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夜》飞鸟终章

61、第 61 章

　　他们走出高塔时，外界已是一片寂静。

　　百数身披黑袍的吸血鬼在外候命，见人走出，齐刷刷单膝下跪，朝他们的首领行礼。
　　领头人道：“阿比索斯大人，祭司仆众及闲杂人等清理完毕。”

　　“嗯。”裴阑冷淡的嗓音响起，不轻不重，却足以让这片空旷区域的所有人听清。
　　“摧毁塔群。”

　　远处，乌云缝隙间，残阳如血。

　　在一旁等候的护卫队长恭敬道：“大人，后山已经清理完毕。”

　　护卫队长是赫卡忒的亲信，他出现在这里帮忙，说明夺权已经结束。
　　“多谢，替我向新帝问好。”
　　“群鸦，派人去各地维持秩序，安抚民众。”裴阑吩咐着。

　　“该变天了。”

　　所有人都被分配了任务，裴阑将柯戎带进后山，远远地观望他吸收本源。

　　裴阑垂着眸站在林木中间，孤独的身影被树木掩映。随后以柯戎为中心的炫目白光乍现，更加看不分明。

　　白光消失的同时，天色也同时暗下。日光失去最后一丝光辉，此后天穹之下遍布阴影。

　　这便是失去庇护的世界。

　　众人畏惧外神，排斥外神，利用外神。如今外神只是降下一些小小的惩罚，完全是手下留情。

　　“还剩下最后一份。”
　　柯戎笑盈盈地望过来，丝毫看不出他面对尤涅乌斯时，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的模样。

　　心中的猜想被证实，裴阑了然。
　　他将耳坠取下，明明是问句，却万分笃定：“是这个，对吗。”

　　在得知柯戎身份时裴阑就已推出大半，这片大陆上的所有生物都无法与他匹敌，而这只耳坠却挡下了他的攻击，想来一定与他有关。

　　柯戎接过耳坠，在接触到原主的一瞬间，耳坠上虹光大盛，化为光团，悬浮在柯戎掌心。

　　见柯戎并没有催促他离开，裴阑便待在原地看他，被炫目虹光包容在内。

　　忽然，一道光飞进裴阑的眉心，这道光太轻细太柔和，他没来得及避开。裴阑的大脑昏沉一瞬，稍缓过来后，竟发现自己多出了一些记忆，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些是他亲身经历的过往，陌生是因为他与这些记忆……已阔别千年之久。
　　最远的那些，又有多远。

　　真是太久，太久了。

　　散落的星尘，山顶的白梅，终年不化的雪。

　　“我的记忆……”裴阑轻笑出声，像是怅然的叹息，“竟然在你这里。”

　　他上辈子赠予柯戎的那道力量，临死前的那场馈赠，一直保存在柯戎的一份本源里，承载着万年的记忆，兜兜转转，又回到他身上。

　　最后的力量迅速吸收完毕，柯戎一睁眼，就看见裴阑的身形打着晃，似乎快要倒下，急忙过去扶住他。
　　他在上一次吸收时就可以保持清醒免于狂暴，这才放心让裴阑待在这里。
　　怀里的人在昏睡中蹙着眉，似乎无比难受。
　　我亲爱的、虚弱的爱人，我会努力为你做得更好，努力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与此同时，天光骤灭。

　　永夜应声降临。

　　战乱与纷争，惶恐与焦躁，彻底遍布这片大陆。

　　裴阑的大脑被漫长久远的记忆侵入。

　　他的意识昏昏沉沉，看到最多的景象就是，白梅林中，黑发黑袍的神祇孑然一身，俯瞰世间。
　　那是他自己，这个世界消逝千年的神明。

　　裴阑醒来时，发现自己枕在柯戎腿上。入眼是被战斗服包裹的精壮腰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又不敢有太大的幅度，像是怕惊醒昏睡的人。
　　柯戎担心他枕得不舒服，还用手托着他的肩，以一个保护的姿势环着。他似乎在思索什么，漫不经心地揉捏裴阑的左耳耳垂。
　　动作很轻，像是单纯手痒。

