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曜》大写字母K

194、Take 194

　　在于文文躺在icu的两天时间里，警察来了几次，向郑秀妍询问案发经过，她的精神还没完全恢复，每次说上一会儿就会累，陆陆续续地才把整个过程复述出来，尽可能的还原细节。

　　“暂时没有其他问题了，郑小姐你好好休息，之后如果于小姐醒了，请通知我们警方。”

　　看到警方的人要离开，郑秀妍犹豫之下，还是问了想问的：“警察同志，Rio怎么样了？”她在意他的情况，并不是出于关心，只是想知道于老师几乎付出生命换来的结果。

　　“植物人。”

　　三个字，给这个从几年前就活跃在她生活里的男人判了死刑，郑秀妍说不清楚心里的感受，他不是纯恶之人，至少在被他绑走之前，她是这么认为的。

　　警察说但凡他是一个人坠入泳池，也不至于伤的那么重，可他拉着于文文一起，在落水的瞬间，一个人承受了两个人的冲击。

　　罪有应得，她想。

　　过了四十八小时的关键期之后，于文文被转院到“查领资本”旗下的私人医院，郑秀妍一直陪着，不愿出院，她想在医院待着等于老师醒来，只是，还太多事等着她去处理。

　　出了院，她搬去了张俪家，开始着手收拾Rio留下来烂摊子，停滞不前的闭门会终于在郑秀妍重新露面后继续，会议上，她宣布了几项人事调动，把自己彻底转到了幕后，所有与品牌营运与营销的事情，都交给了职业经理人。

　　等会议结束，又是两天过去，回家的路上，她接到医院的电话，有好消息有坏消息。

　　于文文醒了，但她不愿意见任何人。

　　郑秀妍赶到医院的时候，Dr.Müller正严肃地和Claire沟通着，看到她来两人暂停了对话，她有些生气。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吗？”

　　两人对视一眼，在Dr.Müller的授意下，Claire告诉了郑秀妍目前的情况。

　　“于文文从高空坠落导致脑震荡，这几天，Müller一直在监测Kelly的大脑活动情况，今天下午的时候，昏迷指数到了15，她本该清醒的，但是没有，又过了几个小时，昏迷指数跌回了12一下，她却在这个时候醒了。但是，她赶走了所有人，反锁了病房的门。”

　　郑秀妍听的一头雾水。

　　“你能不能说人话？”
　　“她人是醒了，但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这种情况代表Kelly的病有可能复发了。”

　　Claire说的情况，是郑秀妍最不想看到的。

　　“有可能？”

　　“嗯，也有可能是大脑自我保护机制造成的暂时性情况，她不让人进去，我们做不了进一步检查。”

　　张俪脚步匆匆赶来：“要开门进去吗？”她拿出刚从医院保安处拿来的钥匙。

　　“我来吧，你们都离远一点。”郑秀妍从张俪手里取走钥匙，看着众人。

　　Claire按住郑秀妍的手，试图阻止：“不行……”可话还没出口，就被郑秀妍堵了回去。

　　“这里除了我，还有别人可以吗？我看过录像，不会有事的，而且，就算她要伤害我，也是我欠她的。”

　　要不是为了救自己，于文文不会是现在这样，她明明已经好了。

　　郑秀妍在门外脱了鞋和外套，小心翼翼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走进了病房，把门关上，反锁。

　　门锁只发出了细微转动的声音，却还是吓到了病房墙角里缩成一团的人影，于文文抱着膝，头发垂落遮住了脸颊，脚上还缠着纱布。

　　她想冲上去抱住于文文，就像看到DV视频时一样。

　　可她没有，她就这么原地站着，不说话，呼吸轻到几乎不可闻，12月申城天气，瓷砖铺设的地板即便有地暖的加持，依旧给她的脚心传去阵阵凉意。

　　房间的窗帘是敞开的，窗外是夕阳余晖的柔光。郑秀妍心里小小地振奋了一下，于老师没有拉窗帘！她记得Claire说过，于文文在德国发病时是畏光的。

　　过了一会儿，郑秀妍发现斜对角的于文文没有对房间里多出的她产生抵触，这才缓缓移动到了她对面的墙角，蹲了下来。

　　“于老师？”她轻声叫着于文文。

　　对面的人听到了，抬眸，透过遮面的法缝看向她，干涩的嗓子发出声音：“小卡。”

