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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后林 ...

  •   承桑霁云整个人瘫软在河岸旁的一颗树下,脸色惨白,眼神空洞,目光呆滞,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身体。面颊两侧是未干的泪水,偶尔可以看到泪水不受控制的顺着痕迹悄悄滑落,下嘴唇有一道深深的咬痕,嘴唇上沾染着几近干涸的血渍。一只手死死的捏着一张纸,上面的内容宛如诅咒般,一遍又一遍的在承桑霁云的脑海中重复。

      “圣上宿酒,夜闯罗帷,娼妓而出,皇室血脉,萧后代养。品行端正,宗嗣传代。难当大任,废之后行。”

      只是短短的几个字,却将承桑霁云的身世说的明明白白。娼妓,代养,这些字眼,明白,清楚,明确的写着,萧皇后根本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承桑霁云看到信上的内容时,如坠冰窟的愣在原地,许久之后脚下一软,重重的摔坐在地上。

      “我不是母后亲生的孩子。夜闯罗帷,娼妓而出,我是父皇当年的一时糊涂,娼妓之子?” 承桑霁云自言自语的有些想不明白,他的思路混乱,脑子里疯狂的回忆着自己成长过程中,与萧皇后的所有回忆,原本他不能理解萧皇后看他的眼神,不能理解萧皇后对他的态度,如今因这封信有了答案。难怪萧皇后每次看他的眼神里找不到一点慈爱,更多的时候更是充满了厌恶,难怪他每次犯错都不是责罚,而是会受到有辱尊严的告诫,这一切都因为他不过是一个娼妓所生,只不过是皇上当年的一夜风流。

      “呵,呵呵,呵呵呵,太子?我?呵呵,国之储君?难怪从小打到你都这样对我,无论我多么努力,你从来不会真正看我一眼。原来,我根本就不是你的儿子,难怪你一直以来都这么讨厌我。原来,我只不过是你们皇室眼里,传宗接代的工具,就像种下的一颗树苗,若是长的不够端正,随时都可以将我砍去。原来,母后一直都知道,只是我不知道。”承桑霁云自嘲着低声的念叨着,眼中大颗的泪水一滴滴的砸在手里的纸上。

      忽然一阵风,手中的信没有握紧被吹落河水中,承桑霁云本能的跪着向前蹭了两步,想要抓住那封手书,俯身上前时只觉得从怀中掉出一样东西,低头查看,发现是林淮初先前送他的那柄弯刀。

      许是年头有些久,刀鞘松动,掉落时刀身便滑落出来。掉落在手边的弯刀,仿佛有着某种召唤,承桑霁云鬼使神差的将它捡起,紧紧的握在了手里。

      信纸顺着河水缓缓的飘离,信上的字迹也随之慢慢化开,消失不见。

      “娼妓之子,宗嗣传代。”承桑霁云口中喃喃的不断重复着这几个字,缓缓的提起自己的衣袖,漏出手臂上的那枚胎记,眼神冰冷的盯着看了很久,脑海中闪出无数关于自己与萧皇后曾经的回忆,

      “低贱粗鄙,难成大器。”

      “若不是为了给皇室传宗接代,我才懒得管他。”

      “当年就是养一只狗,都比养你强。”

      “这点内容都背不下来,真是个蠢钝愚笨的木头。”

      “给你请了最好的先生,在你身上花费这么多心血,这就是你的回报?”

      “想要人称赞你的进步,你配吗?”

      “遮住你身上那该死的印记,本宫看了就觉得恶心。”
      ……

      先前萧皇后对他的这枚胎记很是厌恶,他始终不理解,而今算是彻底的明白了。此时这枚并不起眼的胎记,在承桑霁云的眼中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狠狠的烙在肌肤上,滚烫的落在他的心上,灼伤了他的双眼。

      “所以,这就是她讨厌我的理由?这就是父皇一夜风流的罪证?这就是我身上永远洗不掉的耻辱?”承桑霁云死死的盯着自己的手臂,语气厌恶的说道。

      此时,他能感觉到那枚印记在不断发热发烫,烫得他难受,烫得他痛苦,烫得他难以容忍,烫得他恨不得立刻将它从自己身上甩下去。
      手中的弯刀缓缓举起朝着手臂上的印记缓慢的逼近,刀锋划开皮肉的那一刻,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那枚烧红“烙铁”被寒光强迫降温的舒适感。

      “呵,呵呵,不烫了,不要了......”

