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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Take 12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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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东区的市郊,昨夜的大雨把刚冒头的秋桂打了一地,几台车子陆续开进停车区域,坑洼的地面溅起水花,看门的大爷刚打开送来的早点,小馄饨汤上飘着青葱和紫菜。
探头望了望,扫墓的淡季,竟有人来的如此早,他匆匆给汤碗盖上盖子,在身上随意蹭了蹭手,起身迎了出去。
几台车子里,有一个熟悉的车牌号,他认得,车子的主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逢年三月来的最勤,冬至清明也从不缺席,偶尔会带着家里的两位老人一道,但像今日如此大阵仗的,倒是头一回。
车上的人都下来了,看的大爷一愣,个个都是年轻人,还有个格格不入的外国人。
“哪能今朝来?”
大爷是土生土长的上海本地人,说不来普通话,开口就是上海话。
“带朋友来。”张俪伸手递出一大袋子东西,回头示意了斜后的于文文。
大爷边接过袋子,边从上到下看了看于文文,女人没张俪高,一身黑色,头发披着,精神头不太足,被旁边另一个看着更小的女孩子牵着,和他眼神触碰时,微笑颔首,很有礼貌。
“就伊啊?(就是她?)”
“嗯。”
寒暄了几句,张俪带着所有人跨进了墓园,大爷看着一众背影,摇摇头,着手去准备了。
东篱园是以陶渊明的“采菊东篱下”而得名,园内到处可见各种菊花,从开园便一墓难求,张俪托朋友关系,才得以让妹妹安置于此。
张妍没有尸首,更别谈骨灰,当年要立衣冠冢是大事,大爷就是那会儿认识的张俪,在这里做守门人,听尽了还在世的人嘴里念叨的故事,有些人逐渐放下,有的,来一次就念一次当初。
下过雨的路面,到处散落着菊花的花瓣,几人鞋上都多少都沾了几瓣,步行十多分钟,穿过一排排墓,她们到了,张妍的墓旁,紧挨着一座空墓,张俪解释,那是给父母买的。
看到墓碑上的照片,于文文的情绪今天第一次有了拨动,她下意识把郑秀妍的手捏紧了些。
“Kelly姐姐,这几张照片哪张用来做游学通行证的照片比较好啊,你帮我一起选一下呗,我觉得每张都好。”
彼时,参加游学活动的学生都可以办一张临时的伯克利学生证,张妍让她一起挑照片,最后她和张俪选中的同一张。
照片里的女孩儿,俏皮可爱。
郑秀妍觉得,张妍的眉眼很像俪姐,她微微抬头,眼神掠过于老师的侧颜,看向张俪。
张俪看着张妍,双唇禁闭,睫毛微动,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从昨晚答应后于老师后,她们再没有过多的交流。
Claire和张妍在伯克利有过一面之缘,那时的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再见面,会是这种情境,她记得女孩的灵动,和对音乐展现出的天赋。
瑞秋和Vicky是第一次见到张妍,她的故事,两人也是才知道,来自于老师昨晚深夜的零星呢喃。
不知是一夜没睡,还是被点起的烟熏着了,几个人都迷了眼,仪式临近尾声,又下起了雨,雨势不大,但雨点却如泪水般,滴落在墓碑之上。
“我想和妍妍单独待一会儿。”
张俪点了点头,从于文文手里牵走了郑秀妍,除了于文文,其余的人去了就近的亭子避雨。
东篱园的亭子,都是以菊花的品种命名,她们在的这一座,叫“墨荷”。
见这雨没用收势的意思,大爷快步一去一回给大家取来雨伞,郑秀妍想去送一把给于文文,被张俪拦住。
“墨荷”之外,于文文单薄的身子立于雨中,无声无息地看着眼前的墓。
“墨荷”之下,张俪拉着郑秀妍,从众人身边走开,移步角落。
“对不起,妍妍。”/“对不起,小卡。”
都是如同姐姐对妹妹般的情谊,只是其中一方的,已经难以传达。
