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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手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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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不是我的猫。”承桑霁云的突然出现在门口,声音平淡的说道。
承桑漠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承桑霁云,只是数日没见,他仿佛又清减了许多。阳光从他身后投来,将他的身影在房间内拉扯的细长。即便衣服并不算轻薄却还是能清楚的看到他两侧肩骨的位置,腰间的黑色束带,更是让他的腰看上起也不过是一扎来长的宽度,身上的衣服明显宽大了许多。
听到有人来了,小狸奴从承桑漠的肩膀上跳下来,而后跳到地上朝着后厅堂跑去。
“不知皇兄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承桑霁云问道,他不再称呼他为漠兰王。
承桑漠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心道,
“这才几日,霁云眼中往日的光不见了,神色更是暗淡了几分,周身上下是一股忧郁和冷漠。”
“我的商队刚刚从外面回来,带了批不错的石料,我挑了几个给你送过来,你看看若是有喜欢的,我命人将他雕了送过来。”承桑漠指了指一旁的礼盒说道。
承桑霁云没有拒绝,只是默默地走上去,扫了一圈桌上摆放的石料,确实都是他平日里喜欢的石料和颜色。
“怎么样?有喜欢的吗?”承桑漠问道。
承桑霁云眼中没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只是微微点头道,
“嗯,喜欢。”
听到霁云说喜欢,承桑漠嘴角漏出了欣慰的笑容,走到跟前指着石料说,
“那我叫人雕好了,过几日再给你送过来。你想要什么?印章?镇纸?你看这块的成色,制成茶盏如何?还有这块,是紫玉。”
“镯子。”承桑霁云看着那块紫玉,轻轻的说了一句。
“镯子?” 承桑漠先是一愣,随后瞬间反应过来霁云为什么想要制成镯子,便也没有多问,连忙答应道,
“好,就制成镯子。”
承桑霁云表情没有变化的点了点头,若是往日里承桑漠如此主动的与他示好,他怕是要高兴个几天几夜,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里没有半点的情绪起伏。仿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自己只不过在代替外面的这个躯壳做出正常的反应而已。
“皇兄还有其他的事吗?” 承桑霁云突然开口问道。
承桑漠突然愣在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有些尴尬的说了句,
“没,没有了。”
承桑霁云垂眸行礼道,
“若是没有其他的事,那我就先回书房了,皇兄请自便。” 说罢转身便要离开。
“霁云。”承桑漠突然开口叫住他。
承桑霁云站住脚步,转过身恭敬行礼,问道,
“皇兄可还有吩咐?”
承桑漠眉头微蹙,他不知道承桑霁云为何对他如此冷淡陌生,但似乎也不是只对他一个人冷淡。这段时间,霁云似乎是有意疏远身边的每一个人,就连平日里对他百般呵护的上官纯一,偶尔都会被拒之门外。他明白霁云心里的难过,但是他不喜欢这样,也不习惯他这样,于是开口问道,
“霁云,你知道如今没有人会责备你与我走的亲近。”
承桑漠的言下之意很清楚,萧皇后死了,再也不会有人因为他所做的任何事情责备他,自己也不会因为承桑霁云的亲近而受到牵连,他无需再如此处处严苛着自己的行为举止。
承桑霁云站在原地,依旧低垂着双眸,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宛如一个木桩,承桑漠的每一句话都不曾在他的眼中泛起涟漪。
承桑漠看不惯他这个样子,甚至对他这段时间,对身边所有关心他的人如此淡漠感到有些恼火。随即走上前去双手握住他瘦弱的双臂,摇晃着他的身体,眼神中满是心疼和几分哀求的说道,
“霁云,一切都过去了,都结束了。你可以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所有事情。没有人会因为任何事责备你,处罚你,恐吓你,再也不会了。”
承桑霁云被轻轻的摇晃着,他的身体那么单薄,像是一片秋末的落叶,稍稍用力就很可能会碎成残片。他的下颚线比以往更加的突出,颧骨也因为削瘦显得格外明显,面颊上失了几分该有的红晕,眼眶更是有轻微的凹陷。而他的双眸依旧低垂,宛如月光下的黑石,黯淡无光冰冷生硬。
承桑漠看着他如今这幅模样,他想不明白,曾经萧皇后那样对待他,而霁云却因为她的死,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样子。
“霁云,你难道还不明白?我隐忍多年,刻意疏远你的真正原因,是希望有一天能放你自由,让你可以像其他人那样,养花养鸟养狸奴。可以买自己喜欢的话本,也可以潜心雕琢,亦或是出宫游玩,怎么样都好。我想要你快乐,想看到你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生活,不必再整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时时刻刻都活在苛责的规矩之中,你明不明白?”
