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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养蚌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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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轴转了一个月的医务室墙壁上都在发苦,送走最后一粒人影的刹那,突然闯入的指节再次叩亮了光明,烟草与火药的气息撞碎满室消毒水味。
他堵在光晕交界处,整个人像未上保险栓的枪械。“你现在很懂待客之道。”门框震颤的回声里,靴底蹭过瓷砖。
“如今这做了司令,脾气真是见长。”
安冉已经走到了储物柜前,甚至不用回头辨认皮靴敲击地板的频率,这座学校里只有一个人会把军靴穿得像是奔赴刑场,“喝茶,还是咖啡?”
“都不要。”林承孝拉开椅子坐下,“我有事问你。”
安冉微微颔首,将白水推过去,“还是得要点什么,不然司令又要数落我礼数不周。”
“我没有闲工夫跟你在这儿叙旧,安冉,你知道我要问的。”檐帽在桌面磕出金戈之音,林承孝撑住案沿的身影像困住猎物的铁笼。玻璃杯底与水渍较量着发出闷响,“你找到了那孩子,为什么不上报,解释!”
“林司令这么生气干什么?”安冉拎着抹布一寸寸收复失地。
杯沿映出皱起的眉峰,比指挥部沙盘更冷硬的侵入性线条,“收起你这副态度,回话。”
他辨识过无数虚与委蛇,偏偏看不穿这个医务室的白大褂。安冉永远像在操作显微镜,隔着玻璃观察人类样本。
“急性子,我看你是不如你儿子。”烧水壶在两人中间漫出袅袅白烟,安冉忽然松了劲倚进转椅,指节正正叩在榫卯接缝处。
“我是知道。不过,利弊你比我清楚,不是吗?这么怒气冲冲跑来耍这么一通威风,你要是不认同,去上报吧。之前是不知情,现在您知情了,我可没拦着。”咬碎在唇齿间的敬称像融化一半的冰碴。
林承孝喉结滚动又归于沉寂。
这些年军装早已长成他的第二层皮肤,可私心的种子总会从勋章缝里探出芽。终究把自己捆成两难的天平,只能先来责问安冉,为什么不去做,以至于这项抉择现在落到了他的头上,让他左右为难。
半晌,“他们有他们的责任,理应承担起来。人类的生死存亡面前,不容小家不舍。”
安冉第二壶热水刚好,正探臂,突然在半空拐了道弯弧,最终浇进了自己的杯子里。
“这就是我向来与你话不投机的原因。”他握着杯沿的手指微微发白,“起来,后面还有学生要量体温。”
“哪有学生?”林承孝的屁股都没挪一下,只问,“怎么不见你与老覃话不投机?”
“…”消毒灯管突然发出电流声。
茶水从安冉喉结滑落的痕迹,被白大褂领口悉数吞没。“我信奉力量,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这个世界,弱小的悲剧数不胜数,因为弱肉强食,人与动物没有区别,弱,就等同于死亡。但那件事,是我一生中最难释怀的痛苦。”
“那孩子…。”林承孝手指无意识叩着桌面,眼神慢慢滑向虚空某处,“确实乖巧听话,可惜战争无情。”
有人在笑老覃的痴,也有人叹老覃的傻,安冉却用眼睛凿穿这桩旧谈背后的秘辛,“老覃已经失去了妻女,怎么,司令依然想走这条老路?还是说,林雨泠这个儿子,对司令夫妻俩而言,举无轻重。”
这话就过于尖锐,安冉将此视为礼尚往来。
金属托盘里的医用镊子蒙着层消毒水光晕,安冉还没来得及收拾。林承孝心思早已不在争吵上,他视线飘忽过一圈,抬手松开了第三颗纽扣,喉咙里渗出的叹息像被药液滤过。“那孩子和那位长得太像了,即便现在不上报,也都是早晚的事。旧约依旧会被提上日程,不是我愿意与不愿意就能解决的。”
“但可以给您一点时间,趁着她现在还只是个普通学生,您不妨亲自教一教,说不定更合心。”安冉鞋尖抵着转椅底座轻轻摆动,椅背旋转出细微声响,“而且,我觉得那孩子还不错,你儿子未必就吃亏。”
军装上的银扣闪过一道冷光,“omega本身就吃亏。”
“啧。你这些腌渍太久的老观念,摆去地下拍卖会准能拍到好价钱,比我还重。”安冉食指突然重重叩击台面,“但话要讲明白,泥糊的菩萨渡不过血海。两军交战前总要先烧些普通居民楼,不为引火,只是在教会那些不愿站队的人——活着的颜色只有泾渭分明的黑或白。谁要当调色盘里的灰?”