郑秀妍笑着摇摇头,伸出手抱住张俪,她明白俪姐此刻的泪,不止是因为张妍。
“我没有觉得不好,否则,在知道张妍的时候,我就会离开你。”
哭声更甚,关于张妍的一切,是张俪无法对郑秀妍轻易启齿的事,是她内心深处的害怕。
于文文没有哭出声,但早已满面泪水,传达不到的歉意就像再也无法一同完成的合奏,会是她这一生都如影随形的遗憾。
可遗憾,大于遗忘,它扯着世人,久久地记着故人。
“妍妍,我不会忘记你,也不会,再忘了自己。”
从东篱园园区出去,约十分钟的步行路程,有一家名叫沐溪堂的素面馆,南方扫墓有个习俗,从墓地出去后,先去别处,才能回家。
“这就是你和我提过全上海最好吃的素面?”于文文说着将一块素鸡夹起,轻放到郑秀妍的碗里。
这家做的是传统的苏式红汤面,面条很细,根根分明,红汤清澈,葱花嫩绿,麻油点缀,香气四溢,若不是守着一方墓园,怕是早已门庭若市。
难怪几次问张俪,她都不肯说这家面馆的名字和地址,想来,她先前是不想让自己猜出张妍葬在哪里。
“我每次来,都会吃一碗再走,这面馆和墓园是一个老板,为了扫墓的人方便开的。”张俪把另几种浇头往桌里递了递:“Claire,你应该没在中国扫过墓吃面素面吧,这几个浇头很地道,你都尝尝。”
面馆里放着古琴的曲子,琴音恰到好处,丝毫不喧宾夺主,几个人吃着面,热汤一扫阴雨的霾。
实木的长桌上,于文文的手机滋滋地震响,张俪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时宜。
于文文接起电话的同时,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坐直了身子。
“喂?时宜,怎么了?嗯,对,难怪,周生先生有心了,回来了?好,尽快吧,嗯,张俪知道,确定时间后你给她和我都发一份采访稿,好,谢谢,有空请你和晓誉吃饭。”
她放下手机,没多说什么,在一众人的注视下继续低头吃面,一阵酣畅淋漓之后,才搁下筷子。
“小卡,知道宏晓誉吗?”
“时老师的记者朋友?”
郑秀妍放下汤勺,面碗里的汤被她喝得见底,于文文笑了下:“还要吗?”
“不要了,感觉面都在肚子里涨开了,好撑,你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你于老师给你约了个专访。”张俪说完,举手示意买单。
于文文拦了拦说:“东家请客。”
张俪先是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刚才那通电话的前半段内容,应该是大爷或是这里的店员把她来的事告诉了时宜,东篱园和沐溪堂都是周生家的产业。
“宏晓誉?她好像是做以人物专访出名的?”瑞秋记得自己前老板的这位闺蜜姐姐,有过不少次把采访视频给Moin做后期。
“人物专访?”郑秀妍一时没明白。
“嗯,不是以idol的身份接受访问,是以……”于文文顿了顿,看着郑秀妍,说:“04年那场灾难的幸存者,被访问。”
“……”郑秀妍没说话。
“本来前段时间,这个访问就能做,但碰巧在敲定日子前,晓誉被外派出国做一个人物系列追踪访问,最近才回来,她有自己的国际专栏,专访会被翻译成几国语言发在平台上,或许……”
“我知道了,于老师,你安排吧,我可以。”
郑秀妍笑着答应,她知道于老师的意思,或许,专访能被长大了的秀晶看到也说不定,所以,于老师是相信自己说的,也认为妹妹还活着。
回剧组前的最后一件事,就是和宏晓誉的专访,地点是郑秀妍选的,在她从小生活的孤儿院,于文文和张俪陪着一起。
张俪开着车,还不忘吐槽查天一吃郑秀妍的飞醋,说是她一回来,自己陪他的时间就少的可怜。
“我和他说,和小卡争宠,想都别想。”
车子里,笑声此起彼伏,郑秀妍看着身边的人笑容越来越多,不免心生喜悦,那天过后,于老师的状态真的一天好过一天。
到了孤儿院,院长带着孩子们早早等在了门口,郑秀妍一下车,孩子们一股脑儿就围了上去,晓誉让她的摄影师记录下了这一幕。
一番轮流的自我介绍之后,宏晓誉带走了郑秀妍,开始了访问,院长和张俪,带着于文文,开始了参观。
这于文文第一次,走进郑秀妍的过去。
孤儿院的条件设施都不错,听院长说,郑秀妍每年都会回来看她,带很多东西,捐很多钱,三人逛一圈下来,花了大半个钟头。
“这是什么?”
