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镣铐下的焰火》昉佛

1、第 1 章

　　八月的桂花香味飘进了巷子里，一个女人着一身素色长裙，站在堆得像座小山的书籍旁，深深吸了口气，双手从下往上抱起，每一摞书的底部都用黄色的胶条封的严严实实。女人个子不矮，身量较瘦，起身时能看见手臂上若隐若现的肌肉。没搬多久，一群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走过，在旁边的小店自觉排起了队买烤肠。刚好赶上学生午休出来，老板放下手中炒粉的铲子，赶紧拿出一包未拆封的烤肠，手忙脚乱的一根一根夹到烤架上，刚刚旋转起来的烤肠还是灰白色。看着老板忙的脚不着地，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来，大伙开始东张西望，分散倾注在老板身上的注意力，毕竟每一份目光都是一份无声的催促。当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时，移动的或者美丽的事物往往会更吸引人的注意力。百无聊赖的目光聚集在一个女人哼哧哼哧上上下下搬书的画面上。
　　弥生继续弯着腰抱起书来，猛地一下直起身来有些低血糖，踉跄了一下。
　　旁边的几个少年见状立马过来接过她手上的书，帮她搬到楼上的小洋房，弥生刚想叫住他们，一溜烟的功夫少年们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不一会小小的山丘就被移平了。
　　“谢谢大家！想吃什么尽管拿，我请客。”弥生仰头冲隔壁店的老板笑了笑，示意她买单。少年们象征性的拿了几瓶牛奶，便跑回了教室。
　　没过一会，一辆小型货拉拉停放在楼下，穿着工作制服的男人从车上搬了一箱又一箱的书，底部也是全部用胶条封好。
　　“不是说等我叫人帮忙一起搬吗？”一个爽朗带着几分嗔怪的女声响起。
　　弥生收拾地上搬书留下的纸屑，用一个大的纸箱装好，听见声音抬起了头，看着眼前戴着墨镜的女子。
　　“到了我就自己先搬，多亏有几个学生帮忙，不然光靠我一个人且得搬一会。”弥生继续弯腰收拾，把捆绑书籍的厚纸条一圈一圈的卷起来，放进大纸箱里，抱着纸箱走到拐角处的收废品门口。
　　“大爷，这纸箱给你。”那大爷坐在一张藤条摇摇椅上轻轻扫着芭蕉扇，看见弥生手上动作停了，脚往地上一支，躺椅也停了，冲弥生笑了笑。
　　“我给你称一称。”
　　“不用了，我就这一个箱子。”弥生放下箱子，看见弥月指挥着搬家公司的工人，整整齐齐的码好她的那些宝贝。
　　“其实我自己多搬几趟就能解决，不用请人的。”弥生新家和旧家距离不到两公里，以现在学校为中心，只是从南面搬向了北面。
　　“你不嫌累啊？就你那些书，要一个人搬，我看见都害怕。”弥月嗓门很大，说得路过的人都频频看向她。
　　弥生咧嘴笑了笑，她只是书很多，大多还是出版社送的，她本人真的算不上什么爱看书的狂热分子。
　　“文艺青年嘛。”楼下炒粉烤肠兼小卖部一体的小店老板，刚刚做了弥生的生意，也笑着附和。
　　“给所有蟑螂一个家。”弥生淡淡一笑，回了一句，以掩盖名不副实。
　　“何止文艺，还是个……”弥月接过店老板的话，眼睛一转，看见弥生眸子凝视，立马关上了话匣子。
　　瞬间意识到自己话太多了。
　　看着东西全部搬上了楼，弥月冲着一一拆开箱子的女子摊了摊手。
　　“要费时间收拾了。”
　　刚刚搬上来的东西全部堆在进门口和中间的空地上，木质家具靠边放，盖上了一层蕾丝布罩，弥生环顾了一周。
　　“这些家具要搬走，我订了一批新的。”
　　弥月不解道。
　　“为什么，这不是挺好的，樱桃木木质温润，和你多搭。”
　　“温润也显得沉闷厚重，尤其南方多梅雨天气，本来这房子样式就比较复古了。”弥生掀开蕾丝花边看了一眼，仍然觉得自己做的决定无比正确。
　　“你买的时候没想到吗？”弥月追问。
　　“原房主不在这边发展，着急转手，价格很合适。我盯这片区域的房子很久了，看了几次还是很满意，至于家具，她搬不走，一起打包卖给我了。”弥生拉开房间靠东的窗帘，透进来的阳光暖洋洋的，弥生就着和煦的暖阳，舒展了搬家两天有些酸胀的手臂。