      承桑霁云小声嘟囔着,只觉得身体的温度逐渐降下来,身体原本的温热滚烫逐渐平复下来。随之而来的是越来越沉重的双眼,从未有过的解脱与疲惫,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此刻他好想睡觉,或许再次醒来,这一切终究只是他的一场恶梦。

      崔宅门口,飞驰而来的上官纯一从马上面跳下来,径直朝里面走去。

      “哎,你是什么人。”门口的小厮上前阻拦,却被身后的兵拦了下去。

      “霁云,霁云~” 上官纯一快步朝着宅院走去,一边走一边呼喊着。

      突然闯入的官兵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前来参加宴席的宾客纷纷愣在原地,议论纷纷。

      崔易循声过来,问道,
      “不知阁下是哪位?为何带人擅闯我家宅院?”

      上官纯一没有时间和他解释,他现在满脑子都是立刻找到承桑霁云,绝对不能让他知道真相。

      上官纯一上下打量了一遍崔易,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这宅子的主人,问道,
      “承桑霁云,他在哪里?”

      “承桑....霁云?阁下是来找云公子的吗?那敢为阁下是哪位?找云弟有何贵干?” 崔易问道。

      崔易的那一声“云弟”尤为刺耳,上官纯一两步上前一把抓住崔易的衣领,将他拉至面前,声音几近低吼的问道,
      “谁是你的云弟,我再问你一遍,承桑霁云,他在哪里?”

      “纯一哥,发生什么事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林淮初和花芝月匆匆赶过来,刚好见到上官纯一正一脸愤怒的提着崔易的衣领。

      上官纯一这才放下手里的崔易,径直朝着林淮初走去,声音暴怒的吼道,
      “林淮初,霁云他人呢?”

      林淮初从来没见过上官纯一如此气势,吓了一跳,四处看了看,一脸无辜道,
      “刚还在这呢,应该还在这宅子里。”

      崔易整理着被上官纯一抓过的衣领,走上前说道,
      “既然林二公子和这位官家认识,想必公子也云公子的朋友。云公子刚刚在后院将经书交给我时,从里面掉出来一封手书。云公子说是他母亲留下来的遗物,想要找个安静的地方看,便独自一人离开,看方向应该是朝着后面的山林去了。”

      “糟了!”上官纯一知道自己还是来晚了一步。

      “母亲,遗物?”林淮初嘟囔了一句,又看了看上官纯一此刻的表情,也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连忙说道,
      “纯一哥,你别着急,我们这就去找。芝月妹妹,你在这等着,我去找霁云。”

      “淮初,我同你一起去。”花芝月一同追了上去。

      上官纯一转过身,朝着带来的官兵高声呵斥道,
      “还愣着干什么,立刻给我去找,若是今日找不到太子,谁也别想离开!”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寻找太子承桑霁云,没有人注意到,一旁站着的崔易嘴角扬起的那一抹邪笑。

      竹园,
      “事情就是这样,如今萧家倒了,萧蕊死了,我娘的仇也算是报了一半。”木槿伶长出了一口气道。

      李落凝平稳了一下呼吸,将自己从木槿伶刚刚讲述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即便一只手仍旧握紧拳头,但仍是努力的控制住,声音平静的问道,
      “一半?你还有另一半的计划?”

      木槿伶嘴角微微扬起,转动了一下手中的烟杆,说道,
      “不是还有一个人没解决呢吗?”

      丛林中,林淮初,花芝月和一众士兵到处呼喊寻找承桑霁云。
      花芝月记得师父曾经说过,他送给承桑霁云的那枚玉佩上附上了法术,必要的时候可以准确的查找到他的位置。

      “淮初,我们分头去找,你去那边看看。”花芝月想要找个机会支开林淮初。

      “嗯,好。” 林淮初没有多想,朝着一个方向一路呼喊着跑下去。

      花芝月避开所有人,独自一人来到角落,一只手掌摊开,另一只手双指并拢,掐诀念咒在眉心引出一道术法,在摊开的手掌上写了一张符,说了声,
      “去~”

      只见一道金色的术法自她的掌心飞出,朝着一个方向迅速的飞了过去。花芝月见状,跟着术法飞出的方向跑了过去。

      “刚刚那是,李太傅的术法?” 一闪而过的术法引起了上官纯一的主意,他也一同跟了过去。

      术法最终落在了一棵树上,花芝月远远的跑过来就看到树下漏出的半个身子,
      “霁云!”

