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革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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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亚波罗在花园迷宫中跑了很长一段距离，远到听不见纳兰迦心急火燎的炮弹轰击声，中途还杀了不少碍事的家伙，比如眼前的阴谋论。
情报之权被褫夺后再度册封给人，从而诞生了这么个能远距离自动调查的替身……但它很弱，弱到迪亚波罗足以像撕碎文件一样将偷偷靠近的阴谋论悉数扫空。
他不断利用时间删除消除踪迹，铲除敌人，没看到多余追兵，看来乔鲁诺完成了他的任务。
虽说他办正事向来没有问题，没想到的是……那个小子居然对自己怀揣着这种心思。
热情老板迟钝的大脑似乎涉足了某个领域，当把“乔鲁诺平日微妙但一时没想明白的举止”分析完后，他终于察觉到权戒有许多种……甚至包含镶了钻石那种。
只不过这种权戒支配的不止组织、群体，还包含送戒人的后半生。
历经与下属关系大转折的迪亚波罗又转过几个拐角，终于来到地图上特里休不断打转的位置。
她确实在那里，然而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趴在水边，身旁躺着一个昏死过去的年轻女子。
特里休刚才试探着把奥罗拉头颅有伤的部分放进生物圈，在替身影响下，她单侧眼眶变小，牙齿变大变粗，半个面部渐渐退化得像一只犬类。
虽然效果令人毛骨悚然，但她活了下来。
“特里休，替身之箭在哪里？！”
迪亚波罗拿出自认最冷静柔和的语调，试图不要太僵硬地与特里休对话，但手上没甩干净的血令他显得更像只刚刚猎杀完毕的豹子。
“是你……我还没拿到箭，它在花房里！”
再次在湖边喝水的特里休猛地抬起头。
“但不要随便进去，不然会被退化成动物！”
迪亚波罗顺着她手的方向看过去，全由透明玻璃构成的房间里有棵树，树干上有根金色链子，正勾着替身之箭。
“那个花房是名为布尔吉斯生物群（Burgess Shale Biota）的替身，它会把进入的所有生物都退化到五亿年前。”一个迪亚波罗莫名熟悉的声音从特里休背后响起，他偏头看了一眼，却只看到特里休的长裙，什么都没找到。
“退化？”面对如此森严的防护，迪亚波罗内心大概有了些猜想。
特里休犹豫后侧过脸，向迪亚波罗展示她变成鱼鳃的耳朵，还有手臂上的鳞片。
“……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复原，但如果进得太深，恐怕会连思想也变回动物。”
说到动物，她连肩膀都有些发抖，可能是夜风太冷，也可能是想到自己一生都要顶着奇怪鱼鳃生活的恐怖未来。
“特里休，迄今为止你都干得很好，现在让开，让我把这东西破坏掉。”迪亚波罗靠近玻璃房，召出绯红之王，打算使用蛮力摧毁这个奇怪密室。
管它什么替身，只要摧毁了不信不能解除。
“立刻住手，迪亚波罗。”
一个迪亚波罗早有预料，但却不想在此时此刻听到的声音响起。
洛伦佐从树下阴影走出来，严肃的脸倒映在湖面。
“不要破坏它，否则一切都会乱套。
他嘴上虽然对迪亚波罗说话，但眼睛却看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的特里休。
“布尔吉斯生物群并不是用来防御外敌入侵的堡垒，相反，它是所有人赖以生存的温室。”
洛伦佐缓缓走来，仿佛注意不到花园外围闹翻天的情况。