承桑霁云木讷的转过头,眼中依旧没有半分情绪,声音冰冷而平静的问道,
“隐忍?疏远?普通孩子的生活?所以,这就是皇兄杀害我母后的原因?”
承桑漠瞳孔一震,握住承桑霁云双臂的手突然停在了空中。一瞬间只觉得从头顶到脚底的血被瞬间抽干,双眸止不住的颤抖,嘴唇一开一合了好几次都发不出声音,本能性的朝后退了两步,努力控制住紊乱的呼吸,瞪大了双眼看着眼前的承桑霁云,许久才颤抖的说出两个字,
“什么?”
承桑霁云终于抬起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成熟和寒冷,双眼直直的盯着面前的承桑漠,又说了一遍,
“皇兄杀了我母后,是觉得母后限制了我的自由?”
承桑漠不敢置信的指了指自己,问道,
“你觉得,是我杀了萧皇后?”
承桑霁云神情淡漠的骗了一下头,垂眸后再次抬起眼睛盯着面前的承桑漠,眼神里带着几分忧伤和质疑的问道,
“难道不是吗?皇兄,或是郡王,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母后,只不过是你朝堂斗争的牺牲品罢了。如今朝堂上最大的势力已经被你们铲除,接下来又会轮到谁呢?是我吗?”
承桑漠这才明白,为什么一开始无论自己同霁云说什么,他都是点头答应。原来,在他看来,自己如今在皇宫中竟然会是这般处境,是身处在权谋利益的牺牲品之中,所以他才不会反抗,逆来顺受的接受自己和上官纯一给他的所有东西。
“不是的,霁云,不是你想的那样。”承桑漠不知道应该如何向他解释这其中的复杂,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霁云他误会了,亦或者他是对的,萧皇后不过就是他和上官纯一朝堂纷争时的绊脚石,她不死自己就永远不可能达到目的。但他的确没有杀掉她,更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霁云。
“皇兄无需同我解释,我如今不过是这宫墙之内,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罢了。是去,是留,如何使用,恐怕早就已经在别人的计划之中。毕竟历代朝堂纷争,总是要有人流血牺牲,我只不过是一开始就站错了队伍而已。”承桑霁云的声音冰冷而平静,一字一句说的那般清楚,就像他此刻看的那般清楚一样。
承桑漠伸出手,想要解释,可是他不知如何开口。他想要拉住霁云,为他这段时间瞬间成长的感到心疼,可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前的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那张看着长大的面庞,陌生的则是他眼中的那份冰冷。
承桑漠的眼眶有些微微翻红,他当年的隐忍,这么多年的暗地筹谋,如今在承桑霁云看来,都是朝堂之上,权力之争的手段。他最想保护的那个人,如今可能是这世界上,最恨他的人。
“霁云,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个样子的。”承桑漠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解释。
承桑霁云却突然仰起脸,抿着嘴唇苦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又悲伤逐渐变得悲怒,咬着牙压低了声音质问道,
“我看的样子?皇兄以为,我看的是什么样?我所能看到的,是为了私怨而屠村灭口的冷血;我所看到的,是为了私欲谋朝篡位的野心;我所看到的,是为了那个我曾经最讨厌的权位之争,让我变成了丧母父厌的弃子,让我成为整个国都最大的笑话。我是从不参与朝政,但我承桑霁云不是个白痴,你们到底在挣什么,到底在抢什么?这个储君之位,这个太子的头衔,皇兄想要大可拿去,何必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
承桑霁云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最后甚至是嘶吼咆哮着说出最后几句话,眼角的泪水控制不住的夺眶而出,一下又一下的砸在承桑漠的心上。
“霁云,怎么啦?”
