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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妄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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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帐篷外面一片混乱。
篝火在寒风中明灭不定,将周遭的一切映出影影绰绰的轮廓,许多原本整齐的营帐被撞的东倒西歪,有的被利剑划开一个大口子,布条也在寒风中簌簌飘动。
侍卫们抬着伤兵往一旁走去,太监宫女们忙着收拾散落的兵器,有几个胆子稍大的宫女,正拿着布巾,试图擦掉地上的血渍,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反倒让布巾染得通红。
所有人都惊魂未定。
偶尔有几道马嘶声从远处传来,打破压抑的氛围。
元汐跟十皇子悄悄躲在一处营帐外向里面偷看。
营帐内,昏黄的烛光摇曳不定,地上凌乱的散落着沾满血污的纱布,上面殷红的血迹有些触目惊心。
顺帝身着一件深紫色的绸缎睡衣,原本束好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白发垂落在鬓边,面容十分的憔悴。
他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不停的在榻前踱步,脚步透着虚浮。
贴身太监王顺躬着身子,小心翼翼的侍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
太医院院判张大人刚刚为谢鹤安换过药,手上还残留着膏药的气息,随即用干净的纱布擦拭。
顺帝忍不住问:“谢卿怎么样了?”
张大人忙躬身回道:“回皇上,请皇上宽心,中堂大人伤势虽重,不过并无大碍,只要好好将养,不出月余便能康复。”
但顺帝还是不太放心,身形晃了晃,好不容易稳住,才叹了一口气,道:“此次南巡伊始,便遭此行刺之祸,莫非朕筹谋不周,日子选的不对,亦或是朕平日里德行有亏,上天特来警示于朕。朕实在放心不下,不然还是暂停南巡,即刻回宫吧。”
他的声音沙哑,透着几分疲惫。
王顺惊了一下,赶忙躬身向前,劝道:“万万使不得呀皇上,这刺客行凶只是几个前朝歹人作祟,且已被我御林军平定,断非什么日子不佳或者上天警示,皇上您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必能逢凶化吉,万不可为此等小事烦心劳神啊。”
顺帝刚要皱眉,就在这时,一道微弱却透着清冷的声音传来:“皇上,臣恳请您继续南巡。”
谢鹤安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谢鹤安靠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脸上毫无血色,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吹散,他眉间凝着一丝病色,几缕碎发被冷汗浸湿,凌乱的贴在他白皙的脸颊上。
腹部缠着厚厚的纱布,殷红的血迹透过纱布渗了出来,尽管如此,他的黧黑的目光依旧透着坚定,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此次刺客虽已击退,但皇上半途折返,恐长他人志气,灭我朝威风,况且臣只是受了点皮外伤,不碍事的,还望皇上以大局为重。”
说罢,又艰难的在榻上向皇上行了一礼。
顺帝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望着谢鹤安,眉头微微舒展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此次若不是你拼死保驾,朕怕是难以周全,你的忠心与英勇朕都看在眼里。”
说着,顺帝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朕已决意要好好赏赐你,你尽管开口,无论想要什么,只要朕能做到,绝不吝啬!”
不想话一落,谢鹤安却毫不犹豫的拒绝:“皇上,护驾之事本就是身为臣子的分内之事,岂敢居功邀赏。”
王顺眼瞧着顺帝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赶忙上前插口道:“唉呀谢中堂您实在是太客气了!此次可是多亏了中堂大人舍身相救,否则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如此大功,多大的赏赐,多少金银珠宝那都不为过!就是把咱们大兖的公主赐给谢大人,那也是该当的!”
张太医见状,也在一旁跟着劝道:“中堂大人,您就莫要推辞了,这是皇上的一番美意,您就安心接受,也好叫皇上宽心呐。”
谢鹤安沉默了片刻,营帐内安静的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就在众人以为谢鹤安还要想办法拒绝时,谢鹤安才缓缓说道:“皇上,若您真要赏赐,臣斗胆,妄想求一张丹书铁券。”
顺帝闻言,略显疲惫的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之色,下意识的跟一旁的王顺对视一眼。
顺帝沉默许久,最终缓缓开口:“好,朕准了!”
……
“谢先生求丹书铁券做什么?”