　　刚落脚，就想立马处理好东西住下，换了环境对她没有太大影响。
　　弥月过来拉着她的手腕。
　　“反正你这一时半会也收拾不完，先去吃饭吧。”
　　弥生这才抬起头，看见墙上的钟，已经下午一点四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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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弥生忙碌了三天，她是一点也拖延不得的性格，从拉走旧家具安装布置好新物件，几乎是马不停蹄。
　　看着房间里雪白明亮的陈设，长长舒了一口气。
　　全部家具的色调以黑白灰为主，白色的桌子电视柜沙发，灰色的书架和床，房子里亮了不少，也少了些人味，但弥生很满意。
　　靠阳台的办公桌总觉得有点空，阳光照进来静悄悄的。
　　想了一会。
　　得去买几束花，就算庆祝乔迁之喜了。
　　弥生踏着轻快的步子，搬家距离不远，但也算是一项大工程了，一切安置妥当，心里踏实了不少。
　　弥生脑子想着买什么花好呢？路过一家纹身店，店长的胸前纹了两朵绚丽妖冶的花，雪白的肌肤衬得这两朵花就像是长出来一般，美的张扬夺目。弥生一闪而过的目光被纹身店老板捕捉到了，吆喝了一声“要来看看吗？”
　　鬼使神差般，弥生走了进去。
　　“有了解过文身吗？”老板笑盈盈的问道。
　　“没有。”弥生如实回答。
　　“成年了哦。”老板似乎在确认什么。
　　“嗯。”弥生轻笑一声，成年已经是14年前了。
　　“我这里到了几个新的样式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老板可能以为她对文身感兴趣，跟她热情介绍着。
　　她是被那簇花吸引进来的，进来后反而不太敢看了。
　　“嗯，您忙，我随便看看。”
　　弥生转头，在一个黑色铸铁钢架上，看到了一张牛皮纸，上面画着一朵红色从玻璃口子裂出来的花，花向着一端伸长花茎，葳蕤如火，玻璃碎片上写了四个字：弥生，破晓。
　　弥生的心瞬间空了一拍，开始反问自己。
　　“我什么时候来过文身店了？”
　　店主看她盯着图案愣神，走了过来，面带歉意道“不好意思，这是客人定制的。”
　　那个客人定制的，给她版权了吗？
　　“哦。”弥生答道。
　　这花是她画的，不过是在出版书的扉页，弥生觉得很有缘。同时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居然有人会把自己画的东西纹身上，多少有点不理智。
　　“这上面的字也是一起的吗？”弥生想到，花纹在身上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能单纯审美取向，这个名字总不可能纹身上吧。
　　“是。”纹身店老板斩钉截铁一句。
　　弥生瞬间觉得自己缺大德了，怕不是年轻小姑娘看了她的书过于上头。
　　这以后不得后悔死。
　　“纹这个图案的人多大啊？”弥生觉得有必要问一问，话一说出口又觉得自己是不是规劝意味太浓了。
　　果然，老板看古董似的看着她。
　　“我这里不接受未成年文身。”
　　“哦。”
　　弥生离开纹身店，直奔花店去了，买了一大束向日葵和满天星，抱在手上，心情愉悦。看天上的云都像浸润在香甜的棉花糖里。
　　“弥生！”江折叫住了她。
　　“来给我小侄女挑一把古琴当做生日礼物，要不跟我一起看看。”江折走近她，自顾自说道。
　　“可我不懂琴。”弥生如实答道。
　　“您这大作家，站那就是权威。”江折嬉皮笑脸的。
　　这也是弥生不想参与的原因，江折每次见她都是一口一个大作家，叫的弥生心里发毛。
　　实际上他都没看过弥生写的东西，看过估计再也叫不出来了。
　　隔了一条非机动车道的琴馆里响起了琴音，声音清洌，曲调悠扬起伏，如泣如诉。
　　原来已经到了琴馆门口，她怎么不知道这里还新开了一家琴馆。听着悠扬飘过小道的琴音，
