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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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陵拿不准皇帝会不会听他的建议，真的出兵，而且御驾亲征。
快马应该三天就能送到，再添上三天回信，或许还要算上商量的一天，如果七天后他还没收到回信，就必须采取下一步行动。
卧在床上对他来说只剩煎熬。他恨不得现在就解决这些事情，让所有纠缠尘埃落定。他想赶紧把白韦扶正，想赶紧杀了白元，想赶紧把世界的真相公之于众。
他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信应该送到了。他想着白韦看到信时的表情，想着他大概会和刘长讨论一下。
他们都是明眼人，应该能看出向白元妥协只是一时之举，真的要站稳足跟，还是要靠这一次的进攻。
打赢了，就能站稳，从此名垂史册，再也无法撼动；这还会给国内带来长久的安宁，事实上，人们根本不关心谁是皇帝，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穿暖。
所以，如果打赢了，白元就彻底失去了弑君的理由：一是他也无法当上皇帝，二是更会坐实白元欲弑父自立的谣言。
这么分明的交易，如果白韦看不出来，就不用当皇帝了；如果刘长看不出来，也不用再当丞相了。
况且以国内现在的兵力，几乎没有打败仗的可能。
白韦的顾虑，大概就出于白元的金龙。他如果不御驾亲征，大概也是害怕战场，或者害怕白元的金龙有超级厉害的能力，能一直追杀他。
刘陵虽然觉得这种担忧很不理智也很不聪明，但他却是能理解一二。如果白韦实在不愿转移，他会去保护他。
刘陵这么做未尝不是出于私心。若是白韦站稳足跟了，他还有什么继续追杀白元的必要？恐怕立马就可以开始退休生活。
于是他茶饭不思，一直在等消息。
他算着时间，第三天的晚上，趁安平旍喂饭时问：“皇帝那边有没有表示？”
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话术：“信没有那么快的，即便到了，皇帝也要先想一想，恐怕不会这么快就有消息。”
刘陵叹息：“兵贵神速，如果不趁对敌人造成重创之时进攻，恐怕以后就难了。”
安平旍眼都没抬：“你还是先吃饭吧。今天晚上是皮蛋瘦肉粥和蛋黄糕，听说扬城人喜欢吃这个，我就特意学了来。”
那晚饭确实很香，是闻起来就很让人有食欲的水平，但刘陵没有心情。
他只是感觉很疲惫，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机械地张开嘴，任由安平旍把食物送到他的嘴里。
其实他也不是病到勺子筷子都拿不了的程度，他只是懒得那么做。
吃了几口，刘陵摇摇头，往后缩了缩脖子，安平旍就知道他吃完了。他只吃了半碗粥和一块糕，恐怕吃不饱，又想到他终日卧床，大约也没有什么消耗的余地，也就释然了。
安平旍掏出手帕：“过来，擦擦嘴。”
刘陵听话地把脸凑近，任由安平旍把嘴角擦干净。他眼睛一转，问道：“安平，你会不会很嫌弃我？我什么用都没有，只能卧床……”
“不会啊。”安平旍专注于擦嘴大业，没注意到刘陵脸上的阴霾。
刘陵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咱们这样，有点像老头和老太太。安平，你还年轻，杂技团还需要你，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安平旍一愣，抬头一看，才发现刘陵的表情不对。
一种破碎的微笑。“如果我死了，现在就死了，你是不是能减轻一点负担？你还一直照顾我，是不是因为担心道德上的谴责？其实你不用担心，我明白你……”
安平旍捂住他的嘴：“蠢材，你又犯了同样的错误。令尊去世之时，我跟着你上了同一艘船，你还以为我坐错了。我哪有那么傻？正如我现在照顾你，也只是出于我自己的意愿而已。”
刘陵摇摇头，显然不信：“你自己的意愿？正常人面对这样的我，恐怕早就跑走了。久病床前无孝子，安平，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安平旍闭上眼睛深呼吸几次，攥了攥拳头，豁出去一般道：“因为我喜欢你。”
刘陵彻底愣住。
安平旍一口气说完：“因为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待在你身边，陪你一起走到生命的尽头、世界的终结。”
她紧紧闭着眼睛，始终不敢睁开。刘陵笑了，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
在这样冰冷的世界里遇到一点真情，实在是令人欣慰的事情。他一直在冰冷的黑暗中摸索，终于碰到一点温暖的东西。
