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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摸起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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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姝的呼吸卡在喉间。
林雨泠的思念如渗出窗台的月色,无声跌落在地,睫毛颤着掀起时,目光已化作探进她眼底的银匙。
过去的日子被全息舱的蓝光虚虚实实罩着,什么镇定自若,不过是游鱼洄游时蹭过礁石的护鳞。真正要直面阳光时,他仍是被浪花卷回深海的贝类。
断断续续离别中长大,他是捧着一块冰赶路的人,对情谊总像攥着流沙,非得用年岁熬成胶质才敢安心。与周峥十数载光阴凝成的信任,是嵌在掌纹里的茧,而眼前这株新生的藤蔓太娇嫩,稍有不慎就会萎谢在风里。
到底爱情是鹤顶红里泡着茯苓霜。
他指节刚往回收了半寸,陈姝的声音突然直抵耳膜,“所以现在我是能带着私心触碰你了吗?”
林雨泠望着这个把暧昧当数学题解的狗子,笑意在喉头滚了半圈,却尝出被尊重的熨帖感。那些细碎的不甘像糖霜落进热茶,顷刻消融在翻涌的甜意里。“可以。”
他后颈微倾牵出一线银河,由着她把青丝揉成九连环的月色,姿势像将剃净的鹿茸呈于猎人刀尖下。可他知道发丝被抚触的欢愉属于谁…,雾气从她唇齿间溢出来,带着早春的微燥。陈姝瞳孔突然迸发的星斑像碎钻落进雪地,笑意如沸水般滚出眼眸,卡在弯月形的唇线上。
“唰唰唰!!!”
布料摩擦声骤然啃噬着空气,掌心划过衣料激起静电般的微麻,林雨泠错觉自己肋骨里也迸出了火星,烧得喉头发涩。猫科与犬科终是不能共栖的,他想。
皮肤表层却开出混沌的烫,所有关于亲密关系的范式在飓风般的揉搓里薄如蝉蜕,仿佛她不是在触碰肌骨,而是在擦拭某件利器。
“你这是,在擦生火石吗?”气流掠过灼痛的喉咙时变得断断续续。
“不,我要把你摸起球!”她指节还揪着布纹碾磨,那些汹涌的触碰从欲望河里抽干了水,只剩下砂砾摩擦的真实触感。寸是嚼文嚼字的分寸,尺是暧昧未满的距离,恰好在情热将沸未沸时悬停。
“砰砰砰!”
方世杰终于在走廊疯满足。
“老大?诶?你们人呢?”
“咳。”陈姝的手指像被林雨泠的肩胛吸住,抽离时带着些慢,仿佛是抵抗着什么。掌心的老茧摩挲过他的春衫,温度塌透下去,将日光碾碎进骨罅。红痕藏在暗处,只余半副侧脸凝成白瓷盏。她不知道。
“来了,来了。”通讯铃响起前,两人速速抚平去那些褶皱。
“老大,你俩在一间房里干啥啊?”门轴从内转了半圈,金毛的脑袋立刻从缝里挤进来,消毒水味在空气里浮着,压不住他刨根问底的劲头。
陈姝手腕悬在半空,那支除毛器冷冰冰亮着灯。她眉峰一抖,“他衣服起球了,我给他用除毛器刮一下。”
林雨泠背影像棵水杉斜倚在衣柜门上,指尖掠过白衬衫的每一折。过滤网嗡嗡作响的间隙,可见他肩胛骨细微地颤动,像是要抖落什么,大概精纺斜纹布里确实锁着千丝万缕。那飞絮在顶灯下明明灭灭,非要往人睫毛上落。
“辛苦你们了,隔离了两个月,不好受吧。”安冉的车灯扫过清晨的雾,后视镜里的隔离条在春风里翻卷,猎猎作响的像是招魂幡。
论坛的帖子像洪水,涨了又退,退而复涨,满屏都是归家的字眼和对美食的渴求。有人发誓要生吃十斤排骨,也有人把心愿简化成呼吸自由空气的简单姿势。前些天憋得发疯,有人用整盒粉笔在玻璃上描摹彩虹的轮廓,两栋灰白水泥楼隔着二十米对抛情话,唱得比救护车警报还要七拐八弯。
电子吉他和脸盆合奏近十二个小时,后来连保洁都加入《月亮代表我的心》的大合唱。
莉莉的钢笔尖在习题集上沙沙地走,像缝纫机绣着规整的针脚,“网课能重复看。”她说话时没停笔,发丝垂在习题集的三角函数图案上,“老师们批改作业比往常更仔细,挺好的,我们不辛苦。”
于是方世杰默默把涌到唇边的牢骚吞了回去,齿尖在拇指关节狠狠留下一道浅白印记。那些把隔离期过成强化训练营的人,在他眼里都是会走路的闹钟,滴答声吵得人心慌!