　　她还认得自己，郑秀妍正要继续试探，于文文却忽然敲打着自己的脑子，嘴里一个劲地念着：“我没有……我和你不一样！我不是！”

　　“于文文！”郑秀妍顾不上那么多，起身要过去。

　　“别过来！”

　　郑秀妍立刻定住：“好，我不过来，我就在这，你告诉我，怎么了，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好不好？”

　　于文文不再说话，旁若无人地呜咽地转过身，背对向郑秀妍。

　　郑秀妍见状，蹲着一点一点地挪，挪一点停一点，像是123木头人的游戏。

　　“他说……”于文文突然发声。

　　郑秀妍动作一滞，生怕她转过来，但她没有，她只是自顾自地对着墙角自言自语。

　　“他说……于文文，你和我有什么区别？不过就是仗着Jessica爱你，监控她，查她身边的人，说我变态，你又好到哪里去？是啊……我又好到哪里去！”

　　于文文说着一下子转过身，把已经近在咫尺的郑秀妍吓地重心一偏，摔在地上，于文文本能地伸手去扶，却在即将触碰到郑秀妍身体的时候缩了回来。

　　“我没资格……我不能碰……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她用左手打着自己的右手，一退再退，可原本就在墙角的她，根本就是退无可退。

　　郑秀妍没有印象Rio是什么时候对于文文说的那句话，大概是在露台挟持她的时候，自己那时候离的远，听不清。

　　看着眼前人这般模样，她的心像被生捅着一样痛。

　　就在于文文把自己堵进墙角的同时，本来倒向另一个方向的郑秀妍手一撑地，跪起，抱住了她。

　　“于老师，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你不是……”郑秀妍安抚着怀里的人，于文文想挣脱她，她就抱地更紧，任凭于文文打她咬她也不松手：“于文文，你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在我这里，所有的事，只有你可以。”

　　嘴里咸腥的血腥味，让于文文意识到了什么，她安静了，不再挣扎，呼吸也逐渐平稳，郑秀妍感受到了她的变化，慢慢放开她，肩膀传来一阵阵痛意，狼和兔子咬起人来，果然是不一样的。

　　她对上于文文的视线：“于老师？”
　　“小卡？” 她似乎才认出自己：“你没事吧？”

　　看样子，于老师不记得刚才的事了，郑秀妍欣慰一笑，摇了摇头：“没事了。”

　　说着，她起身把于文文拉起来，扶到床上，用纸巾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迹，于文文很乖，任凭她摆布。

　　“我什么时候醒的我都不记得了。”
　　“刚醒啊，一醒就看到我，开心吗？”

　　于文文是疯不是傻，郑秀妍的眼泪都没来得及收，她就算记不起来，也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发病了是吗？”
　　“没有，你……”郑秀妍想着措辞：“你是没睡醒。”

　　“骗我。”于文文撩开被郑秀妍肩上的头发，齿痕映着还没干透的血迹：“痛吗？”

　　“痛，这个不能骗你，可是，我不怪你。”郑秀妍拿下于文文放在自己肩上的手，握进手里：“于老师，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怪你，你和Rio不一样，知道吗？”

　　“哪里不一样？我也……”

　　“你有我爱你，这就是最大的不同，你就是可以仗着我爱你，对我为所欲为，而且，你明明就宁可自己受伤，也不愿我陷入危险，我又不傻……”

　　“可我把你咬出血了。”
　　“这简单，我咬回来就可以了。”
　　“嗯？”

　　于文文送了送肩，一脸期待，郑秀妍无奈地看着她，想咬，却没有。

　　“但不是现在，你刚醒，还有很多检查没做，我去叫医生，你乖乖地配合，我都陪着你，等你能出院了，我们就回星城。”

