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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荒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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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烟空烧着活人的执念。
第七天日暮在礁石上流淌咸涩的金砂,陈姝与方世杰终究看清自己困守的,是座不走船不过客的弃岛。
淡水消耗尽了,陈姝披着暮色泅向深渊,用大鱼骨与眼珠化出点点活水,每次临行前都要背对着礁石轻飘飘落话,“千万别摄取鱼身上的其他液体,消化这些富含脂肪和蛋白质的液体,会消耗掉咱体内更多水分。”
“哎,我知道了。”方世杰把应答卡在喉咙里,背脊绷得比珊瑚还僵直,直到那抹黑发融进浪尖,才咳出一串兽类哀吟般嘶气。手指哆嗦着掀开氤氲盐霜的衬衣,伤口处白瘆瘆的纱布早结成硬壳,揭开时腐肉粘黏处发出湿黏的哭泣声。藏了七个昼夜的溃疮正蚕食着躯体,黄白脓浆顺着裂口探头探脑往外涌,腥气引得海蟑螂俯冲而下。
海风掠过髭须时都滞涩起来,那里的盐分早已被淋漓前额蒸发的汗水浸透。方世杰颤着手将银亮的刃口没入篝火,虎口拓着训练的旧疤在青烟里明灭。他耳蜗灌满潮涌的轰鸣,或许源自遥远雪线那端碎裂的冰川,又或许只是腰腹间针刺般绵密的腥甜正灼穿皮肤。
刀刃熨过皮肉的刹那只余下平静的沙沙声,两年半前夺旗赛时他不敢多看的场景,此刻正在自己指节绽放出耀眼的红牡丹。
“啊——!”红铁刃起起落落的节奏竟与浪头合了拍,剜出的碎肉坠在沙粒上,仿佛褪了色的海星残骸。
海风吻过剖露出的嫩肉,把血腥味酿成某种咸涩的醴。方世杰蜷成退潮时的鼹贝,天地间只余若有若无的喘息,和沙滩上拖迤的暗红水痕,像是谁蘸着暮色画的赭石纹样。远处的鸥影斜斜蘸入残阳里,分秒都被海水泡发了胀,在他泛着盐花的眼睫间淤成模糊的剪影。
他咬碎混着血腥气的痛楚,摇摇晃晃地支起身子,如同折断又勉强粘合的芦苇。指尖陷进发烫的沙堆时,几处腐肉随着纱布簌簌坠落,残血却在沙窝里开出暗色的凤凰花。风沿着嶙峋的背脊游走,总教人疑心有什么正在啃食最后一截生命,待跌撞着将沙土重新拢作小小的坟冢,他已学不会辨认疼痛与疲惫的边界。
陈姝回来时,他装作熟睡模样,将冷汗淋漓的额头贴紧沁凉的补给包,金属拉链硌在脸颊,铁腥气游进破碎的呼吸。
“来,喝点水。”陈姝将鱼处理好,露水般轻碰方世杰干裂的唇角,“你怎么脸色这么难看?”指尖掠过他额角,被冷汗浸透的轻羽挂在睫毛上簌簌发颤。
方世杰将脸在面料里蹭出团温热的谎言,“太冷了老大,我想要被子…。”
陈姝摸到满潮湿寒凉,将鱼交到他手里,“好,那你先把水喝了,我给你想办法。”
身影裹着鱼腥没入树林编织的绿网,黄昏像黏稠的糖浆裹住她远去的剪影。方世杰摊开染血的掌心,看见几粒黄沙正贪婪地吮吸着暗红蜜浆。
枝柯像千层酥似的交叠挤压,绿潮黏腻地漫过头顶。百年前或许也有阔叶亲吻过阳光,此刻都鲸落般缓缓溶进雾里,腐殖质在地下堆了尺余厚,老乔木的根脉在泥泞里暗自啃食着旧日年月,偶尔探出青苔斑驳的肋条,绊过往客一个踉跄。
陈姝小心踩过层层叠叠的松软,每步都伴随窸窣痉挛,断裂的枯枝在腐叶毯下弓脊颤抖,蒸腾出陈年树皮炖在雨里的困倦腥气。那些未曾命名的藤蔓绞叠成浪,细枝在阴翳里弹奏着光影的间奏曲。她挥动军刀时总会屏息,看着荆棘破碎处渗出琥珀色泪珠,漫着原始树脂的暗香。在人迹走过的折痕里,自然正以创世纪的方式分娩新的疤痕。
于是想起比赛结束那天的话。
【从某个角度来说,人类的历史,是一部人与自然的斗争,而又求得和谐的历史。】
钢筋混凝土的胚芽是打什么时候扎破地衣的?想来该是猿人蜷缩的指节触到燧石温暖那刻,命运便悄没声地在苔藓上歪出分岔。当其他物种仍在年轮里沉睡,灵长类已用智慧堆砌文明高塔,将未知之域熔铸为钢铁森林的根基。
铀矿石在粒子加速器里褪下恒星余晖,页岩层挤出最后一滴黑色的眼泪,檐角垂丝海棠蒙着灰,摇摇欲坠的花苞恍惚还记着旧年雨水甘甜的模样。被防风玻璃过滤的光照在写字楼里,雷暴云层中的负氧离子再不能抵达城市的肺泡。
可当霓虹瀑布倒灌入夜,操盘手摇晃着琥珀色威士忌俯瞰星群般的灯火。地球另一端的旱季,父母用锡罐承接最后一捧浑浊的雨水,废弃电视塔阴影里,沾着工业润滑油的秃鹫正在啃食童尸的手掌。当卫星云图上的绿斑褪成沙漠的锈黄时,所谓的文明却仍在证交所光缆中欢腾跃动。人类将煤与石油捧作普罗米修斯之火,却不知自己正攥着整个生物纪元的遗骸舞蹈。宛若寄生在抹香鲸表皮的藤壶族群,因宿主沉入深渊时绽放的磷光而欢呼雀跃。
没人听见海沟深处传来太古冰川融解的悲鸣,地幔仍在沸腾,磁极兀自飘移,通古斯陨石坑的蕨类萌发新芽。当最后一头蓝鲸在声呐牢笼中停止心跳,那么栖居在两足兽毛发中的寄生虫们,又该何去何从?
