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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奇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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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盈盈走失的第二日午后,就在众人几乎判定罗盈盈已经被人带离了鄠县,准备扩大搜索范围时,事情迎来了转机。
一个穿着及膝的束腰长袍,头顶帷帽的高大男子,手上抱着睡着的罗盈盈,突然出现在别院门前。
没人知道他是如何绕开搜查的守卫,径直找到了别院门前,也没人知道,罗盈盈那身胡人装束,是谁替她换上去的。
“某初来贵国,人地不熟,幸得遇见盈盈娘子。”戴着帷帽的男子用蹩脚的汉话,如是道:“某与她一见如故,便执手共赏了此地美景,此地美食,一时忘了时辰,归得晚了,还请莫要怪罪。”
他的声音粗犷低沉,确实符合一般人对他这副长相的印象,只是莫名地让姜待宴感觉火大。
见众人狐疑的打量,男子解释道:“你们不用担心,盈盈娘子只是累得睡过去了。某昨夜拉着盈盈娘子给某读志怪故事,害她一夜未曾合眼。”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谁知道是读故事,还是在做其他的什么事?
萧勉听得面色煞白,抖着唇质问:“你同她过了一夜?你可知她是我的妻?!”他的身量比不过帷帽男子,气势上便矮了一大截,文弱的形象更是让他的反问显得更加滑稽。
“你算什么东西?”帷帽男子顺溜地说出了这句话,而后尴尬咳嗽两声,恢复了对汉话不熟练的状态:“某的意思是,某此前并不知。”
瞧着轻佻又无礼。
其实萧勉在意的,也根本不是罗盈盈,只不过因为罗盈盈的名声,关乎他的脸面,所以在听到帷帽男子说的话后,他才会面露不悦。
姜待宴从帷帽男子手中接过罗盈盈,刻意凑近,想要看清帷帽下的那张脸,帷帽男子显然是察觉到她的企图,空出手后立马压低了帷帽。
“郎君何不以真容示人?”姜待宴直问。
帷帽底下传来轻笑的声音,男子道:“某天生面目丑陋,恐会吓到旁人,这才戴着帷帽。”
说是面目丑陋,可自信的语气,就好像说的是:在下实属天下第一俊郎。
他望了望聚集着一行人的某处,道:“某来此地,是为经商,前些日子落下不少货物的事未处理,某既已将盈盈娘子送回,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姜待宴看着他的背影,越看越觉得熟悉,还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恨意。
她吩咐陈伯道:“此人极为可疑,派人跟上去,看他是做什么的。”
陈伯应诺,立马行动起来。
至于萧勉,她随便寻了个理由,把人打发走了。
罗盈盈很快清醒过来,揉着眼睛看向四周,懵懵懂懂地问:“这里是,公主姐姐的别院?”
罗盈盈看向打横抱着她的人,环抱了上去:“公主姐姐,盈盈好想你!”
说着,从姜待宴怀中跳了下来,提着裙子施了一记突厥的礼,喜笑颜开道:“公主姐姐你看,盈盈穿这身衣裳好看吗?”
罗盈盈上身穿着一件对襟棱格花样的短衣,下身是一条灯笼裤,脚下一双小靴。
姜待宴上下打量一番罗盈盈,微微一笑:“这身胡服,很适合你。”
她故意将话题引到了可疑的帷帽男子身上:“今日送盈盈娘子回来的那名男子,身量很高,皮肤黝黑的那个胡人,盈盈娘子与他熟识吗?”
罗盈盈捧着脸,道:“公主姐姐说的是黄卓吧,盈盈可喜欢他了!
“昨天盈盈跟丢小船哥哥后,恰巧偶遇了迷路的黄卓,他人可好了,盈盈说只要给盈盈买根糖葫芦,就给他指路,他二话不说就给盈盈买了!
“而且,等盈盈把他送回客栈的后,他还带着盈盈在鄠县玩了一整天,吃了好多好吃的呢!”
“黄卓?”姜待宴念着这个名字。
操着一口不熟练的汉话,穿着突厥人的衣服,还是黄姓,来头可不小啊。
她意图引导罗盈盈再多说些,可罗盈盈很快便被池中的游鱼吸引走了注意,开启了无聊的话题:“公主姐姐,你看,水里的金鱼好肥美哇!”
姜待宴大惊:“肥美?”
一直到夜里,姜待宴都没向罗盈盈提及,美人图已经找到了的事实。
她又将那幅戏水图展开,借着窗外透进的月色,放在桌案上细细端详。
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宴宴,你睡下了吗?”孟舸提着一盏小灯,冒昧地在深夜叩响了她的房门。
屋内并没有点灯,但他就是可以确信,姜待宴在这个时辰,一定还没有睡下。
事实也正如他所想。
姜待宴推开了门,便见一个散着头发的孟舸,他的头发垂在两侧,随意得别在耳后,又落下一些挡住些脸,配上他微微下垂的眼角,与平日的形象相比,更显得软弱好欺。
一点儿也让人看不出来,面前这个人宽松的寝衣下,是一具练到极致的躯体。
孟舸勾起他的唇,笑道:“池子里的睡莲开了,机会难得,宴宴要去看看吗?”