      花芝月连忙跑上前去,刚到近前便看到了承桑霁云那几乎被血水染红的裤子,顺着血液的方向查找来源,便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霁云,霁云你醒醒,霁云。”

      花芝月努力摇晃着承桑霁云,见他没有半点反应,伸手去探查他的脉搏。这才发现霁云此刻的脉搏十分微弱,几乎快要察觉不到。看着满身是血,昏迷不醒的承桑霁云,还有他逐渐冰冷的身体,花芝月焦急万分,内心纠结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再次调动体内的术法试图护住承桑霁云的心脉。

      “霁云,霁云你醒醒,别睡,不能睡。”花芝月不断呼唤着。

      承桑霁云迷迷糊糊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这才勉强撑开疲惫的双眼,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芝月,我,不是......”

      花芝月想要凑近一些,听清楚他想说什么。但还未等听清楚,承桑霁云身子一歪,一头栽倒在地上。

      “霁云!”花芝月手中的术法被打断,连忙俯下身去扶倒在地上的承桑霁云。

      这时上官纯一也找了过来,刚好看到花芝月正在扶起地上的承桑霁云,连忙跑上前去帮忙。

      竹园,一只蝴蝶翩翩飞入院中,
      李落凝轻轻抬起手,让蝴蝶落在掌心。

      “好漂亮的蝴蝶,想不到师叔不仅动术法,竟然还懂得操控蝴蝶。”一旁的木槿伶说道。

      “这是芝月与我传递消息的方式。”李落凝回应道,在看清楚蝴蝶翅膀下被可以涂抹上的一道朱砂,李落凝连忙起身说道,
      “出事了。”

      崔宅客房门外,
      上官纯一,木槿伶,林淮初,等在门外,不多时门被从里面打开。

      “进来吧。”花芝月说道。

      承桑霁云已经清醒,靠坐在床上,面色苍白,但从眼神可以看出已无大碍。一旁的李落凝微微蹙眉,表情严肃的正在整理着药箱,见几人进来便开口道,
      “太子的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只是失血过多,刀口虽然有些深,但好在发现的及时,已经没什么大碍,修养些时日,再服用一些补气补血的方子,过阵子就没事了。”李落凝的声音严肃,不太高兴的撇了一眼承桑霁云,站起身将药箱放到了房间的另一边。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承桑霁云为什么会昏迷在树底下,花芝月发现他的时候,他的手里还紧紧的握着那柄弯刀。林淮初因为看到那把弯刀而自责不已,这会儿从进门就一直低着头不说话。

      上官纯一心中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三步并做两步的走到床边,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扬起手狠狠的一巴掌抽在承桑霁云的脸上。

      突然传来的清脆响亮,让房间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一瞬间愣在了原地。

      承桑霁云本就失血虚弱的身体,更是被这一巴掌抽的眼冒金星,耳鸣的听不清东西,身子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抽的栽倒在床里侧,过了好半天才感觉到脸上逐渐涨起的滚烫,嘴角的一抹咸烫的温热,用手一抹才发现流血,转过头眼神倔强的朝上官纯一看去。

      被承桑霁云看了这么一眼,上官纯一扬起手想要再次上前,出于本能床上的承桑霁云缩了缩脖子,身体紧绷的歪倒在那里没有动弹,低垂的双眸里却依旧是那份少年之气的倔强无畏。

      就在上官纯一第二次打算冲上去时,房间内的几个人这才反应过来,木槿伶上前拦住上官纯一,林淮初和花芝月将承桑霁云护在身后,只有李落凝识趣的走到一旁关上了门。

      “哎,哎,纯一,你干什么,干什么!” 木槿伶用力的将上官纯一推开,语气埋怨的说道,
      “这是在外面,不是在你上官府,你就算想发脾气也要看一下场合。”

      上官纯一这才多少恢复了一些神智,努力的调整着呼吸,却还是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忍不住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趟,指着承桑霁云说道,
      “这若不是在外面,你看我不收拾你!简直是越来越放肆了,承桑霁云,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看就是平日里对你太过娇纵,才让你因为一点事竟然如此肆意妄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如此随意损伤,简直就是不孝!”