陈姝挨着林雨泠坐在后排,抵着蝉翼般的影子捻着半截偷来的衣角,紧绷的指节仿佛垂钓河畔时猝然震颤的鱼线。方世杰的视线恰恰掠过车窗,漏看了椅缝里还藏着这么半寸恼人的春光。不然他准要叫起来。
林雨泠便默数她发梢晃动的频率,那双眼瞳正泛着狗子咬住肉骨头般的亮,他忽然觉得好笑。伸手将指尖化作玻璃箱里的水草,借衣摆掩护轻轻勾住那截发烫的指尖,在陈姝掌心游弋摩挲。
她掌心纹路突然活了,蜿蜒成藤蔓缠住他的心。两只手你拉我扯地演默片,指甲盖磕碰出隐秘的细响,仿佛谁剥开了一百颗玻璃纸包裹的水果糖。
往日人潮汹涌的步行街此刻像被抽干血液的血管,橱窗里褪色的促销海报还在重复着过期的狂欢。独行的车一路畅通无阻,路过一间间上了铁锁的卷帘门。
车顶灯熄灭的刹那,陈姝光脑屏上跳动着的数字秒针突然变得很吵。
莉莉的羊绒围巾被风吹得扬起,在ABO宿舍楼分岔口划出告别的弧,“群里见呀!”
“拜拜!”“群里见。”“群里见。”
林雨泠的指尖在制服口袋边缘摩挲了半圈,目光穿过方世杰挥舞的双臂,如春风穿过一整个寒冬的百叶窗,轻轻落在陈姝的脸上,“我回去了。”
陈姝崩了崩唇角,似乎看见衣柜角落的毛呢外套泛起细绒,这时候才听见季风转换的喘息声,寒暖锋面在眼底缓慢爬行。原来思念是皮肤下生长的细刺,在分道扬镳的第一秒就开始发痒。她抬手蹭过发热的耳廓,对着浮尘里渐浅的轮廓说,“好,我也回了。”
1202四个影子在电子锁解除的蜂鸣声里重叠成完整的圆。
“哇!老大!”灰扑扑的毛绒睡衣裹着的人形生物撞进陈姝怀里,银铄的体温顺着结实的臂弯渗进她肩胛,“我好想你啊老大,隔离比放假的时间都长了,呜呜…!!!”
“哎,真是想我想成这样?”“那当然,咱四个头一回分开那么久。”
“嘿呀,少肉麻了,我鸡皮疙瘩掉一地,还得要罗斯的什么什么玉指来擦…哕!”“哕!老大快别提!”