听到声音的林淮初和李落凝一前一后的赶了过来,正看到房间内两位皇子面对面的站在那里。
承桑漠没有想到霁云的情绪会如此激动,也没有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原本还想要继续的承桑漠,看到有人来了,收回眼里的难过,低下头快速整理了情绪后说道,
“太子许是累了,本王改日再来拜访。”随后从霁云身边走过,看都没看门口的林淮初和李落凝,便快步离开了这里。
承桑霁云身体轻微摇晃,难过的闭紧双眼,只觉得心口处被千吨黄金浇注,滚烫灼伤沉重的透不过气。
“霁云,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吵起来了?你哭了?” 林淮初走上前关切的询问道。
“没事。” 承桑霁云快速的擦拭过眼角的湿润,故作镇定的回应道,似乎是有意想要岔开话题,问道,
“淮初,我先前同芝月出宫,认识了一位新朋友,名叫崔易。”
林淮初点了点头,应道,
“我听先生提起过,他前几日还往林府送了拜帖,说是乔迁设宴。我今早就将帖子给你带过来了,就放在你书房里。”
承桑霁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轻柔的说道,
“你同我一起去吧,顺便介绍你们认识。”
“好啊!那先生也一起去吧,顺便叫上芝月妹妹。”林淮初兴奋的说道。
李落凝原本还有些担心承桑霁云,但看到他提出要带林淮初去见朋友,悬着的心多少也算是放下了,微笑着摇了摇头说道,
“我还有些事要办,就不同你们一起去拜访。日后有机会再介绍给我认识也不迟,芝月确实也收到了拜帖,到时候我会叫她来找你们一同前去。”
几日后,
马车缓缓停靠,林淮初最先下车,而后扶着承桑霁云和花芝月从车上下来。崔易正站在宅院门口,迎接着前来拜访的客人。
“崔宅,这名字挺起来还挺像是催债的。”林淮初看了一眼宅院上方的牌匾,打趣的说道。
“别胡说,那人家崔公子的本姓是这个,宅院也只能叫这个。”花芝月反驳道。
承桑霁云站在二人之间,只是浅浅的微笑,抬眼便见到崔易正朝着他们走来。
“云公子,芝月姑娘,多谢二位赏脸光临寒舍。”崔易举手施礼道。
承桑霁云回了个礼道,
“今日是崔兄乔迁之喜,我和芝月自然是不可能缺席。这位是我先前同您提到的林家二公子,林淮初。”
崔易转头看向林淮初,再次举手施礼,客气道,
“这位就是林家二公子,久仰久仰,虎父无犬子,林二公子果然是仪表堂堂,器宇不凡。”
被夸奖的林淮初瞬间漏出沾沾自喜的笑容,抱拳拱手回礼道,
“崔公子客气了,听闻今日是您的乔迁之喜,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说罢冲身旁的小厮挥了挥手,一旁的小厮托过来摞在一起的两个盒子。
“上面这个稍小一点的,是我送的。下面那个大的,是霁云送的。”林淮初指了指一旁的礼盒说道。
管家上前接过盒子,崔易连连道谢,一边说着,一边将几人让进了别院。
“多谢,多谢。几位里面请,我让管家带几位参观一下。今日来的都是崔某生意上的朋友,不过宴会之后,崔某特地准备了一桌酒菜,咱们到时候单独喝几杯。”
竹园,管家来报,
“木槿公子,门外有人求见。”
木槿伶似乎早就猜到有人要来,面前的桌子上已经备好了茶水,没有过多询问,只是吩咐道,
“让他进来吧” 随后拿起手中的烟杆,在桌侧面有节奏的敲了几下,又说道,
“都扯下去吧,掌灯时再回来就行。”
话音刚落,木槿伶伸出的别院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细微的走动声由远及近。
“你终于来了,师叔。”木槿伶缓缓转过身说道。
李落凝神态镇定的站在那里,问道,
“你果然是芷瑶之子。”
“我是我娘的儿子,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师叔不是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知道了。”木槿伶伸出手邀请李落凝坐下。
“你早就知道。”李落凝没有想到,原来在第一次见面时,木槿伶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
木槿伶只是耸了耸肩,转了一下手中的烟杆说道,
“追月阁的本事,师叔不是比我还清楚。毕竟当您,您才是本应该继承阁主之位的那个人。怎么后来就跑去做了教书先生,现在又跑到这里来做了太傅。我是应该叫你李太傅,还是叫你司马祭酒,又或者应该叫你的本名,李.岚.星。”
李岚星才是李落凝真正的名字,当年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师兄妹,逆天改命江芷瑶,旷世珍宝李岚星。江芷瑶自小就有未卜先知,逆天改命的本领。而李岚星则是天生就对旷世珍宝有着独特的感知能力,也正因如此才从一些宝物中偶然习得了术法操控。但自从江芷瑶继承北派追月阁以后,李岚星便从此消失。有人说是他是因为嫉妒师妹躲得阁主之位而一气之下出走,但这其实都是他与江芷瑶当年商量好的,只要她继承追月阁,自己便会换一个身份开启新的生活。
李落凝见木槿伶这么说,便知道他早已查明所有事情的真相,索性直截了当的问道,
“太子的事,你知道多少?”