      承桑霁云的眼神里原本还有些歉意,以为上官纯一是在担心自己,但在听到他的那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脑海中再次想起信上的那几句话,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缓缓坐直身子,推开花芝月正在为自己擦拭嘴角的手帕,声音冷淡的说道,
      “云青郡王的意思是,就是因为父母的生养,我便没有支配使用自己身体的权利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再说一遍!” 上官纯一是被愤怒冲撞的失去了理智,听到承桑霁云这不懂事的回答,尤其是听到他称呼自己为云青郡王时,恨不得再次冲上去给他一巴掌。

      木槿伶连忙将他拦住,全解道,
      “纯一,你冷静,冷静。”

      林淮初也连忙上前帮忙拦着,转头对承桑霁云说道,
      “霁云,你是被打傻了吗?没看出来纯一哥已经很生气了?还不赶快闭嘴。”

      承桑霁云却似乎是故意的,表情执拗道,
      “我说的不对吗?我自己的身体,自然是由我自己支配,不关旁人的事。”

      李落凝听到这句话,也有些不悦的问道,
      “霁云,你怎可这样与兄长讲话?”

      承桑霁云毫不在乎的冷笑了一声,随即说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难道就因为是他们生我,养我,我这一辈子都必须要去做他们让我去做的事吗?难道就意味着我就必须永远听从,服从他们,就意味着我必须要成为他们眼中的模样?按照他们安排好的去生活,不能改变,不许反抗,不得有半点差池。难道我永远都不属于我自己,永远都必须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吗?这样活着,和提线木偶有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原本只是平静的表达,随之变为委屈,愤怒直至怒吼着几乎带着破音的让最后一句话从喉咙里冲出来。

      上官纯一没有想到承桑霁云会反应这么大,原本激动的情绪被瞬间浇灭,神情也逐渐冷静下来,眼神从原本的愤怒变成了心疼。

      房间内所有人,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要如何安慰承桑霁云。这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生活,他是萧皇后眼中皇子该有的模样;他是皇上眼中储君该有的模样;他是朝臣眼中太子该有的模样;他是所有人眼中该有的模样,但他从来都不是他自己。

      花芝月坐在床边,心疼的握住承桑霁云的手,眼里满是心疼。

      林淮初站在一旁低着头不说话,木槿伶背对着他不敢回过头,上官纯一和李落凝望向他的眼神里满是疼惜。

      承桑霁云抿了抿双唇,抬手快速擦过鼻窝藏住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
      “既然今天所有人都在这,那我也就把话说清楚。从今往后,我不是什么太子,也不是国都未来的储君,更不是萧皇后的儿子。我的生身之母,不过是一个不知名的娼妓,而我也不过是用来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所以,你们日后不必对我卑躬屈膝,我不配。”

      承桑霁云的话让在场所有的人大为震惊,木槿伶微微蹙眉与李落凝对了个眼神。

      “你胡说些什么?”

      上官纯一眉头紧锁,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承桑霁云失血过多,脑子不清楚。

      承桑霁云似乎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解释说道,
      “那本经书里,藏着一张手书。圣上宿酒,夜闯罗帷,娼妓而出,皇室血脉,萧后代养。品行端正,宗嗣传代。难当大任,废之后行。我只不过是国家为了繁衍子嗣留下来的一个孽种,一个私生子,一夜风流的证据,一个娼妓生出来的下贱坯子。” 他的声音从平静,悲伤,嘶吼再到绝望,仿佛每一句说出来的话,就像是一把刀子从他体内豁开一道口子后才窜了出来。

      “住口!”
      木槿伶高声呵斥道。他听不下去了,虽然他知道那封手书的内容,或许是萧皇后故意为之,但他实在是听不下去有人这样说自己的娘亲,更何况是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虽然承桑霁云现在还不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他听不得有人诋毁他娘亲半句。但他也同样知道,现在不是告诉他真相的最好时机。

      “太子累了,需要休息。”李落凝也有些听不下去,走到床边说道,抬起手想要扶他躺下。

      没想到承桑霁云毫不领情的推开他的手,声音淡漠的说道,
      “李太傅,以后都不要叫我太子,我不配。”

      李落凝本就压着一股火气,见承桑霁云如此态度,更是从牙缝里挤出一道声音,
      “你疯够了没有?”

      承桑霁云冷笑一声,说道,
      “怎么,李太傅在知道我的真正身份后,连最基本的耐心都没有了吗?果然,你们所有人......”话还没说完,承桑霁云就砰的一声栽倒在了床上。

      一旁的花芝月抬手给了他一针,将承桑霁云扎晕了过去。

      花芝月的手停在半空,带着一脸歉意的微笑问道,
      “师父,我刚刚扎的那个位置,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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