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度晨昏》萌暖晨

65、我要记得你

　　牧晨坐在轮椅上看着满园的花还是不明白现在的季节，他好像总是感觉格外地冷，像是从来没有生活在阳光照耀的地方。
　　陈琳将牧晨膝盖上的毯子向上拽了拽，仔细地盖住牧晨的腿，牧晨麻木地看着陈琳。
　　“胡茬又长了，一会让你爸好好给你刮刮。”
　　这一年来，牧晨被照顾得很好，但是，他实在经历了太多，让他无法接受自己现在的状态，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
　　风轻轻吹过，树木沙沙作响，树叶飞舞，然后落到牧晨肩头。他费力地抓住那片树叶，用手捏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片枯黄的叶子，似乎能够看到它的一生。
　　「我离开了这个世界，却没有离开你的世界，如果你愿意记得我，我将陪伴你直到你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这是哪个阿简对他说过的话？牧晨不再深思，每当他想把几次记忆甄别剥离，那些记忆就像是史莱姆粘住头发一样，稍一牵扯便拽得整个头皮生疼。
　　“怎么了？头疼嘛？”陈琳担心牧晨的身体到了一种草木皆兵的地步，只是看着他皱眉，就觉得很不好。
　　“没事。”牧晨久不说话的嗓子总是沙哑，他清了清嗓子，没再说话。
　　直到看见陈琳几番欲言又止，他才再次开口：“有什么话可以直说。”牧晨看着左手手臂上因为阳光而根根分明的汗毛，有些勉强地照顾着陈琳的感受。
　　“我害怕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晨晨。”陈琳很是郑重地看向牧晨，她坐在长椅上，看着牧晨。他正低敛着眉眼，除了双腿和手臂，牧晨大部分身体都缩在阴影里。
　　“我一开始害怕你离开，后来害怕你再也醒不来，再然后害怕你醒来之后忘记了我，现在又开始害怕你离开，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些事情，我只是希望你活下去，可是你现在又是这么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陈琳的语气很轻很柔和，像是在哄孩子睡觉一般，生怕把迷蒙中的他吵醒，然后一切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牧晨抬了抬左手，他极力控制着小臂，然后是手腕，最后是手指，他在向陈琳展示最近的复健成果。虽然复健得很慢，很艰难，牧晨的积极性也不高，但一切还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牧晨脱力，他的声音还是很虚：“我只是病了。”牧晨口齿并不清晰，但陈琳能听懂他的意思。牧晨只是病了，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他都得了需要很多时间才能治好的病。
　　现在的牧晨十分瘦弱，看起来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可他又那么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肌肉，尽管不像从前那般精细。
　　“简单和你在倾城的东西都安置好了，现在大部分都放在霖城的家里，等你康复了，我们就回去，好嘛？”
　　牧晨这才看向陈琳，因为一直不被提起，他也未曾想过，简单或许还有一些未完之事，她的小说完结了嘛？她的约稿画好了嘛？她的愿望实现了嘛？她有没有留一些话给他？
　　“你现在的眼睛很像阿简，或许，你可以再一次认识她，然后再决定到底是否要度过余生。”
　　牧晨有些茫然地看着陈琳，他不明白他的眼睛怎么就像阿简了，“为什么”却一直哽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
　　他好像知道了，他曾无数次描摹那双眼睛，试图从那里解析简单的情绪，他曾无数次注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悲伤的底色，有罕见的决绝，时常无神，偶尔闪亮，让他只是想起，就想起无数个朝夕。现在，牧晨有了和她相似的悲伤与决绝，他们有相似的感受，有着同样的自毁倾向，他终于理解简单那平静中跃动的疯狂。
　　牧晨和简单总是相似的，十四岁的时候他们同样地和自己较劲，二十六岁的时候他们同样相信世界会变得更好，四十岁的时候他们同样期盼死亡慢点到来。然后到了这一年，牧晨在病床上度过了他的四十一周岁的生日，最终被Simple模拟出来的简单唤醒。
　　可事实就是这样，无论那个被模拟出来的简单是否还是简单，他就是被简单推搡着，从那个梦境中醒来。如果是他自己的话，只会沉溺，以及更深的沉溺。
　　牧晨调动脸部肌肉，勉强地笑了一下，“简单”教过他如何面对死亡的，他从来都是一个好学生，所以哪怕是这么艰难的课题，他也将认真钻研，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我要永远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