“更何况,那孩子现在找到了,她本身就代表着一方势力,林家从签下那份约定的时候,已经不能中立。所以,你们夫妻俩到底怎么想,想要什么,还是好好的掂一掂才是。”
“别打岔,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承孝不接话,目光如一把没擦油的剃刀,要将安冉皮肉生刮。
“好吧,好吧。”安冉突然笑出声,像午夜突然亮起的荧光灯管,“我就是给她时间磨利爪子而已。钻石原石砸进碎冰机,难道不是暴殄天物?”
“贝壳张合是天性,珍珠出阁是宿命,至于养蚌人…,不过是在涨潮时,悄悄把细沙推得离游涡远些。我只是帝国军校一个小小校医,没有多少本事,有的只是一颗心。怎么,你不信吗?曾经我厌恶弱小,可在见证了一个孩子的死亡后,我开始对每个孩子心生不忍。我可惜,可惜她如果就是普普通通的出身,可以靠着能力平平稳稳进入部队,也是一路高升。但她的出身却注定她不能是个普通人。”
“珍珠蚌要默默含沙十年,怕她被撬开,何必让人瞧见珠光。把她带学校,惹人注目,你也不见得是什么‘慈父’心肠的人,别跟我扯这一套。”林承孝齿间带了丝讥讽的味道。
“少把你军队的那一套带进我的医务室。林承孝,你儿子难道没获利?如果我上报,林雨泠小小年纪就要被迫结婚,一结后半生就是个寡O。啧啧…。”他突然直接捅破了谜语,褪去不温不燥的表象后,言辞锋利的像刀子。最后仍不忘夹枪带棒的奚落一句,“不过你儿子的性情挺坚韧的,说不定,他不介意做寡O。噢不,也可能他巴不得做寡O。这就不好说了,你还是把自己儿子看紧些吧,比什么都管用。”
“…”
林承孝这时候才有些后悔,该讨厌的总归要讨厌,比如那人喝水时停三秒的喉结,比如话音里永远掺着的阴阳不明。“我还有军务在身,就不打扰安老师了。”
“快走,不送。”安冉扬起真挚地笑,冲他挥挥手。
“O的…”林承孝一脚踹向他的椅子,起身往外走。
直至他要迈出去的那一刻,安冉注视着他的背影,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林司令,我说的话,你还是往心里去一些比较好。楚门的世界,那部远古时期的电影,看过吗?”
“你想说什么?”林承孝微微转头。
“人要多为自己算账,付出与牺牲才是值得的。如果不清楚站队哪边,那就看看自己需要什么。”
安冉言尽于此。他站在玻璃窗前,远送那道身影离开视线,从怀中掏出一个深咖色小牛皮夹。
在菜场都摆着扫码器的时代,这样需要定期养护的老物件,大概只剩下电影道具师和念旧的人还留着。
塑封照片里的四个人在郁金香花圃前笑着,正中间留着撕裂的豁口,像年轮蛋糕被挖走奶油芯。
不锈钢门把在掌心跳动寒意时他才惊觉,自己已经对着照片边沿的波浪形齿纹数了七遍。廊灯接二连三暗下去,食指勾住电闸往下一按,整个医疗区的阴影就漫了上来。
见外婆回来的清早,覃老师就将四人组从操场踹进了医务室。
“一天天就知道到处疯,现在的孩子一点都不重视自己的身体,在比赛里受了伤,第一时间不是来医务室,去哪了,啊?拿了荣誉证书,拿了奖牌,就飘得找不着北,当自己铁人打的了?” 覃老师一边数落,一边拍桌子,整个医务室的设备都跟着他的嗓门抖三抖。
安冉同情地望着自己的桌子,默默在年终优秀员工表上加上了桌子的名字。
“啊啊啊,错了!错了!”四人抱头鼠窜,躲到安冉身边,又好像有了底气,小声回嘴,“我们现在可是伤员啊,不经打的!”
覃老师眉毛一竖,“滚去做检查!”
安冉掌心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陈姝的肩胛骨,像无声铺开的缓冲垫。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沉降,“来吧,听说抑制剂不怎么管用,我来给你抽血检查一下,送上去重新研制一下抑制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