他轻轻握住安平旍的手指，对方轻微颤抖了下，终是没有松开。
他用掌心包住对方修长的手指，温暖，这是个活生生的人。
心脏的泵把温暖的血液输向身体各处，这是个温暖的容器，他这时才对“血肉之躯”有了更深的体会。
人真是脆弱的容器，但，他愿意用自己的身体去保护眼前的这个人，直到最后。
刘陵笑着说：“我也是。”
安平旍终于敢睁开眼睛，她定定看着对方的眼睛，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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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之限已过，朝廷那边跟死了一样，什么消息也没有。
这很不妙，这大概意味着白韦确确实实在等白元的消息，想要和他谈判。
刘陵恢复的速度还算可以，已经可以稍微站立起来。他觉得这么等下去不行，便对安平旍和隆星文发出了最后一个请求：“拜托你们安排一辆可以躺下人的马车。”
隆星文一惊。安平旍立刻制止：“你这个身体状况，就算去了，也帮不什么忙。况且……舟车劳顿，你能不能撑下来还两说。”
刘陵摆摆手：“这是最后一个机会。如果他们真的和白元谈了，就必死无疑，不过是时间问题。白韦死了，我大概也活不下去，毕竟白元可能还需要更多阴阳信息。”
安平旍面色沉重：“那我要和你一起去。”
刘陵笑了：“那是自然。星文就拜托留在这里，保持平常的样子，做出这里没有什么阴阳之事的假象，那个地道，也要隐藏起来。”
隆星文点头：“放心。”
刘陵释然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锦囊：“这是此番差事的工钱。大概是最后一个差事了，此后，我们不一定还会有机会回来，故而现在先结清。”
隆星文实在是没想到这一点，他顿时就觉得刘陵是个顶好的人。掂了掂，沉甸甸的，这一袋银子可价值不菲。
“有这份工钱，别说是守一辈子草庐，就是让我的子子孙孙三辈守在这里，也足够了。”隆星文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刘陵却只是对他笑笑，那笑很疲惫。
刘陵握住安平旍的手：“安平，此番……拜托你了。我的性命，基本上就季在你一个人身上了。哈哈，又是这种情况，真是麻烦你……”
安平旍点点头，不敢说话，她怕她一开口，情绪就开了闸，眼泪会直接落下来，这在出征前是极为不利的。
她立刻站起来，和隆星文对视一眼，两人便立刻出门布置去了。
刘陵目送两人背影消失在门外，房子瞬间就空了下来。他这时才明白隆星文说的“让这房子有点人气”是什么意思了。
今天阳光不算很强烈，太阳戴着云的纱，日光苍白。他的房间，这一亩四方地早就看倦了，他想趁这个机会出去走走。
他摇着藤椅，慢慢挪出草庐。分影挂在椅背上，行动时轻轻碰着，发出闷闷的声响。
福至心灵般，他无意识挪到了庭院里。一整个冬天，他都没有再来，如今春光正好，万物复兴。——只有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生命正不可控制地走向死亡。
自新年之后，这种死亡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刘陵转过藤椅，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一处。黄嫩的新叶交织，极为精巧地生长着，一看就被人精心布置过。
刘陵笑了，他突然想起，他曾对安平旍说“此处为何如此杂乱”，之后肯定是安平旍亲自去修剪了——这风格一看就是安平旍的手笔。
她为什么不告诉自己？按着她的性子，本应该对自己炫耀一番才是。
刘陵笑着，好好欣赏了一番，那架势几乎是要把此情此景彻底印在心里似的。大概是出于命不久矣的本能，他想要尽可能记住这些美好的东西。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人，无论是之前的人，现在的人，还是还未出生的人，总会身不由己地奔向同一个结局——死亡。无论你生前是富贵还是贫穷，无论受人敬仰还是被人侮辱，死了，一笔勾销，什么也不剩。
刘陵没什么留恋的。如果他死了，就让白韦自生自灭吧。卷进皇权纷争本就是他不想要的，如果不是白元间接杀了兄长，他现在恐怕还事不关己地当游侠。
可是——
他突然惊醒。还有一个人放不下，安平旍。
如果他死了，安平旍会如何？会伤心吗？还是如释重负？
安平旍是他和这个世界唯一的羁绊。他不希望自己的死亡给安平旍带来任何负面的东西。他希望她永远开心，就算是在他死掉很久以后，以后的以后。
他要她白发苍苍时，想起他这个人，仍然能笑着说“啊，刘陵啊，我记得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