“哎,我来的路上看见你们的飞行机器人了,可以啊你。” “勇子教的,他现在也是我师父了,以后我喊你老大你喊我二弟,咱俩得各论各的!”“…这到底哪儿各论各的了。”
四人笑笑闹闹,年轻肢体像散落棋子一样横七竖八倒落各式被褥上。陈姝指尖钉在屏幕中的电子地图,象征飞行机器人业务的红色光点正往其他城市吞噬空白,触须已然长出商业版图的轮廓。
银铄的语调突然变成烹油的栗子般噼啪作响,“我们App也在搞了,现在用的航空铝材可不是从旧家电里拆的,是正经走海关进来的。你绝对猜不到——”她手腕翻转时像在倒置沙漏,“新型合金骨架能托起整个冰箱!以后凌晨三点想租一百台搬家都行。”
亮起的屏幕映着她骄傲的眉骨,“姜勇说要做成共享模式,搬家逛街都能临时租用—承重规格任选,用完即还。”
“业务这么广!姜师父深藏不露啊。”陈姝望着屏幕上跳动的接单红点啧啧称奇。
“对对,给你看这个。”聊天记录在两人手机间流转。泛黄的笔记本内页里,姜勇的笔迹从歪斜的机甲草图逐渐蜕变成精密图纸,数据表里填满不同性别的骨骼参数。那不是官方公布的ABO标准体型,而是真实人体踏出的脚印。
“他这些年打工买的电子元件,全填进这些模型里了。”银铄放大一张机甲驾驶舱透视图,“你知道,市面上给Omega用的机甲,那都是Alpha机型的阉割版,Beta连阉割的价值都没有。他说想做符合ABO每个人的机甲,做一流的机甲大师。”
陈姝惊奇地一张张看着,设计图上,碳纤维骨架精确契合着Omega的肌肉走向,关节处缀满为纤细手腕设计的缓冲装置。姜勇的账单残片赫然夹在数据里,披萨店工资单、婚车接送日结工资条,零件配送签收单,…油墨深浅拼接出了这个二十岁发明家的年轮。
“这些要是能被看到就好了。”“投递过很多次,没人搭理。军部的哪儿能看得上小小学生的设计稿,不过总归是被商人看见价值了。”“…”四人沉默许久。
陈姝肩胛稍一辗转,身下锈铁便溢出细碎的呜咽,“你们现在是不是有信息渠道?”
缩在投影光晕里的银铄蜷了蜷腿,下颌支在膝头微微一点,“为了能精准的定位嘛,所以也在做这方面。”
“那我需要你们帮忙留意个东西。”陈姝忙撑起半边身子,指尖在光屏上凌空疾走,“也不用专门去查什么,只要是找到或者拍到,和这些单词还有图片相关、相似的地方,就告诉我。”
Kether,Chokmah,Binah,Chesed,Geburah,Tiphareth,Netzach,Hod,Yesod,Malkuth。
“靠,邪门的外星文?”
“差不多吧,古语,我就是感兴趣,也不急着找,稍微留意一下就行。” 陈姝没解释。
银铄拍拍胸脯,“行,就交给我吧。我们既然要做大做强,定位系统就得做得更好,正缺点测试方向。”忽地想起什么,将三粒光点推过数据流。漆黑屏幕骤然炸出银光。
“手头阔了就烧得慌?”陈姝眼尾扫过转账提醒。
“还欠条上的一部分钱嘛~。”银铄指尖在发丝间虚虚一抓。陈姝长腿一迈荡了过去,扬起手作势要敲她额头,动作却轻得像蜻蜓掠过水面,“后头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先把自己手头的事儿解决了再说!”
“哎呀哎呀!”银铄扭着屁股挡下她手指,“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收敛着的,还的都是小数。我就是觉得,老大你的钱也不能只出不进呀。赚钱本来就难,现在又闹疫情,逃课的路子都给砌死了…。老大,我不跟你客气,你也别跟我客气!”
玻璃窗外的阳光斜落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明暗的交界。陈姝想起年前初见,那时她的拳头擦着她颊侧落下,谁又能想到今天。
“行啊银老板。”她终于松口,“以后退役我跟你混,你可养着我?”
“养!”银铄截断她的话,斩钉截铁像扣动扳机。她掰着手指,让承诺流做沙漏里的砂砾,说出口的瞬间就开始倒计时。
“等着吧,我以后肯定当大老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