　　“那你的公司。”
　　“这些都不是你现在要操心的事。”

　　于文文被郑秀妍按回床上躺下，看着她走出病房的背影，全身的多处软组织挫伤的疼痛感才滞后地袭来。

　　在给于文文做了详细的检查之后，Dr.Müller告诉郑秀妍，于文文的病的确复发了，但没有德国那时的严重。

　　之后的时间里，于文文偶尔会像那天醒来时一样，跌进意识漩涡里，迷失地找不到方向，她想自救，试图抓住什么，把自己拽出去，可外界的一切又远又近，明明就在眼前，却够不到，直到，有人抱住了她，闯进了这个漩涡，那人好像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被卷进漩涡里。

　　于文文发病的每一次，郑秀妍都在。

　　渐渐地，她能意识到自己发病了，不再像之前完全失去自我。

　　灵魂里最不堪的那一部分，被爱着的另一个灵魂接纳了。

　　圣诞前夕，申城久违的下起了雪，于文文被郑秀妍拉进漫天大雪里。

　　“那几年，波士顿的雪，我都是一个人看的。”郑秀妍捧起一捧白雪，在手心搓成球，超于文文扔了过去：“我大概数了下，有十几二十场吧，所以，要罚你被我用雪球砸那么多下。”说着，又扔出去一个。

　　于文文就站在雪里，双手插在长款羽绒服的口袋，笑着看郑秀妍扔来一个又一个大大小小的雪球，不躲也不反击。

　　对于文文而言，郑秀妍可以对她做任何事，哪怕有一天厌烦了她的病，想将她丢器。

　　想着想着，郑秀妍捧着一大坨雪走了过来：

　　“手伸出来。”
　　“嗯？”

　　于文文表示不解，但还是伸出了手，郑秀妍将雪坨坨放进于文文手里，自己又弯腰捞起一坨，放到了于文文头上。

　　“你也放到我头上。”
　　“不要吧，很冷。”
　　“不会啦，我们头发那么多，就一会儿，没事的。”

　　拗不过郑秀妍，于文文照办了，郑秀妍拿出手机自拍了一张，笑着边掸走于文文头上的雪，边把自己脑袋上的晃下来。

　　“看！”她把手机递到于文文面前，屏幕上是两人顶着白头的合照：“于老师，你说等我们变成老太太了，会不会还像照片里一样漂亮，只是头发变白了？”

　　于文文看了眼照片，目光回到郑秀妍的侧脸：“会的。”

　　第二天是平安夜，医院因为圣诞节放了两天假，只剩下值班的医护人员，也不会有检查，照道理，病房里不会这么早就有响动。

　　于文文翻了个身，睁开眼睛，看到郑秀妍正站在椅子上，往床上贴着什么。

　　袜子？确切来说，是圣诞袜。

　　“小卡？”
　　“醒了？等一下啊，等我把这个挂好。”

　　郑秀妍麻利地把印有Kelly&Jessica字样的巨大圣诞袜挂好，跳下椅子，坐到于文文床边，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于文文这才发现，出了床上的袜子，房间很多地方都多了圣诞装饰，深红深绿和金色银色点缀着素色的病房。

　　“不是不过圣诞节么？
　　“往年是，但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怎么不一样了？”
　　“今年，你回来了，从今以后，就都不一样了。”
　　“好，你说了算。”

　　郑秀妍把脚塞进被子，于文文见状，掀开被子盖到了郑秀妍身上，搂紧她。

　　“昨天带Krystal去墓地看了爸妈。我告诉他们，想和你以后的每一年都一起过圣诞，还告诉他们，我想和你结婚。”郑秀妍说着往于文文身上靠去。

　　“他们同意了？”
　　“是啊。”
　　“你怎么知道的。”
　　“我和他们说，要是同意的话，就让申城的雪一直下到圣诞之后。”

　　于文文下巴抵着郑秀妍的肩，嗯着笑出了声，两人依偎在一起，看着窗里的布置和窗外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