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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疫苗实验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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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皮质后座落了座。林承孝的喉咙仿佛经年未启的铁锁眼,渗出金属摩擦的咯吱声。“变异种一日千里的当下,人类已无法抵抗这样强大的病毒。所以喊你们两个来,是为了让你们配合帝国的疫苗研究。”
林雨泠熟稔地探手帮陈姝调试车座,目光始终没有与父亲对视。他凝着鞋尖,心思千回百转,想起那份还未来得及寻找的卷宗。如果这次疫苗成了,纵使根茎里埋着见不得光的秘密,总还能在档案袋里撕出条透气的缝。但最好不过是个野地里无人问津的草籽,风一吹就散了,哪有什么盘根错节的根系。他悬着的心像一片枯叶,轻飘飘落回胸腔。余光里陈姝绷直的脊梁骨松泛下来,两个人都应了声,倒像是课堂上答老师的问。
“是,保证配合。”
“明白。”
林承孝的视线在后视镜里打了个转,他喉结动了动,碾过柏油路的声线比轮胎更滞重,“站得高的人,总要多扛些山。”
雨刷没来由地在玻璃上划了道弧线,方向盘突然滑了三十度。摇晃的视线里倒映着街道两侧焦黑的墙。那些被喷火器舔舐过的砖石裂着口子,像无数张无声呐喊的嘴。
“人类自拥有第二性别起,到现在普及A级用了千年,变异种却突破了3s。从动植物到菌类。”他指节叩着方向盘,金属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清脆,“可等变异种爬到4s、5s那天——”
陈姝忽然被玻璃外的焦痕刺了眼,尘埃隔着玻璃扑簌簌坠落,像时光的余烬。她想起史书里那些预言末日的狂人,最终却只是烂在了太平年月的泥土里。如今却轮到她这代人,真真实实地立在悬崖边,看变异种的潮水漫过地平线。
车转过街角时,有只烧焦的麻雀尸体黏在沥青路上。
指腹陷进湿润的印泥里,陈姝望着立项书上的红指纹,不由得想起前两次与它的相遇。那抹猩红总像水彩颜料,在纸上洇出深浅不一的纹路。
第一次是签入学的文件,她那时正盘算着饭堂午餐份量和打工偿还助学贷款,怀里抱着的制服铜扣硌得指节生疼。教官说这是军人的荣耀,她却盯着自己油墨未干的名字,想着该去哪儿值夜班。
第二次在Abyssus的生死状上画押,红泥溅在‘无限格斗’四个字上。她记得地下拳场铁笼里的血腥气,记得对手的牙齿嵌进自己肩胛时,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咬穿别人的喉管或是咽下自己的血,并没有比撕开面包包装纸更值得铭记。
但此刻皮革封面的立项书却烫得灼手,仿佛试管里那些精密排列的微小毒株正隔着纸张打量她。窗外飘来焚烧医疗废品的焦糊味,她忽然看清了那些指纹的沟壑——原来每个螺旋里都蜷缩着破碎的玻璃窗,每道褶皱间都卡着半截儿童玩具的残肢。
立项书在台面落定,两人剥去制服外壳,住进了疫苗实验室。蓝白竖纹的病号服裹住年轻的躯体,冰凉的触感沿着肌肤游走,陈姝的脊椎深处泛起一阵战栗,仿佛连骨骼都在为人类命运无声悲鸣。
这里没有非法基因实验室的阴森鬼气,只有消毒水味道里沉淀的学术尊严。白炽灯管在防护面罩上投下冷光,往来人员步履匆匆却不忘对她们颔首致意,防护服摩擦的沙沙声里偶尔漏出克制的轻咳。
引路的Omega姐姐眉眼弯弯的,“就当是给身体拍张证件照。”她说话时尾音带着浸着蜂蜜的温软,像母亲哄着怕打针的孩童。
“好。”陈姝下颌微微收紧,金属台面的凉意透过实验服渗进掌心。
银亮幕墙上跳跃着玻璃管倒影,医务器械规律的滴答声中混杂着焦灼的呼吸。白褂们的剪影在实验舱前晃动着,精密仪器扫描过肌骨与神经脉络时掀起微波。这是第三次等级核定,数字在电子屏上再次浮起的刹那,金属托盘里的试管被撞出脆响。
“3s!确确实实就是3s!”研究员攥着数据单的指节泛起青白,消毒水气息里浮动着潮湿的震颤。人群如退潮后的贝壳聚拢在荧蓝光晕前,那些常年浸泡在基因图谱里的眼睛此刻无不泛着泪光。
林雨泠省了评级流程,蓝白条纹衣角轻轻掠过金属门框,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在走廊漫开。食指关节不轻不重叩在陈姝脊梁骨上,“还没习惯被当活体标本?”