　　弥生的脑子里忽然浮现一句诗：泠泠七弦上，静听松风寒。
　　原来自己的音乐造诣这样高了，能听得懂琴音了，要知道，弥生可是个五音不全的音痴。
　　弥生自嘲般笑了笑：你根本听不懂琴，别学人家附庸风雅了。
　　弥生确实听不懂，这是事实，不是自贬。
　　随即跟江折寒暄几句，打算离开。弥生打眼往琴馆一瞧，一个女子站了起来，换了一把琴，重新坐在琴凳上，随意拨弄了两下。雪白修长的手腕上戴了一只上了大漆的松木手镯，沉静婉约。
　　“这个杉木的要比桐木好，从漆面来说，生漆最佳，腰鼓漆次之，在音质方面要注意无抗指，沙音，打板。……”女子说完，又拨弄了一段。
　　本以为是随意一段，没想到在目光注视下，女子完整的弹了一曲。
　　站在旁边抱着琴的女孩情不自禁的就着琴声唱到：
　　少年相识太匆匆，回首岁月镜花中。
　　可叹流年易逝，消瘦春光又如斯。
　　何故？何故？
　　我寄流年以彷徨，归来人间无风光。
　　“弹得真不错，看来今天遇到专业的了。”江折边听边点着手指，一脸满足。
　　弥生捧着花站在门口，她好像听懂了。
　　是听懂了唱词还是听懂了琴音？
　　隔着琴行门帘垂下的细密珠子，弥生看见里面弹琴的女子，穿了一件无袖的长裙，雪白的手臂，单手扣着一把古琴。女子很高，一直在和店主攀谈。
　　不知是心情太好，还是出于好奇，弥生站在原地眼睛落在里面的人身上，期待女子转过身的脸，好一会回过神来，说道。
　　“原来琴音这样好听，学习学习也不错。”果然人一放松就喜欢到处看热闹。
　　“我跟你说，我就是自己痴迷这个琴音，这个年纪要重新学一门乐器太难了。所以希望我小侄女有一天能成才，不忘我这个舅舅的赠琴之恩，然后我就把她抓来天天弹给我听，嘿嘿。”江折边说边笑，手挽起门帘，示意弥生先进去。
　　听见珠帘晃动撞击的啪嗒声，琴行里站着的人回头望。老板热情的走了过来“看琴吗？”
　　江折目光锁定在陈列的琴上，老板一眼看出，进来的两个人谁是对这琴感兴趣的，于是跟着江折，一一介绍。
　　空间不小的琴馆，有两人自从目光锁定后，寸步未移。弥生抱着花，站立在进门口，意识到可能会挡住过道。走到正中间来，刚想打招呼，对方先开口。
　　“生姐，好久不见。”女子的眼里一闪而过的光，声音略带嘶哑。目光流转之间，落在了弥生捧着的花身上，微微呆滞了一会，转头看向了老板身边的人，想要再说什么，低头开始拆手上的指甲。
　　“好久不见。”弥生回道。
　　“来买琴吗？”
　　“不是我买，我不会弹琴。”弥生有点后悔，早知道今天会遇到熟人，就不进来了。现在捧着花像个傻子一样站在这里。
　　“哦，陪人过来买琴。”女子将指甲拆了下来，胶布一层一层对折，放进匣子里。
　　“是，他说想买琴，过来看看。”弥生头一抬望向江折示意道。
　　“有看上什么琴吗？”女子挤出一个笑容，走向江折。
　　江折顺势指了一把“这把想听听音。”
　　女子伸手将琴抱了起来，上手弹了几下，指甲摘早了。
　　“这把我调过音了，音色醇厚，你听听看。”于是又拨了几下。
　　“怎么样？”女子抬头盯着江折，在等他的答案。
　　“我听着都还行。”江折本就是半个门外汉，根本说不出所以然来，含糊其辞应和着。
　　“那就拿这把，这把现在收藏的多了，价格只增不减。”女子手覆在琴上，就要去拿配件。
　　老板抬头看女子，抿了抿嘴，不再说什么。
　　“会不会太草率了啊，我还想再看看。”江折看那边都快开始打包了，赶紧说道。
　　“懂行的都知道，听了音基本上心里就有数了，你信我，不管你再听多少，最后肯定还是拿的这把。”女子信心满满，手上动作不停。
　　“这样的吗？”江折将信将疑。
　　老板继续带他看，介绍材质，漆面，手感，音色。江折拿不定主意，转头看向弥生。
　　“我感觉都差不多，你说小孩初学买哪种好？”江折眨巴眼睛想听弥生的意见。
　　“嗯，我觉得还是第一把吧。”两个门外汉还问来问去，弥生有些忍俊不禁，但是章醒枝说的大概率还是可信的，她一直很聪明。
　　“行，那就第一把。”江折想起进来的时候，就是冲里面弹琴的人专业进来的。
　　女子低着头打包，期间耳朵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