他的话带着令人疑惑的讨巧意味,小心翼翼得像一块脆弱的豆腐,一触即碎。
面对他这样的极力讨好,姜待宴不知作何回答,微微颔了颔首,算是同意。
单就以她的立场,她本就心事重重,并没有这种深夜赏花的雅兴,可她还是迁就了孟舸。
她和孟舸并行走在池上的廊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无非就是没话找话。
“宴宴最喜欢什么花。”
“梅花吧?但也说不上最喜欢。”
池中绽着一朵朵外瓣带着点蓝紫,内瓣雪白,蕊则呈嫩黄色的睡莲,伴着一盏盏点着蜡烛的花灯,它们在微风中轻曳,静谧又可爱。
“这些都是驸马的手笔?”姜待宴望着被风吹得水波荡漾的水面,轻声发问。
孟舸以为这是在夸奖他别出心裁的策划,认下了功劳:“是啊宴宴,上次我们在双七节的时候,还没有好好看看河里的花灯呢,这次,就当是弥补当时的遗憾了!”
说的当然不止有花灯,还有姻缘桥,他们走上的这条廊道,仿的就是姻缘桥。
姜待宴并未领会其中深意,往池中投入一颗石子,见到水面涌现的圈圈涟漪,忽然一笑:“原来是这样。”
廊道还未走过一半,她开口就是冷酷无情的话语:“时候也不早了,驸马费心费力做了这么多,应该很累了,现下花也赏完了,就早些休息吧。”而后急匆匆地转身便要离开。
“等等,”孟舸拉住她的手:“宴宴还在生我的气吗?气我在下午萧勉带走盈盈的时候,非但不出言阻止,还助推一把……”
这种事,他干了也不止一次两次了。
姜待宴道:“驸马想得太多了,盈盈娘子和萧御史之间本就是家事,公主府的确不应该掺和。”
那她的态度就让孟舸不解了:“那为什么宴宴都不愿意陪我走过这段路……”
“驸马……”姜待宴稍有犹豫,旋即毫不留情道:“池中的睡莲本是白天开花的品种,我不知驸马用了什么法子,催它们夜间开了花,但是我还是奉劝一句,驸马还是不要把时间都花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偶尔也要做些有意义的事。”
没有谁的生活,是应该绕着别人转的,在她看来,这太没道理,也太恐怖。
她拉开孟舸牵她的手,用冷漠至极的眼神,直视他破碎的眼眸:“驸马,这两天你为盈盈娘子的事劳心伤神,早些休息。”
同样是叮嘱他早些休息,可这次却没有感念他布置这场好景的“劳苦功高”,也没有用商量的语气,而是一种近乎斥责的口气。
她一点也不留恋孟舸的精心布置,转身就走,徒留孟舸站在原地发狠地捏着提灯的手柄,在秋风吹拂下闪烁的烛火下,一个人黯然神伤。
姜待宴回到房中,那幅展开的图还铺在桌案上,保持着与她离开前的状态,可这次,她已经知道该看懂画中的蹊跷之处。
她将画倒放,俯下身子,由下往上看,戏水图中,画中美人脚下踩的水波纹,变换出了一张全新的人像,画的是一个长发卷曲的男子,如同看向人间百态的神祇,慈悲地张开双臂,宽恕着谁。
望着画中男子悲悯的面容,姜待宴忽地被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吸引着,她将手抚上画中人的眉目,一阵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竟想对着这幅画跪下磕一个。
她一敬天地,二尊逝者,三跪皇权,从未对以外的事物有过如此感受。
说不清错觉与否,画中的男子眼睛好似眨动了一下,他的手掌隐隐飘出几道黑色的如烟丝般的黑线,像是画中的线条探入了现实中。
姜待宴揉了揉眼睛,所有异象顷刻消散,一切都像是未曾发生过般转瞬即逝。
她幅度极小地转动画的方向,尝试多看到些东西,第二幅隐藏的人像随即出现。
这次不再是眉目细致的半身像,而是一张只有人体大致轮廓的全身像,画的是一个倒地的人,他双目安详地紧闭着,身下晕了一团墨迹,右手放在插着一支细笔的胸口处……
是死人的画像。
姜待宴吓得后退了几步,但又忍不住想调查下去,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重又回到了桌案旁。
稍微转动戏水图,第三幅人像出现。
画中人仰倒在地,右手持匕,刃处画了一条墨线,脸上眼睛的位置也用墨狠狠抹了一笔,虽然模糊,但大概猜得出画像的人想表达的内容。
第四幅。
画中人身体蜷曲着,右手握锯一把,左手手掌独立于身体,远远地扔在一边,像是被遗弃的一部分,是目前为止,用墨最大胆一幅。
姜待宴不敢再看,默默将画收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