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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见家长?! ...

  •   铝制托盘里试管相撞发出细微脆响。陈姝盯着自己手腕上晃动的光斑,针孔在冷白灯光下泛着淡青色,有些像银铄小臂上的秘密。当最后一根钢针嵌进腺体时,借着咬破的唇尝到了浓郁的锈味。

      “还有哪儿伤到?”白大褂下摆掠过不锈钢台,金属冰柜的门在安冉指尖咔嗒合拢。“全部给我看。”

      “其他都是小伤,除了胳膊有被腐蚀性液体溅到,这个林学长也帮我做过了处理,这会儿都长好了。”
      “那也给我看看。腐蚀性液体,你们怎么处理的?”安冉拉过她。
      “就是,这样那样…”陈姝有点心虚。

      被化学药剂啃噬过的皮肤不会说谎,当袖口卷过手肘时,医用射灯在疤痕表面照出碎玻璃般的纹路。

      “…”她好像看到安老师太阳穴神经跳动。
      “你俩,一个真能忍得住,一个真下得去手,嗯?”安冉眉心浮现一道细褶,从抽屉里拿出板药品,“消炎。”

      陈姝摸摸鼻尖,诊疗间外传来军靴特有的顿地声,覃老师铁青着脸钻进来,屈起指节敲上了她的脑袋,“校长开的处分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
      “那你就打算这么着跟我出任务?”
      “都安生点,养一养,养足了,再来把该领的处分领了。还有你,你也是!你们几个,哎呀呀,我都不知道怎么骂你们。有个不要命的队长,就有不要命的队员!”

      四人被骂了又骂,有人从应急药箱里领走最后两支葡萄糖,有人被塞进一管冷冻医用凝胶。最后拖着消毒水痕迹穿过走廊,看灯光在尽头拐角处碎成两截,像被折断的老式测温计水银柱。

      “啊…,宿舍的床真好。”罗斯的脊背深深陷进织纹交错的棉布里,十指在空中如同溺水者攫取氧气般抻着。方世杰的鼾声已埋入枕巾,细碎的频率像一台老式电报机。
      某些含混的音节从银铄枕边滚落,她说庆功宴,说群消息,说周六傍晚。声音在抵达舍友耳膜前就已碎成意识边缘的齑粉。荧光屏幕在指尖明明灭灭,最终与呼吸节律同步成暗色。

      七百二十小时积攒的疲惫从骨罅里满溢,陈姝惦记晾晒在阳台的制服是不是还在滴水,意识却被揉皱成抛物线向着梦境直直下坠。白炽灯在头顶频闪,没有人愿意爬起来关。

      眼前的一切依然隔着团蘸湿的糯米纸。
      “今天我又躲去厕所。”碳酸气泡般漂浮的声音突然炸裂,“呕吐的时候被撞见了,妈妈凶我。”
      “我说不喜欢吃那些东西,我不记得我喜欢吃,妈妈突然大吼起来,好可怕。”他的声音浸在潮湿里,像是生锈玩具发条的呜咽。
      “我不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音轨出现干扰似的电波噪音,某种急救仪器般的刺响扎进太阳穴。
      “难道喜欢什么就得永远喜欢吗?”

      “姐姐…。”“姐姐…。”
      那个裹着糖霜的轮廓忽然撞过来,小臂感受到的轻微颤栗让陈姝终于察觉,横亘在自己与这个梦中世界之间的,是玻璃。

      他的呼吸贴紧冰凉的平面,与她像两颗烂苹果在黑暗里对撞,“姐姐啊。”
      陈姝倏然睁眼时,恍惚看见有人蘸着雾画出一道笑脸的弯弧。

      周六上午,陈姝被喊走赴一场急约。
      她熟门熟路钻进那个黑色茧房——“小心,别撞到脑袋。”那只手就从善如流地从斜方探过来调节椅背,咔嗒声里,皮革托住了她的肩胛骨。林雨泠似乎永远能把体面做到微末处。

      “学长,林司令这么急要见我,是有什么事吗?”车窗上凝结起陈姝的呼吸,那碾过雪地的车轮声在密闭空间中不断放大,她指尖已颤颤地上百次摸向领口。

      “应该不是事情急,只是时间急。”闷笑声惊醒沉睡的暖风口,他抬眼看她,“这么紧张干什么,我爸对你印象还不错。况且,学生是最好的通行证,审也审不到你头上,不用怕他。”

      “哎呀,再聪明的小狗被拎到长辈面前,也总要抖一抖毛的。”陈姝挠挠头,挤到玻璃的反光前开始和碎发作战,越弄越像炸了毛的蒲公英。

      “好了,好了,你快别动。”一股温凉截住她躁动不安的手腕,空气里瞬间吊起一根透明的线,牵着她脊背僵直。
      “我来帮你扎。”雪天的潮气凝结在林雨泠分明的指节间,他十指淌过层层鸦羽,被车顶漏下的阳光淬成玉梳齿,“你挺这么直干什么,都顶到车顶了,矮一点。”

