桅都朽成了灰。
      她咽喉溢出几声浑浊的“嗬嗬”,像暗礁群里的漏风口哨。瞳孔时而在雾里漂,时而卡在云端不动,恍惚能望见过去五个月的操练场,那些金丝釉的霞光和眼前这块嚼烂的橘色棉絮,竟算是同个太阳。
      “把我…放下…,放下吧。”
      陈姝低头搓着她冰疙瘩似的手心,不肯应。“你省点力气,操心操的都开始说胡话了。有我背着你,你能有什么可琢磨的事儿,嗯?”

      “陈姝…。”云霞在乔程眼睑里坍缩成沙漏,她数着陈姝被盐水泡皱的指节,数着方世杰颈后溃烂的创口。
      求生欲明明仍如潮汐涨落于血脉,可肺叶里每阵痛楚都在啃噬包裹希望的蜡壳。像是偷了渡鸦眼珠存着当宝的稚童,她把所有乞活的话都埋在咽喉深处,教盐粒磨了千遍又屡屡地咽下。终究决定得舍了这具泡囊的躯壳,给还能瞧见星星的人换条浅滩走。
      “放下我,你们,才能快点找到岸。”
      “放下我吧,陈姝。”她再一次说。

      “你闭嘴!”潮声在耳畔疯狂撕咬时,陈姝听见自己喉咙里进溅出陌生的尖叫。那道音痕潮湿腥咸,像十字架的裂痕在教堂穹顶扩散,恍惚中又变成观音瓷像坠地时的稀碎残响。
      “你是我的朋友,我们是一个队的,我不会放下你!”咸涩的液体漫过下颌,分不清是泪是浪。

      乔程的瞳孔正在褪去温度,血渍凝结的唇角却扬出弧度。相扣的手腕间传来金属入掌的凉意。“那就…容我替朋友、替队友做件事,好不好?”
      指甲蹭得口袋沙沙作响,那是她省下的所有营养液。她颤栗地抚过方世杰的救生衣褶皱,在最后一枚口袋边沿逡巡。
      “带一颗我的袖扣暖着。我的…,朋友。”

      她突然抽芽似地迸出气力,银亮小星划过陈姝掌心。“给——!”推搡的力道裹着咸涩海风,将未完的颤音揉碎在漩涡里。尚有蜻蜓点水的温热残留在指尖,滔天浊浪却轰然倾塌,将人影与回声尽数摁入铅灰暗潮。

      潮水退去时分,只剩咸苦水沫在齿缝间洇开。暗流深处那排银扣闪烁,像沉默进永夜里的寒星,最终余她掌心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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