“它是世界的微缩模型，是生命的箱庭，一旦打破，内外时空就会倒错，介时所有人都会灭绝……”
他话还没说完，迪亚波罗就冲向花房，只把对方的话当虚张声势。
洛伦佐距离他和特里休都很远，从上次的攻击经验来看，直接攻击他毫无无用，还不如直接抢箭。
然而他脚刚刚迈出就失去了着力点，整个人腾空起来，在特里休面前越升越高。
“你剥夺了我的重力？！”
迪亚波罗想在空中稳住身形，看向一动不动站在原地的洛伦佐。
在大质量天体的地表消除重力，既不依靠替身，也不依靠其他能量制衡，他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到吗？
迪亚波罗眼睁睁看着自己远离了特里休，意识到哪怕绯红之王有超强破坏力，在重力全消的情况下也难以施展。
“特里休，我说这话并不是在害你，而是在救你。看看你的脚下吧，奥罗拉现在还活着，正是由于布尔吉斯生物群的作用，你一旦破坏这个替身，她就会立刻死去。”洛伦佐看着迪亚波罗暂时丧失行动能力，转过头来看着目瞪口呆的特里休。
“那多纳泰拉又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她消失了？我不会再退缩了，你必须告诉我！”特里休小心地把奥罗拉放到地上，问起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这都是为了保护你，多纳泰拉的身份不可以被调查到，否则一定会给你带来灭顶之灾。”洛伦佐向着特里休伸出手，看起来非常想让她远离迪亚波罗。
“特里休，快点过来，不要把自己置于危险之中，我发誓所有事都被解决之后，会一五一十向你全盘托出。”
他看起来十分可信，说话也堪称亲切和蔼。
“特里休，你看清楚现在的情况！你们力量悬殊，等他解决之后你就连提问题的机会都没有了！快去拿箭！”悬浮在空中，行动困难的迪亚波罗抓住了身旁树枝。
迪亚波罗和洛伦佐意见相悖，且双方都说自己正确。
虽然猜不透这两个人所怀揣的心思，但特里休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清醒。
她站起身，在迪亚波罗和洛伦佐之间犹豫，腿碰到了躺在地上的奥罗拉。
昏迷女子动了动，只剩一半的人类口腔里传来微弱声音。
“爸爸……原谅我。”
声音不大，只有特里休能听清，她低下头看看这个被命运逼上求死道路的女子，不知在想什么。
特里休，你不能背叛你的父亲。
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人是无法独立生存的，人是没法从神之影中站起来的，人永远需要“父”，这就是教皇被称为“Pope”的原因。
Pope，拉丁语的papa，即为神选之父，所有人都应在他面前跪下的父。
倘若代表神的父所思所想，所作所为皆是正确，那顺从确实是最好的办法，顺从并等待慈悲的父拯救自己。
没有父的保护，人就活不下去，本应如此才对。
“现在不要去想那些烦心事，把一切交给我解决，你只要安稳生活就好。”洛伦佐终于走到特里休身边，想去拉她的胳膊，瞥了一眼无处着力的迪亚波罗，仿佛已经将一切不确定掌握在手。
然而他的手扑了个空。
特里休躲开他的触碰，接连后退好几步，眼中充满防备。
那一瞬间，洛伦佐看着她的表情不算激动，也不算平和，如果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他怎么都没料到特里休居然会做出违背自己的举动。
“特里休……你？”
他的手停留在空气中，是连迪亚波罗都很久不见的错愕。
特里休转过头，朝着玻璃房狂奔，把一直以来保护自己的父亲丢在身后。
