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画中美人 ...
-
要说姜待宴和大理寺评事夏诗葳的渊源,自双喜的事开始,不可谓不深。
那日,她穿一身破布衣裳,装作是无家可归的流女,在平康坊的神女庙,亲手结果了一群将脏手伸向她的烂人。
大理寺的人赶到,要抓获她时,剑锋上的血还未凝固,正顺着剑身往下滴落。
此前,大理寺跳级长臂管辖双喜被害一案,能拖再拖,上下推诿,好不容易抓住了犯下罪行之人,最后一句证据不足,将人全部放走。
可现在,她才手刃了仇人,后脚夏诗葳就带人从天而降,那叫一个办事效率惊人。
“事实摆在眼前,还请公主随属下走一趟。”
自此她和夏诗葳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鄠县县衙。
姜待宴假借罗盈盈的名义,刻意引见了夏诗葳。
这是个面容严峻的男子,不管别人说什么,他老是一副不太高兴,紧皱眉头的样子。他身上还隐隐飘着一股似有若无的药味,大概是他自己也意识到了这点,总离得人远远的。
他听着姜待宴的要求,一脸冷漠地问:“公主的意思,是要我们放下手上在忙的所有事情,只是为了给盈盈娘子找一幅画吗?”
姜待宴:“……”
好一个擅长偷换概念的人,她明明只要他顺手帮个忙而已。
夏诗葳抱了抱拳,道:“公主,属下还有事在身,恕不奉陪。”
说完,便正义凛然地冷着一张脸走开了。
说他在其位,谋其职,可为何在双喜的事情上,他又选择视而不见,放任自流?
姜待宴望着他的背影,咬起了指甲。
“这不是公主吗?”
一名身着暗红缺胯袍的男子靠近过来:“公主要找什么东西?不妨由在下代劳?”
他将衣领敞得开开的,翻出玄黑织金虎纹的内里,底下是花样别致的曲领襦,腰上系一根与整身不搭的腰带,上面挂了大堆繁琐的祈福配饰,一身流气十足,看起来不怎么值得信任。
姜待宴冷哼一声,嘲讽道:“夏评事忙得不可开交,员外郎倒是优哉游哉。”
高仕瞻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轻笑着说:“查案、办案本就是大理寺低层官员应该做的,夏评事忙一些也无可厚非,在下与他情况不同。”
一个不同在于,隶属部门不同,职责不同;另一个不同则在于,官阶不同。
他生了一张极明艳的脸,朱唇皓齿,琼鼻桃腮,特别是一对明眸,如星子一般,眼尾往上的位置,还生有一颗小痣,更衬得他顾盼神飞。
但他生得好看,并不代表他说出什么高人一等的话术,旁人都应该谅解。
姜待宴继续嘲道:“员外郎一句一个在下,实则根本不愿屈居于下。”
高仕瞻摸了摸下巴,挑了挑眉,语出惊人:“这倒是,那我,‘在上’?”
姜待宴:“……”
不好说,她将丧失言语的能力。
唯恐沾染上此人的脑疾,姜待宴默默退后几步,转个身,告败地回别院。
别院里,孟舸分外殷勤地迎过来,姜待宴看了看他空无一人的身后,不禁道:“真是稀奇,盈盈娘子去哪里了?怎么没有跟着你?”
本是再寻常不过的问话,姜待宴问出来,也只是为了开个玩笑而已。
谁知孟舸听见她这句话,神情立马紧张起来,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姜待宴问。
陈伯见状,走上前来解释道:“公主,今早驸马带着盈盈娘子出门,路过闹市时,一个不留神,盈盈娘子人就不见了。”
换句话说,孟舸把罗盈盈弄丢了。
前一天姜待宴还信誓旦旦向萧勉承诺,一定会还他一个完完整整的罗盈盈。
现在好了,人不见了。
姜待宴恨铁不成钢,冷声质问:“盈盈娘子不懂,难道驸马也是三岁小童的心智吗?”
孟舸卡着一眼眶的眼泪,听着她的指责,低低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说起来,没人在意是不是有意为之,罗盈盈的走丢,是事实。
陈伯过来打圆场,道:“公主莫急,我们已经派人去寻盈盈娘子了,想来不久就会有消息了。”
“最好是能将人找回来,”姜待宴揉了揉额心,道:“若是不能,驸马就等着到罗府谢罪吧。”
这个谢罪,听着像是自刎谢罪。
孟舸已经吓得倒在了管家身上,一个劲儿地问:“陈伯,我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尽说些晦气话。
陈伯一个劲儿安慰道:“驸马,不会的,我们一定会找到盈盈娘子的。”
就是不说那句“公主向来嘴硬心软”的安全句,只是一味地让孟舸坚强起来。
坚强坚强。
死了之后,尸体自然就变得又坚又强。
一直到红日西下,外出寻人的人,都没有传回来什么好消息。
当然,没有好消息,并不代表没有坏消息,坏消息就是:有人看到,有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娘子,被一个又黑又高又壮的男子拐走了。
孟舸已经昏厥过去。
姜待宴还算沉着冷静,分析道:“若是拍花子,势必不会留在本地,而是把人带到别处去,只要严查每一个出城的人,想来很快就能找到。”
但怕就怕,拐人的早就出城去了。
她叹了口气,吩咐陈伯道:“让人给萧御史传个口信,告诉他盈盈娘子走失了。”
没什么用,但可以多个着急的人。
“公主,还有一事,”陈伯面露犹豫,最后咬咬牙道:“门外夏评事求见。”
早上刚在夏诗葳那里碰壁,姜待宴本不想见他,可陈伯又说:“夏评事,带了公主要的东西。”
想要的?
