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第 38 章 ...
-
进国都的马车晃晃悠悠，吕玄少年得志，远远地骑在前方的白马上。
这马高大，给了他很好的视野：身下，无数百姓的头顶流过；眼前，朱红城楼广开门；头顶，碧空万里，秋高气爽，回风扬扬。
他高中科举，现在应皇室，去国都做官。
二十七岁，他尚年轻，便得了个高官位子，收尽周围人艳羡的眼光。家人也跟着发达，受皇帝邀请，一家人搬到国都去居住。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一家人可谓春风满面，从此便过上幸福生活了，谁得不快？
这都要感谢家里出了个奇才。
-
刘陵：“吕玄就是道观老人的名字吗？”
费文公点点头：“很好听吧？我认识他的时候，便觉得他很适合做一些道、佛有关的事物，奈何他当时实在是春风得意马蹄疾，根本看不上这种职务。”
“他的官有多高？”
“有多高？大概，是仅次于丞相的样子。”
刘陵点点头：“那他在行宫的小破道观里，实在是看不出来还有这样辉煌的历史。”
费文公大笑：“在他看来，那道观可谓是金玉宝殿，他说事物的外表并不重要，内核才重要。反正我是不可能在那种地方生活的。”
刘陵没有接话，对方又笑了：“你是觉得我的草屋也很破吧？我能从你的表情上看出来。”
刘陵微微点头，对方大摆手：“我的草屋可不破小，你要注意那些清雅的细节。”
刘陵彻底不知道说什么了，只好道：“请继续讲故事吧。”
-
吕玄当了一段时间的高官后，觉得十分不适。
他发现所谓的官场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前来巴结、讨好他的同事让他感到恶心，上一级的暗示和要挟也让他十分头痛。
最无法忍受的，是民间疾苦。他曾经以为，为官为民，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那日他罢了朝，回居所批案子，原以为一切正常，却突然听门外叫嚷。
他只听到自家小童怒斥“这里是你可以随便进来的地方吗”的声音，本不愿理睬，却听小童声音越来越大，几乎只是单方面输出。心下奇怪，便起身出门去看。
他的小童只有十二岁，身体还算单薄，此时站在台阶上，却像一堵墙。他轻轻扳着小童的肩膀，这才发现台阶下跪着一老妇和一小童。
他们低头伏身，在自家小童的对比之下，竟然显得矮小、甚至是渺小。那个小孩子看起来比小童要小很多，脸上脏兮兮的，粗布衣服，虽然有补丁，却是齐整。
他问：“什么情况？”
那老妇立马把嘴巴大张，整个口腔没有牙齿，像个黑洞洞的深渊。小童抢在她前面用尖刻的童音道：“他们只是来闹事的，先生请回，我马上就让他们出去。”
眼看着小童就要赶人，吕玄急忙拦住：“先等等。”
站到小童和老妇之间，他用身体挡住小童，对老妇道：“什么情况？”
那老妇老泪纵横，颤抖着回答：“官人，请你为俺做主啊！俺乡里本来说要发的救济粮，这都过了三天，还不见影子。今年洪水，庄稼颗粒无收，再没有粮食，我这孩子……”
吕玄自以为了然了，他觉得这只是一件简单的乡长自己扣粮的事，很简单，只要派手下人去处理即可。
他先安抚了老妇几句，便叫上小赵送他们回去了。小赵是他在培养的新人，他有信心这么一件小事，小赵能做好。
过了几时，他处理完所有事物，刚要去休息，却听小赵奔进来：“大人，情况不对！”
小赵跳过一个门槛，几乎失去平衡。吕玄斥道：“何事惊慌！”
小赵弯腰喘气：“那个……那个县令，他也没有粮食。”
吕玄怒道：“怎么可能？查清楚没有？”
小赵抬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吕玄，满头大汗，喘着气：“小人不敢。我反反复复核实，确实是没有粮食，一粒也没有。”
吕玄相信小赵的能力，或许这件事真的如他所说，那就会超出他的能力范围。吕玄叹了口气，怒火转为文火：“既然如此，你先去休息吧，我亲自去一趟。”
傍晚的世界，仿佛被罩在一个半球里，彩虹的颜色被极度拉长，天边一道红色。吕玄翻身上马，他要在夜晚之前到达那个乡子。
他加鞭而至该乡。一路上，入目皆是荒废的农田，光秃秃一片，泥土混着泥水，让人触目惊心。又走了一段，只见那路边有衣粗布、骨瘦嶙峋的物体，分不清是活人还是死人。
吕玄自认为是懂得民生疾苦的，但身处庙堂之高，却是对民愤民怨变得迟钝了。
他移开目光，不忍再看。远处乡门仅仅是两棵榕树加一块石碑“怡谷”而已。
他进了怡谷县，放马缓行，在灾民的目光下，他再也找不到初入国都时那种“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了。他只好微垂眼帘，只是盯着县衙之门。