她要去拿替身之箭。
“父亲……我不知道你说的安稳生活是指什么，但奥罗拉仅仅因为有错误就被家人遗忘，还必须舍弃一切接受命运施加的痛苦，这也太奇怪了！”
她边跑边喊，声音大到在场的两个男人都能听见，迄今为止积累的疑惑喷泻而出。
“虽然你说会告诉我真相，但我总有种感觉，这份真相必须靠我自己亲眼看到才行，否则一定会发生什么更糟糕的事！”
她几步跑到玻璃房旁，召出了替身辣妹。
“如果进到花房内部就会退化，也不能随便破坏它，那我只要待在外面，并不断接近箭就行了！”
辣妹狠狠一拳打在了布尔吉斯生物群脆弱的外壳上。
玻璃花房随辣妹的能力像软糖一样凹陷下去，替身不断击打这座建筑，同时用尽力气往内部推，居然接近了放在里面的替身之箭。
原来她不打算破坏布尔吉斯生物群，而是要令它柔软到不会被破坏。
“特里休，立刻住手！你不可以碰箭，一旦碰了会酿成大祸！”洛伦佐追过去，露出了一丝难以掩盖又发自内心的怒气。
“你信他的话干什么？他只是害怕你通过替身之箭掌握可以威胁他的力量而已，你忘了你想知道的秘密吗？！”迪亚波罗同样在怒吼。
特里休已经将半个布尔吉斯生物群变软，隔着软化玻璃握住了箭。她像戴着一层手套，通过右手递给左手，一点点将箭挪到了花房的天窗位置，并忍着再度退化的恐惧，从软化过后的窗檐下将替身之箭抓了出来。
“我拿到了！这个东西要怎么用？！”
特里休按耐着恐惧与恶心，颤抖着举起箭，虽然被软化，但布尔吉斯生物群的作用还在，她的右手不可避免受到退化影响，指骨骤然长了五六公分，甲盖尖锐，手背竖起根根白色毫毛，像某种动物的爪子。
“是不是只要用它刺伤辣妹……”
她刚想把箭给自己的替身用，一股无形之力开始拽她，把她和辣妹一同扯向旁边神情冰冷的洛伦佐。
“这，这是怎么回事？！”
特里休挣扎后发现无济于事，因为她正以第三人视角看着自己的身体，挥出去的手也是一片金色虚影。
她的灵魂被硬生生挖了出来。
失去灵魂的肉身会枯萎死亡，虽然特里休依旧算“活着”，可为了防止她行动，洛伦佐不介意进行让她换个形态。
特里休连灵魂脸上都写满惊恐，反抗不能地被拖出身体。
迪亚波罗终于抓到了身旁的树，绯红之王一拳打在树上，强力瞬间将这颗几人合抱的树从中央折断，利用产生的反向作用力克服失重，朝着倒下的特里休漂浮过去。
“把箭给我！特里休！”
迪亚波罗朝着她大吼。
特里休用她灵魂唯一还可以操控的部分——那只退化的爪子，抄起箭递出去。
她的指骨退化得非常长，因此可以比人类的手指多递出几公分距离，恰恰就是这几公分距离，刚好让漂浮而来，几乎难以控制自己前进方向的迪亚波罗摸到箭。
他俩像电影中千钧一发之际进行太空对接的宇航员那般，终于碰到了彼此。
迪亚波罗握住了特里休手中的箭头——左右无数人命运的宝物落入了恶魔手里。
洛伦佐的表情凝固了，眼睁睁看着迪亚波罗一把拽过替身之箭，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它深深插进绯红之王的胸膛。
箭体没入，时间停滞，绯红之王启动了能力。
连一秒的延迟都没有，所有一切都在箭与替身融合那刻按下了慢放键。
迪亚波罗背后被吹飞的树、花、沙土，以及水面波涛全都卡顿在空中，包括大半个灵魂都被拉出身体的特里休，维持着慌乱又决绝的表情。
万物都以微不可见的迟缓状态移动，同绯红之王每次进行时间删除前一模一样。
迪亚波罗瞬间解除了失重状态，稳稳落回地面，他撑着膝盖起身，重整姿态，看着眼前失重招数失灵，换了幅表情的洛伦佐。
他果然不会被时间删除影响，居然还可以同迪亚波罗一样保持自由行动。
热情老板确认完敌方状态，眼睛看向身旁维持递箭姿势，停留半空的粉发少女，表情难以捉摸。
他知道了一切。
特里休并不是洛伦佐的女儿，而是他的女儿。