      “嗯…。”靠垫里的躯体涨成融化的棉花糖,任由揉圆搓扁。四平八稳的呼吸流过耳垂时分叉,像雨滴被柳叶剖成两半。可乐气泡从腰椎窜上头顶,有人正拆解一蓬暴风雨攒成的云。

      比起初见时枯草般的触感,近来被食物滋养的效果让这些发丝总算攒出点光泽,唯有未梢几绨翘起的叉还在负隅顽抗。
      “该剪掉这些刺头了。”林雨泠缠着发尾打转的指尖忽然碾了碾。

      “好。”她立刻应声,颤抖的发梢却从暧昧的温度里惊逃而去。
      “别动,又散了。”
      “我,我不动。”陈姝紧绷着看向前方。倒映在车窗上的影子正随着车身颠簸交颈,而真正的热源却伏在米白色绒线后。那些纠缠的绞花此刻在他颈间阖出温柔的弧度,将棱角糅萃成慵懒的家猫。

      最后她那一头乱毛被编成了饱满的团子,仿佛是墨玉盘里荡开的月晕。
      “好厉害,为什么我自己扎就扁扁的?”陈姝试探着触摸又悬停。
      “先这样再那样就好了。”猫猫塌下脊背,尾巴尖得意地扫过她的腕骨,日光为它镀上一层懒洋洋的金丝线。林雨泠正垂眼把皮绳再紧上半分。

      陈姝又整起自己的衣领,“这样,够板正吗?”
      “挺板正的,但是你再理下去,就要起皱了。”林雨泠吓唬她。
      陈姝竟真的僵了胳膊,一动不敢再动。
      车门轻轻合响的刹那,园林外墙的红梅花瓣正簌簌坠落,林雨泠握住身侧人的手腕,“别怕。”

      陈姝突然感觉脊椎发麻,像是被人揉散了全身的骨骼。“我,我不…怕。”她想说些逞强的话,却先被自己的脚步出卖,左膝差点撞到右腿的笨拙模样,和新生的小熊猫刚学会使用四肢没什么两样。
      “好,你不怕。”“真不怕!”“嗯,真不怕。”

      “那就直接…,嗯…,好,我这还有事,吩咐下去做吧。”半敞的雕花门后漫出茶香与烟气,林承孝在缂丝屏风前转过身,指间还残留着全息会议界面熄灭后的幽蓝荧光。

      “小陈是吧?”紫檀木台面上的烟灰缸满堆着碾碎的烟蒂,如同林承孝此刻被揉皱的思绪,不知该把眼前的少年人摆在第几纵队,又该开出几分宽厚。

      “到!林司令好!”鞋跟撞击地砖的脆响骤然炸开,陈姝背脊绷成白杨,五指并拢抵向鬓角。“噗。”林雨泠唇角迸出笑意,将头偏了又偏。

      突然的笑将林承孝的话卡进旧磁带,摁下播放键只有滋滋的电流声。他突然意识到这样的响动已经很多年不在这个家里出现,那双稚嫩的脚丫曾追着悬浮车的尾影问爸爸几点回家,会把刚拆封的识字卡片急匆匆塞进军装口袋当押金。后来发梢沾着眼泪的孩子不再敲门问可不可以,跃迁舱碰面时的招呼比数字化作战报告还要标准。

      老友闲聊时总打趣,林家小子从不玩游戏也不翻墙逃训练,战术沙盘分析永远用三色马克笔涂满A4纸。老周递过烟的时候更是叹气,说他家那个只会看狗血恋爱剧,要是能学会林雨泠十分之一的克制多好。他每每笑着摆手,只当儿子没什么喜好。

      过长的沉默,陈姝连睫毛颤动的弧度都开始显眼。她反复调整掌心弧度,如同暴晒后的藤蔓卷曲又舒展,最终自暴自弃地去瞅林雨泠的脸,“快别笑了…。”

      “爸。”他终于克制住颤抖的喉咙,将笑声咽下,“她手心都发潮了,您要不是为了什么正事,就别吓唬她了。”

      林承孝回过神,望着投射在墙面的两道剪影,内疚像是陈旧的书页开始泛潮,又被火苗打了个对冲。吓唬?装甲车履带还没擦着玄关呢!他扯动军装起身,半步距离,掌心带起轻飘飘的烟丝落在那截绷紧的肩线。
      “别紧张,这儿不是部队,我也不是喊你来训话的,就拿我当学校里的老师一样就好。”
      “砂锅里煨着汤,来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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