走进了，在那昏暗的日光中，他才发现县衙台阶下跪着两个人。他赶忙下马，还未走到那两人跟前，他们就急速膝行这抓住他的脚踝，颤抖抬头，满面泪痕：“大人，小人冤枉啊！”
吕玄沉默地看着他俩行动。他不知道事实究竟如何，他只知道情况已经到了不可解决的地步了。
“大人，小人只是一小小县令，哪里有权利和胆量克扣人民的救济粮？那粮食实际上根本没有运过来啊！我们连粮食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县令越说越委屈加着急，眼眶通红，红疹从脖子一路冲上天灵盖。
吕玄把目光投向另一个趴着的人：“你有何难？”
那人亦抬起头来，眼里迸出仇恨的光：“我虽为一粮官，但县中之事，不敢克扣一豪。若要让我为没做过的事买单，仅死而已！”
那粮官说着，竟抽出一把剑来，贴在脖子上。吕玄忙去制止：“不可！“便去抢剑，粮官向后一仰，躲开了，仍用那双充血的眼神看着吕玄。
吕玄叹了口气，他明白在这两人之间几乎什么都问不出来。他偏头对身边小童道：“去查上级粮官。”
小童去马上取下一本书，飞快地翻看。吕玄又问：“邻近几镇情况如何？”
两人缓缓转头对视一眼：“其他镇上情况也好不了几分，均在等粮发下来，但几乎没信儿。”
粮官又道：“景况最好的那几镇，也只是前几天发了一次，之后便静得像王八一样。”
吕玄点点头，正好小童也找到了：“上级粮官，余正。”
吕玄便转身道：“走！”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余正，可是左郎中？”
小童将本子翻得哗哗响，仔细辨认了下吕玄曾写下的文字，点点头：“正是。”
那左郎中在朝中，朋党颇多，素有反心。吕玄心里悄悄有了一份名单，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眼前之急还是把救济粮的事情解决了。
吕玄的地位可谓是“两人之下，万人之上”，他和丞相都秉持“不站队”的原则，对朝中政斗只作看不见。目前他若想直接调粮，将不可避免地牵涉到丞相，甚至还有皇帝。
他催马前行，赤骢马跑得飞快，引得小童在后面跟得满头大汗。他一路上，都在思考朝堂上的事。
这次若是强行分粮，事情很大。办得好，也会得罪一批人；办不好，除了树敌，头上这顶乌纱帽也难保。
他将不可避免地站到左郎中的对立面，尽管他并不想卷入政斗的漩涡。
到了郎中府，他旁敲侧击，余正言语中已露克扣粮食的微词，甚至还有拉吕玄入伙的意思。吕玄给他来了个装聋作哑，全身而退。
小童在门外等他，连忙迎上，递上外套：“先生，办得如何了？”
吕玄没有回头，他此时只想赶紧回家：“查清楚了，他逃不了的。”
上了马，他摘下自己的令牌，俯身交给小童：“去查查余正管的其他县里有没有缺粮的情况，记得要把证据收集全。”
小童唯唯而退，两人就此分离。吕玄独自拍马，朝夜色冲去。
-
他不敢停歇，一回到府上就命人备纸砚，待白花花的信纸铺在案前时，他深吸一口气。
他与丞相素来交情不深，除了罕有的几次公事信外，这是他第一次给他写信，而且几乎是要把对方强行拉来站队的信件。
信中先提起了各县缺粮的问题，并加了些人民疾苦的笔墨。之后把矛头直接指向余正，言辞直接而强烈，这都是他手握有力证据的缘故。最后明明白白告诉对方如果同意调粮的后果——他将直接站队到余正的对立面，他在朝廷上，将不会再有安静的天地。
写完了，他长长出了一口气，心里还是不太满意，他不太相信对方会因这样一张薄薄的信纸而改变仕途走向、或者是把平静的生活打断。
他心里烦闷，直接把那张已经写好的信推到一边，重新铺开一张信纸。
这一版，他把言辞放缓许多，重点放在民间疾苦上，之后委婉提出缺粮的问题，字里行间暗示是余正所为，最后戛然而止，没有站队的提示。
他吹了吹，把信纸拿远，刚刚写完的那种满足感灰飞烟灭。他对这一版也不满意。
用力摇摇头，换了一张信纸，他决定先写给皇帝的信。这次简单多了，只要说缺粮的问题、罪魁祸首和证据，最后“伏惟圣听”，铲除蛀虫。
他满意，叫人把信封起来，再次对着空空的信纸发呆。
那丞相，平时在朝上看起来什么也不关心，仿佛只是一个处理政务的机器。
他闭上眼睛，虽然两人没说过话，但是平时经过的时候，总能对视上。他在回忆中钻研那眼神）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到底怎样才能说服他调粮呢？
心乱如麻，他懊恼地抓抓头发，最终还是选了那第一封信，添上一句“相信如此爱药料的人一定都是关心民间疾苦的”，认命般把信封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