　　裴阑抬起头。

　　柯戎与那双漆色眼眸对上，直直望进他的眼底。

　　淡漠又疏冷，像静默的深渊，像沉寂的海。

　　那是一种历经沧桑变迁后，无什挂念的眼神，仿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都无足轻重。
　　但世人在神心中的重量有多少，那颗心有多炽热，只有神自己知道。
　　海的深处也许埋着熔岩，冰的底部也许藏着星火。

　　柯戎倏忽间想到，如果他当初看得到那位神明的眼睛，应该也是这样的。面对宏大的世界发生剧变，自身却无能为力，无论是谁都会被蹉跎成一个垂暮老者。
　　夜使大人与文明共存的一万年……柯戎不曾完全参与的一万年。

　　但他此刻在裴阑身边。
　　往后也一直会在。

　　“醒了？估计你晕了有两个小时，皇帝的人来看了几次……那姑娘挺关心你。”
　　柯戎小心翼翼地问：“都……想起来了吗？”

　　裴阑点点头，撑着柯戎的肩膀起身。
　　就连永夜的微光也眷顾着裴阑俊美的容颜，在他的睫毛点缀上零星的光。他看着远方的混乱与沧夷，音色发冷：“法则……真是越来越肆意妄为了。”

　　虽然实力尚未恢复，大部分神力都在千年前那场所谓的浩劫中被“献”给法则，但他的记忆已经完好，一切都能够理清脉络。

　　裴阑与法则本出同源，那时法则还不是“法则”。
　　他叫晏宁，是托起水瓶的昼使，是纯洁无暇的神子。
　　创世神创造他们二者，让渡昼与夜的意义，赐予生与死的权柄。

　　第一次末日后，父神消失，或许是单纯消散，或许是彻底死亡。总之，后来晏宁成为“法则”，企图让神复生。

　　云诡谲莫测地流动着。
　　孤鸟凄厉长鸣。

　　裴阑抬头望向远处的乌黑云层，那双能够窥视一切的眼睛，注视着云层之上更高位面的存在。

　　不能再拖了。
　　裴阑划开手腕血管，柯戎想制止他，却慢他一步。
　　这具身体的血不多，流速不快，但他依旧迅速在地上画成了阵法，是临时传送点。

　　“传送到比利弗，速战速决。”

　　法则在比利弗上空的气团中，这里更近，看得也更清晰。纯白的身影在黑云中忽明忽灭，如同怨鬼。

　　为什么裴阑知道他会在这里……
　　因为此处拥有全世界最大的旧神遗骨矿脉，也曾挖掘出“旧神之心”，但那颗宝石在出土不久后便不翼而飞。

　　裴阑有了记忆，知道那个身影是谁，知道“无私”的法则里混了什么，但他不希望柯戎和他因为晏宁束手束脚。

　　这场战役，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柯戎周身的气流开始诡异的变化，这是他变回原型的征兆。此时那双蓝绿异瞳看向他，征询他的想法。

　　“全部击碎吧。”他的眼睫颤了颤，“晏宁那边，我来解决。”

　　第二次末日从未结束，至今千年有余。白雾蕴藏的恐怖势力难以观测，如今法则的实力仅次于当初的创世神。
　　但别忘了，柯戎本身就是诞生于起源之地、更高维度的一位外神。连尤涅乌斯当初制服他，都要借用主神的力量。

　　巨大的触手怪物腾空而起，直冲云霄。

　　庞大的难以名状的怪物悬浮在空中，触手向远方蔓延，流淌着，扭曲着，延伸着，几乎覆盖整片天空。
　　常作为镰刀带在身边的三道黑色光圈露出它的原貌，在怪物的周身高速旋转，蓄力攻向能量波动的中心。

　　冥顽者画地为牢。
　　第一道，枷锁。

　　待审者判决有罪。
　　第二道，审判。

　　执行。
　　第三道，裁决。

　　漆黑的光圈将法则牢牢困住，但这还不是结束。

　　祂被彻底激怒，杀招穿过禁锢祂的黑色光圈，全数攻向裴阑。祂知道，攻击裴阑是最有效的。

　　“裴阑！”
　　怪物身上的无数瞳孔骤缩。

　　纯白色的力量场，冰凉森寒，杀气四溢，尽数向裴阑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