于文文在一面墙边驻足,这面墙上挂满了格式的小玩意儿做装饰,旁边还有稚嫩的笔迹。
“这个啊,是孩子们自发弄的,每年开年呢,他们会找一个自己心爱的物件放上,写下新一年的小目标,来年实现了呢,就可以取走物件,换新的写新的目标,没实现呢,就继续留着。”
有点可爱呢,于文文想着,眼神不自觉地搜索了起来,想看看有没有心里默念的名字。
忽地,一个熟悉的物件吸引了她的全部注意。
“这……”她伸出手想拿,意识到可能有些唐突,转头问道:“可以拿下来看吗?”
院长笑眯眯地点点头。
小时候的记忆突然开了闸,十岁那年,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她,入选了学区少儿乐队,跟着比自己都大的哥哥姐姐们参加了不少公益表演。
为此,妈妈还特地送了她一套定制拨片,那是她人生中,第一套定制拨片,小小一盒共六枚,她很珍惜。
但在演出谢幕solo时,完成了首次舞台吉他solo的她,情不自禁地在甩出手上用的那一枚,等观众离场后再回去找,已经找不到了。
于文文修长的手指摆弄着从墙上拿下来的红色的拨片,在拨片的一面,有刻着字母Y,她后来的任何一款定制拨片,再也没有用过红色。
张俪在于文文伸手取下拨片的那一刻,就明白了一切,当年,她从孤儿院领走郑秀妍的时候,她带她来过这面墙。
“不带走吗?”她问。
十四岁的郑秀妍摇摇头:“等我实现了给自己定下的目标,再来取走它。”
墙上,拨片挂着的旁边,有一行字,“我也要有自己的舞台——Yanyan”。
于文文收回目光,眼底因为动容充斥着湿润。
原来,在自己还不是于老师,在小卡还不是Jessica的时候,她们,就已经遇到过彼此了。
院长将一切看在眼里,笑呵呵地说:“看来妍妍这次回来,可以把这小物件拿走了。”
采访很顺利,宏晓誉本想深挖更多,但事先和于文文约定好的采访稿不允许她这么做,郑秀妍太立体了,小时候的经历让她比同龄人多了很多面,再加上艺人身份的加持,实在是很有魅力,她都打算等她的新专辑发布后,再约一次专访。
:在活动室。
郑秀妍刚拿出手机想问于老师在哪里,就看到了她的微信留言。
“晓誉姐,于老师她们在活动室,你们要一起过去吗?”
宏晓誉虽然已婚,但少女眼中因爱恋而有的迫不及待她还是能读得一清二楚,她笑着摆摆手说:“你先去吧,我们还有设备要收拾,一会儿再过去。”
看着欢快离去的背影,她感叹了句年轻真好,被助理嘲笑:“你的语气怎么比时宜姐还老成,都快赶上她家先生了,是姐夫没给足你婚姻的激情吗?”
“他?他的工作已经够激情了,能给我每次出任务安全回来就行!”
郑秀妍推开活动室的门,于文文正抱着吉他被孩子们围着,张俪看到了她,正要打招呼,被她嘘住,稍稍走过去,坐到了张俪和院长中间。
她正打算好好欣赏于老师教小孩子的模样,眼神却落在了她手里捏着的拨片上。
这不是……自己挂在墙上的小物件吗?说到这个,她在于老师的以前住过的公寓里捡到拨片的时候,还纳闷自己怎么从小到大竟捡吉他拨片了。
郑秀妍往张俪那边挪了挪,示意她把头凑过来。
“俪姐,你带于老师去看那面墙了?”
“嗯。”
“那拨片,你让她拿着用的?”
“不是。”
也对啊,于老师向来不用别人的拨片,都是用她自己的定制款,怎么现在……
于文文的余光早就看到了郑秀妍坐下,她抬起头,目光相触的一刻,手上的旋律变成了十岁那年她在台上弹过的曲子。
看着于老师对着自己在笑,小时候第一次看live演出的模糊记忆逐渐变得清晰,郑秀妍捂住自己的嘴。
不会吧……那个在她五岁那年,点亮舞台梦想的表演里,有于老师?
从认识于老师到现在,自己完全没往小时候的事想过,毕竟那么小,她记不清了。
就在她还沉浸在震惊中,于文文已然一曲终了,向她扔出拨片,条件反射般地,她接住了。
两人看着对方,相视而笑,她们谁也没想到,十多年前那次演出的偶然,竟促成了多年后,两人之间,相遇的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