当替身之箭融入体内那一刻，魔弹就不再有用。
原来这就是最后的拼图，这样一切都说得通了。
迪亚波罗终于补上了此前始终怀疑，却又被阻挠的猜想，一直以来与特里休接触时都会有的头痛也消失不见，恢复成一种无形之间的感应。
决定论的世界里，一切都由“因果”决定。
父母是因，儿女是果。
原罪是因，死亡是果。
有什么原因，就得到什么结果，此谓“命运”。
只要时间之河继续流淌，从最初奇异点引爆而来的宇宙，就会走向它的“结果”。
替身使者一旦觉醒替身，这条“因果线”也会自父母牵扯到儿女身上，导致后代全部拥有觉醒替身的素质。
一道射出去的光，只要找到光路，就一定可以抵达它的源头与终点，这是决定论世界里无可辩驳的事实。
特里休的血缘之线存在，洛伦佐就可以确保找到这条线的另一端——迪亚波罗。
“洛伦佐，你有恐惧。”
迪亚波罗毫无表情地看着对方，脑中线索明朗起来。
“你创造神国，开启镇魂曲，把守替身之箭，都是为了消除恐惧。你找到特里休，也是为了防止我脱离掌控，因为令你恐惧的源头，就藏在我的过去。”
洛伦佐面色虽然阴沉，却没有否定迪亚波罗的话，但他也没放开特里休的灵魂。
“而我终于想到了打倒你的方法。”
迪亚波罗站在特里休的肉身旁边，将替身之箭彻底吸收的绯红之王则跟在他背后。
“你难道想……”
洛伦佐的表情变了，与他过往不同，是一种无法预料事态的鲜活不安。
“我会将特里休送回过去，找出能杀死你的武器，经过进化的绯红之王已经足以做到这点！”迪亚波罗补上了他的猜想。
洛伦佐看向绯红之王，这个沉默替身并没有爆发出毁灭性的杀伤力，然而送回过去？！
“……你做不到的，即便绯红之王已经获得进化，具备可以逆时间而行的能力，但你们的血缘关系依旧存在，只要还有这条因果线，她就不可能逃出我的眼睛。”洛伦佐近乎激动地反驳。
迪亚波罗和特里休是由因果线牵连的父女，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就必然能找到另一个，光路可逆，知晓未来，也就可以推演过去。
没有迪亚波罗，就不会有特里休，有特里休，就一定会有迪亚波罗。
只要全视之眼还在，任何时代，任何洛伦佐都可以察觉到迪亚波罗的企图，只要这道名为血缘的光路还在，圣灵就一定可以看到它的终点。
“你说的没错，洛伦佐，血缘确实是麻烦的东西。”
迪亚波罗缓缓举起手，在惊愕的洛伦佐面前将五指并成刀，朝停滞半空的特里休砍去。
“所以只要斩断这段血缘就行了！”
他话音落下后，绯红之王的进化终于完成，无声地成为了一道虚影，肉眼难以勾勒轮廓，也难以捕捉其踪迹。
它可以轻松击碎岩石的手劈下来，穿过了特里休的脖子，但没有血液溅出，而是斩断了某种东西。
与此同时，特里休身上那根指向迪亚波罗的光路消失不见，连全视之眼也看不到。
特里休与迪亚波罗之间的因果线被斩断了。
迪亚波罗想要消除“过去”，替身便遵循他的愿望进化，成为了可以消除过去的存在。
绯红之王镇魂曲已经凌驾于决定论之上。
不再有因果，不再有前后，经它能力作用的实体也将违背决定论规则，进入宇宙的阴面，存在于时间轴任何一处。
在这样的维度里，人类通过时间和熵增所想像出的概念“命运”也毫无意义。
特里休的肉身倒下，替身辣妹溶解消失，灵魂则脱离了洛伦佐之手，被恶魔的事件视界（event horizon）吞噬，彻底融入黑暗，连圣灵的光也无法照亮。
她化为了超越决定论世界，如同惠勒单电子一般的……鬼魂。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革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