木槿伶十指交叉的托着下巴,一副努力思考的样子,想了想后说道,
“不好说,可以是很多,也可以是什么都不知道。师叔想让我从何说起呢?”
李落凝不确定现在的木槿伶是敌是友,但可以确定一点的是,他没有打算伤害承桑霁云的意思,不然单凭他可以将自己的身份查的这么清楚的本事,若是他想要对承桑霁云怎样,估计早就动手了。
李落凝垂眸看着手里的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开口道,
“那就从你娘的死说起。”
崔宅内,管家指引着几人参观了后便离开。
今日请了戏班子前来助兴,林淮初和花芝月跑去看热闹,承桑霁云不喜人多,便一个人在府上四下走走,顺便将手里的这份往生咒送到崔易的书房去。
“哎,你听说了吗?那个醉仙楼的头牌是被云青郡王买了去,如今在郊外的一处竹园内金屋藏娇。”房内,几个正在打扫的丫鬟,正有一句没一句的谈论着进来都城发生的事情。
承桑霁云刚好路过,听到一群人提到上官纯一,便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哎哟,难怪云青郡王这么多年来都不曾成亲,原来他是喜欢男人。”一个听上去年龄较大的丫鬟说道。
“才不是这样呢,我听闻那个木槿伶是前吏部尚书之子,木槿叙白。他与云青郡王自小便认识,后来他家满门抄斩,还是云青郡王替他求得请,这才留下了木槿家唯一的血脉。”另一个丫鬟打抱不平道。
“木槿叙白....” 承桑霁云思考了一下,似乎觉得对这个名字很熟悉。
“说起这个木槿家,当年那木槿夫人是何等的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就连一向专横跋扈的萧皇后都喜欢多看她几眼,据说当年萧皇后怀孕时,脾气极其暴躁,唯有见到木槿夫人才会平稳下来,故此将木槿夫人留在宫中一年之久,直到后来小太子平安降生,这才将她送回府中。” 一个丫鬟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说道。
“说起来,这个萧皇后也是厉害,据说他年轻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整个萧府到处都是鲜血淋漓,所有人都以为她活不长,没想到竟然还能为皇室诞下子嗣,这要是一般的女子,身体伤成那个样子估计早就不能有身孕了。哎哟,我估计萧皇后生小太子的时候,一定受了不少苦。哎,也难怪她会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消香玉陨。”年纪稍大一点的丫鬟感叹道。
萧皇后被杀时,承桑北昆为了顾及皇家颜面,对外生成萧皇后是暴病而亡,并且按照皇后的身份为她厚葬入棺。因此百姓之中没有人知道私藏玉玺之事,也没有人知道萧皇后是被人悬梁之死。这也算是承桑北昆留给她最后的体面。
“母后当年为了生我,受了不少苦。”听到那些人的话,承桑霁云忍不住自责难过。
“云弟,你在这做什么?” 刚刚送完宾客的崔易刚好路过,看见站在那发愣的承桑霁云。
承桑霁云转过身,有些尴尬的抬了抬手,解释道,
“大哥,我想将这本往生咒送到你书房去,但你这宅院太大了,不小心迷了路。”
承桑霁云说着,将手中的往生咒递给崔易。他原本是打算将往生咒放在贺礼当中一同送给崔易,但花芝月认为把乔迁之喜的礼物和超度亡魂的经书放在一起赠送有些不吉利,这才单独拿着打算直接送到他书房去。
“云弟有心了。” 崔易接过经书,随手翻看着,不经意从书中掉落一个信封。
承桑霁云捡起掉在地上的书信,
“这是......母后的字迹。”
上官府,上官纯一正在书房与一位朝臣商谈,门外传来敲门声,
“公子,新进的一批云渊四宝到了。” 这其实是一个暗号,意思是有关于承桑霁云的事情要汇报。
“知道了。”上官纯一应了一句,简单同房内的朝臣交代几句后便快步走出了书房。
“怎么回事?” 上官纯一压低了声音问道。
前来禀报的人只是说了几句话,上官纯一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紧张,关切的问道,
“他现在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