陈姝在龟裂的沟壑间细细勾挑,碎木屑簌簌跌落时震醒了正在冬眠的飞蠓。树皮被断断续续地伐成毛边,在砂砾里拖曳出蜿蜒的胎记。方世杰蜷在木质堆砌的避风港里,看那具伶仃的身影在鳞状云下来回折返。陈姝弓着脊背往他身上摞草叶的姿势,像极了捡拾麦穗的农人。指节蹭过晒伤的脸颊带起细小血珠,草梗沙沙作响的摩擦声中,她将草叶层层叠叠覆上去。“这样好点吗?”
“舒服的像在云里。”回应裹挟着咸腥的玩笑坠入雾霭,远处礁石缝里,脱水的小蟹正徒劳摆弄螯钳。
日头泡在海水里浮沉两遭,浪尖儿里忽然钻出数不清的星粒,亮晶晶浮在穹窿边摇晃,或许是离了人境太远,倒成了荒野的恩赏。那些星子跌进眼眶里像要生出价签来般,十分奢华绚丽,偏它又散给虫蚁草木,允它们蘸着银光润喉咙。
潮音越发近了,浪涌贴着沙岸啜饮月芒。浮沫咬住礁石呜咽时,那声气倒像母亲哼曲哄睡,怕惊了婴孩不肯停。浪沫子拍散在脚踝,洇开满怀凉浸浸的月光。要不是腰腹处刺痛活蛇般游走,方世杰几乎要合着涛声打起鼾。
他望着不远处拨弄篝火的陈姝,那簇蓬松的火苗正舔舐着她指间编织的物什。三个昼夜间,他们的晚餐总算添了点海域外的荤腥。幸运的话多捉上几只海鸟,能省去日子不用下海。而湿透的制服正紧贴着脊骨,硬生生将她的轮廓铸成金属般冷硬的弧线。方世杰喉结突兀地滚动,恍惚记起她在廊道里打架的模样,军校时光竟连天灵盖生着反骨的人都能给塑成兵器。
方世杰摩挲起下颌粗糙的胡茬,记忆里的镜子还悬在宿舍洗手台正中,那时候总会指着罗斯的擦脚布发笑,此刻这团记忆却在喉咙里泛起涩意,同热腾腾的围炉与凛冽的晚风搅在一起。
他又抬起手掌,数着茧壳叠起的鳞片,忽然惊觉那些晨跑打瞌睡、道歉也发颤的小腿都不再属于这具骨架。缄默的血脉下,的足以斩断锁链的勇气。但是真好,他和老大还在一起。
方世杰视线又回到陈姝身上,忽然觉鼻腔里又漫起铁锈味。那侧脸上淌着的血珠子被海风搓成了暗褐色的痂,此刻正声嘶力竭地扒在瓷白的皮肤上挣扎。
“老大你受伤了?!”他猛地支起身子,动作牵动小腹纱布下溃烂的伤,仿佛有海蛎子钻破皮肉往腹腔里窜。篝火震颤着,在彼此面容投下明暗交织的网。
陈姝将脸更深地埋进暗礁影里,涨潮声漫过她遍布裂痕的肌肤,那些被珊瑚、海鱼刺破的皮肤在海水中浸泡得发白,溃烂处泛着死鱼的肚灰色。“可能是在海里不小心刮蹭到的。”
两个人枕着月光数伤痛生长出的新痂,彼此的牵挂都化成冗长的沉默,逐着海雾坠入咸涩的梦境里。
按理部队应该很快察觉他们的飞机失事,可是一直到现在都没有找来。
日复一日光脑的能源也在减少,不能再拖延下去,至少要到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阿杰,我们不能再在这儿死等了。”陈姝望着烟雾自篝火残骸漫向破晓,整夜积攒的灰烬在风里踉跄。
方世杰支起膝骨的霎那,骨骼摩擦声像是咬碎的冰碴子。他把钝痛藏进揉皱的呼吸里,恍惚溯流的鲑鱼,明知逆风偏执拗地摆尾。“那我们走吧。”
陈姝将烤好的鱼干塞进包里,推演了一个大致的方位计划朝着北走,方世杰也没有意见,他就站在那儿,不求火腿罐头,也不在乎蜷在哪处屋檐下,但总巴巴儿跟在她后头,就算鞋子磨得见了底还要将后跟垫得老高。他将眼睛充满精神地睁起,尾音打着卷儿往上飘,仿佛衔着根看不见的肉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