姜待宴想到了高祖皇帝留给后人的传世玉玺,又摇了摇头,松口道:“那让他进来吧。”
不消一刻,夏诗葳立着他挺直的脊梁,带着一幅卷轴翩然而至:
“属下在翻阅县衙书房里的文书时,意外找到了公主口中所说,盈盈娘子想要的潘玄美人图。想来此物也与案件无关,属下便将东西拿了出来。”
这幅图的到手,轻易到难以相信。
姜待宴接过卷轴,稍稍展开看了一眼,仅是看到图中女子的脸,她就合上了卷轴。
那张脸,说实话,很美,既有独属于女子的温润的美,还有一股少见的英气的美。美的不仅仅是脸,更有自她骨子里带来的,气质的美。
但是……
姜待宴反问夏诗葳:“你怎么知道这幅画就是潘玄美人图?”听起来就像倒打一耙。
夏诗葳凑近一些,动作轻柔地展开了画轴,解释道:“属下确认其为潘玄美人图,一共有以下三点原由。
“其一,画上美人的发丝皆用细笔勾勒,结构分明,走势清晰,细致到未曾收入发髻翘起的碎发,都一一入画,这是潘玄郎君一贯的风格。
“其二,画卷右上有一首小诗,是潘玄郎君昔日旧友高仕文高郎君亲手所提。
“其三,落款有潘玄郎君的印章。”
似乎,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姜待宴望着画中含情脉脉的美人出了神,阴阳怪气地对夏诗葳道:“没想到夏评事还懂画。”
“属下原本并不懂这些,”夏诗葳颇为无奈道:“只是像这样的美人图,属下的父亲花重金买了两幅,接触得多了也就耳濡目染了解了一些。”
语气中,尽是对老父挥霍无度的埋怨。
不知是不是因为靠得近了一些,姜待宴总觉得,夏诗葳身上的药味,比早上见他时浓了点。
她刚要开口问点什么,夏诗葳即刻离远了些:“公主,时候不早了,属下还有事要处理,这画还劳烦公主转交给盈盈娘子。”
这名男子,除了必要说的话,多的一句都不愿多说,可谓冷淡至极。
姜待宴目送他离开,眼神重又打量起画卷中眉目含情的美人来。
美人一袭飞扬的裙装,又离经叛道地在外罩着甲胄,她手中轻握一柄长剑,眼神坚定,就像刚打了一场胜仗,对阵时游刃有余,见招拆招。
高仕文提在右上的小诗是:蛾眉凝浩气,素手挽长弓。月下花前影,行间飒飒风。
听起来,确实是描述罗璇的,可画中的美人,当真是罗璇吗?
姜待宴不敢确认,一是因为她完全没有关于罗璇将军外貌的记忆,二是,
罗盈盈生得一点也不像她。
但也有可能,罗盈盈过于肖父,与母亲罗璇生得不像,也有可能。
她拿起画卷,对准将要隐没于山谷的太阳,本是随手一拿,却意外看到,画上还有一句诗: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若说伊人,确实有,可借此联想到蒹葭、白露、水的意象,未免牵强附会。
姜待宴再仔细一看,这幅美人图有几处勾笔,似乎略显潦草,更准确来说,是画面周遭,多了一些线条,一些不属于原画作的线条。
她摸着画卷边缘的凸起,终于发现了端倪,原来这卷轴中,一共有两幅画。
其中一幅画,就在潘玄美人图之下。
她小心揭开表面的潘玄美人图,底下一幅美人戏水图的真容也就浮出水面。
要说这幅美人戏水图,画的是美人立于水中,手上拿着几簇水草,玩水嬉闹的场景。
其描摹人物和景的笔触都过轻,在技巧上大大落后于潘玄的美人图,还有太多杂乱的笔画,看起来就像业余之作,但画面的完成度又出奇的高,绝非不擅画的人能作出的水平。
只能说,画图之人一定懂画、会画,但又不知为何,画出了这样一幅不合常理的割裂之作。
到底是为何?
姜待宴没想明白,兀自收起了画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