“啊…,你这就检查完了?”陈姝回神时眼中还带着茫然。“其实开学会儿安老师就说过咱俩是唯二的3s,可那时候我只觉得你招式刁得很,我嘛,骨头梆硬能多挨上几拳,其他的就没具体概念了。到现在也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她分明连手指都没动,居然就成了玻璃罩里供人朝拜的舍利子。
“你啊,这话不知道要惹多少人咬牙。”林雨泠嘴角勾着分笑影,轻摇下颌,俄而眸底又掠过一缕轻烟似的怅惘。“不说我们,就说没进化出第二性别的Beta,同样的伤口,我们还能数着秒止血,他们早被疼晕在救护车后座。你猜急救舱里现在躺着多少等不到明天的Beta?再持续这样下去,Beta就要被筛出时代了。”
“筛出!”陈姝后颈霎时发凉。
消毒灯管在头顶投下荧紫的冷光,林雨泠将光脑转向她,“3S病毒正在撕碎所有免疫防线,而持续延长的管控政策会使普通家庭储蓄率跌破警戒线。你看,现在有半数以上工薪阶层面临断供危机。生存压力正远超过对死亡的恐惧。”
他指尖轻敲,动态模型在玻璃幕墙上炸开了血雾,“以s和2s为研究的疫苗有效率不足40%,他们寄希望的,是我们能一己之力提高到50%。而这微不足道的50%在百姓眼里就等同于一半的希望了。所以我们正在做的根本不是疫苗,是吊在悬崖边的蜘蛛丝。”
可正如陈姝对曹鑫说过的话。
当千万人坠落时,那根蛛丝本身就是罪。
“我想要100%。”她突然说。
向来最知世故的眼中此时却有着不合时宜的天真,恒温系统发出轻微嗡呜,林雨泠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温度像冬日的暖气管。
“知道蜘蛛丝能承受多少人的求生欲吗?不怕被期待反噬?”
门在他们身后次第开启,陈姝笑了笑,“但勇子莉莉罗森他们还在等实验结果,对吧?”
Omega姐姐眼睫上还凝着未干的泪珠,白大褂袖口洇着几点水痕。陈姝望着她与林雨泠在走廊分岔口各自转身,摸遍衣袋才想起,那包常备在口袋里的纸巾早随着制服锁进了更衣柜。
“见笑了。”她用指节抵住发红的鼻尖,唇角却扬起弧度,像暴风雨后云层裂开的光缝,“一直以来实验室的离心机转得比钟摆还勤快,可病毒变异速度总要比我们快半拍。我们真的是…。”Omega姐姐哽咽着驻足,玻璃窗映出两个被防护服裹成茧子的影子,“人类没有那么多年头去等待一个4s的从天而降,你们是最后那枚筹码,如果连3S都扛不住,人类就该在灭绝通知书上签字了。”
陈姝盯着针管在皮肤下游走的银光,这些精密仪器令她想起在训练场林雨泠拆卸枪械时翻飞的十指,只是此刻流淌进试管的不再是硝烟,而是比子弹更昂贵的血。
“那是高压已经变成日常的一天。”
——机器第八十次明灭,她望着培养皿里破碎的荧光,忽然明白实验室的玻璃门为什么总是刻意磨砂。隔壁操作台上堆满的防护服后背永远染着盐渍,像暴雨前低垂的云。
她往红外光谱仪输入第不知多少组参数,注意力已被隔间那刻意压低的啜泣全部吸引。凌晨四点的警戒灯血红地映在安全守则第一条,那时才懂得,数据报表上的红蓝曲线,是千万具肉身垒成的界桩。
他们总在防护面罩后面讨论子女的学校汇演,黄昏时的蔬果半价,熄灯后藏在储物柜最深处的平安符。消毒液长期浸泡皮肤时的灼烧感,和报告批下来那日打开亲人消息的颤抖,原是经过同一条神经末梢。
离心机旋转二百四十个循环后,有人摘下目镜看检验单上新添的叠影,转身又在培养箱前数通红的菌落,如同数节假日缺席的晚饭。而震颤仪第百次发出警报那夜,凌晨十二点的月光割裂了楼道里六十双防护靴。冷藏柜蓝光中漂浮的血清样本,仿佛是被人类遗忘在云层后的银河。
“最痛苦的时候,会希望立刻就是世界末日,如果有那么一个按钮,我要毫不犹豫地按下去。但是一觉睡醒,双脚却又站在了这儿。”她这样说。
金属托盘与试管踉踉跄跄响到了天黑,陈姝听见零星的词句在消毒水气味中浮沉。“间充质干细胞端粒酶活性…。”大概说还要从骨髓里提取些干细胞。术语汇成的潮水没过眉睫,她索性仰面浮在这片陌生海域,当自己做实验室雪案上的素绡,等那些精密仪器裁成合衬的式样就是。
廊灯明灭间议案还在胶着,反对与赞同声此起彼伏无异于蝉鸣,项目书在传阅中洇开层层汗渍。Omega姐姐轻手推了门,将陈姝和林雨泠各自送回病房。前脚刚走,后脚两人的鞋印便叠在一处,挤进了同一扇后。
沿墙那一溜儿格子窗嵌着梧桐的影子,林雨泠喜欢倚着白墙数叶片。“告白的时候说秋天的梧桐很好看,倒要在这儿看个够了。”他望着被公告纸遮去小半的树影,指尖在玻璃上叩了叩。风捎来几声鸟啼,残暑在玻璃上荡漾成一浪浪绿海,好在离秋天还隔着一个月。
“总归不如校门口那棵。”“等出了院,一起去看学校的梧桐。”“到那时叶子该黄透了。”
陈姝忽地晃了晃胳膊,拖长声调抱怨,“抽血真疼啊学长。”林雨泠笑着横她一眼,“这就喊疼了?娇气。”手上却放轻动作,将胳膊贴过去。那细白的肌肤上自针眼处晕出团青,他一半,她一半。
“你瞧,像不像蝴蝶?”
话音坠地时,空气忽然薄了几分。
像两股注定要绞缠的丝线,即便一时被风吹散,终究要绕回彼此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