营帐外,十皇子小声嘀咕。
这丹书铁券是他们大兖朝赐给功臣的无上勋荣,具免死之能,甚至可以延及子孙,确实要比那什么金银珠宝珍贵的多。
不过谢先生并不像是贪生怕死之徒啊。
元汐瞧着营帐里的人还在交谈,料到里面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加上谢鹤安眼下平安无事,便拉了拉十皇子,轻声说:“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回去吧。”
“现在?”十皇子一脸懵,不解的看着她说:“汐姐姐,那你带我来干嘛,我还没弄明白谢先生要那丹书铁券做什么呢。”
这小屁孩怎么这么难缠?元汐脑子一转,面不改色的胡诌:“我来看看皇上跟谢先生怎么样了啊,现在听到他们没事,咱们也该回去了,别打扰他们大人说正事,啊。”
十皇子满脸鄙夷,显然不相信:“你又骗小孩!”
“我……”
就在这时,营帐里突然传来一声厉呵:“外面何人?”
元汐一惊,下意识推了十皇子一把,自己则迅速躲到一旁。
十皇子被推的一个踉跄,往前扑了几步,抬头就和满脸凶巴巴的掀帘出来,正准备抓“刺客”的王顺打了个照面。
王顺看清是十皇子后,举起拂尘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瞪的像铜铃,脸上顿时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尖着嗓子说道:“我的小殿下呀,您这唱的哪出儿戏?您是不是担心皇上跟谢中堂,急得找错地儿啦?快请进,皇上刚刚还在念叨您呢!”
十皇子心里那叫一个气,偷偷回头,就看见罪魁祸首蹲在另一个营帐后,对着他又是“嘘”又是双手合十求饶道歉的模样。
他心里又气又恼,可又不能出卖朋友,只好满心憋屈,一步一挪不大情愿的跟着王顺进了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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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汐蹲在营帐后,双腿早就麻得没了知觉,手脚也被寒风吹得冰凉。可她大气也不敢出一下,只能眼巴巴的盯着那营帐的门。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看到里面的人陆续走了出来。
元汐的心猛地一紧,赶紧又往更隐蔽的地方缩了缩,直到一行人彻底离开,周围没了动静,才小心翼翼的再次探头看向谢鹤安的营帐。
营帐内,一片静谧,烛火微弱的光芒在帐内摇曳,一只火盆被安置在中央,炭火烧得正旺,不时发出“噼啪”的声响。
谢鹤安安静的躺在榻上,正闭目休息,脸色有些苍白,听见外面细微的掀帘的动静,眼皮微微颤动,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一丝若有似无的气息,那气息很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谢鹤安的动作瞬间顿住,原本要睁开的眼睛又无声阖上,只是放置在被子上的双手微微收紧。
元汐轻手轻脚的先开营帐的布帘,猫着腰飞快扫视一圈,见里面没一个人,这才长舒一口气,目光一转,看到了躺在榻上的谢鹤安。
帐内弥漫着浓烈的药味,还掺杂着一丝丝残留的血腥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谢鹤安双眼紧闭,长长倒睫毛在苍白如纸的脸颊上投下浅浅阴影,那向来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松散开来,几缕发丝凌乱的垂落在毫无血色的薄唇旁,透着几分病弱。
上半身裸露着,皮肤冷白,肌肉线条流畅紧实的胸膛上裹着层层纱布,渗透出丝丝血渍,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元汐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她不明白,皇上导致谢家败落,谢鹤安却肯舍命去救皇上……
元汐连忙环顾四周,看到榻边的小桌上,一盏药碗已经见了底,碗底还冒着热气,碗底药汁表面漂浮着些许药渣。
被子则被放在角落里。
元汐双手微微颤抖着扯开被子,一点点的展开,动作轻柔的深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他。
就在她微微俯身,要将被子轻轻盖在谢鹤安身上时,谢鹤安紧闭着的双眸竟缓缓睁开。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元汐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大脑一片空白。
谢鹤安的双眸漆黑如夜,幽深的看不见底,长长的睫毛轻颤着。
她忽然发现,他的眼角似乎还有颗浅淡的泪痣,艳的有些惊人。
待反应过来后,元汐手下意识一松,被子掉落下来,转身拔腿就跑。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哼。
这声闷哼像一道紧箍咒,让她生生止住了脚步。
元汐定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好半晌,才有些机械似的慢慢转过身,看见谢鹤安眉头紧皱,动作间似乎牵扯到了伤口,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他正艰难的抬手,想要掀开压在身上的被子,虚弱又无力。
元汐见状,吓得快步冲过去,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别别别,我帮你!”
元汐快步来到谢鹤安身旁,动作极轻的将被子从他身上移开,可就在她的手要离开被子的瞬间,一只略显冰凉的手突然伸了过来,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腕。
元汐惊得瞪大了眼睛,慌张无措的抬眸,只见谢鹤安苍白着脸 ,气息微弱,却强撑着凝视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此刻竟满是脆弱跟无助,低声喃喃:“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