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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平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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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车驶入平州城时,南有音撩起门帘,不住的打量,她有七年没有回平州了,不过她的家乡不在平州城内,而是平州府北侧有一个叫月陵的县,也是徐寂宁即将上任的地方。
平州城是整个平州府的中心,故而还算繁荣,南有音拉着徐寂宁大肆采购,衣裳被褥锅碗瓢盆,还有过冬的火炉等等,塞满了一整辆车。
这次离开京城,虽事发突然,走得匆忙,但银票是没少带,南有音还把她写话本子赚得那笔钱也带上了,她点了点剩下的银两,深感满足,便说要带徐寂宁去平州城最有名的酒楼吃一顿。
“我请客。”南有音很是开心的从她自己赚来的积蓄中抽出了一部分,对徐寂宁说道,“今晚最后吃一顿好的吧,等到了月陵,可没什么能伺候你这跟娇贵舌头的,当然啦,平州城的饭菜也未必入得了你的舌头。”
徐寂宁反驳道:“我现在已经改了好多了,大多数东西我都能吃。”
“别以为我看不到,你吃的时候会皱眉头。”
“那我也咽下去了。”
“那今晚要陪我吃个尽兴。”南有音拉着徐寂宁的袖子,往装修最豪华的那栋酒楼走去。
南有音看着菜谱,非常没数的点了满满一桌子,徐寂宁忍不住问她:“就我跟你两个人,吃得完吗?”
“你管我,反正我请客,”南有音两眼放光,有些激动道,“徐寂宁,你知不知道,到这里吃一顿饭,是我小时候的梦想!”
很快菜就上齐了,南有音兴高采烈,每盘都夹了几筷子,总觉得缺了点什么,骤然想起北域名酒了,便叫店小二又送了两坛潺山沁。
“平州府的潺山沁可都是正宗的,”南有音快活地斟酒,“你去我家的时候喝过,我记得你挺喜欢的。”
徐寂宁尝了酒菜,酒是美酒,菜略显平淡,也不晓得南有音怎么这样开心。
“小时候在乡下听人说起平州城,说城里有三层高的琉璃瓦酒楼,有四轮的马车,还有数不尽的绫罗绸缎,总觉得是神仙才能住的地方,至于说起京城,小时候的我根本不相信现实里有那么一个繁华地方,怎么可能有寸土寸金的地方呢,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宅邸呢,总以为是大人在骗我们这些小孩玩,”南有音吃吃笑道,“我小时候经常饿肚子,有时候半夜饿醒了,我就会想平州城三层高的酒楼里有什么吃的,告诉你你不要笑啊,那时候觉得萝卜咸菜和白面馒头就是珍馐,压根不会想到原来天下的菜有那么多花样,那时候也在想,站在三层高的楼上能看到什么,我就爬到村里最高的草垛上,站起来远眺,只是看到更多的庄稼地,看到大家扛着锄头铁锨除草或者赶着羊吃草,心想平州的三层酒楼大概也是这样吧,应该没有什么好看的。”
南有音指着窗外灯火辉煌,带着满足的笑意惆怅一叹:“你看,这就是我小时候朝思暮想的景色,平州城的夜色原来是这样啊,车水马龙,蜿蜒不尽的灯笼和酒旗,川流不息的人潮。”
她扶着下巴看了好久,才扭过头对徐寂宁说话:“你在京城呆惯了,肯定不觉得有什么,可这是我小时候最好奇和向往的地方了。”
她又继续望着窗外,又看了好久,叹了口气,重新吃菜:“其实也就那样吧,但在我小时候,做梦也不敢想。”
“真的是做梦都不敢想,”她认真对徐寂宁说,“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大概觉得夸张吧,只平州城的一座酒楼罢了,有什么不敢想的。”
“放到十年之前,十岁的时候,我永远想不到有一天我能离开那个小山村,有一天我能到平州城的酒楼,这样的情形我真的不敢想的,也不会去想。”南有音快乐地笑道,“真奇怪,我现在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呢,总觉得我太幸运了,都有些怕这只是一场梦,醒来之后又回到小时候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屋,只有我一个人,孤零零的。”
南有音举起酒盏,同徐寂宁碰了一下杯:“不管怎么说,为我坐在这里干杯吧!”
徐寂宁听了南有音兴高采烈的一通话,有些说不出心里的滋味,他确实看不出平州城这座又小又破的酒楼有什么稀奇的,也觉得南有音所说的那些好像另一个世界,毕竟他自小锦衣玉食,总以为大家都跟他一样,但岭南一行他终究是知道自己太想当然了,他早就不再俯视不再高高在上了,他也会低下头,尝试去理解与体会。
他见南有音高兴,便也高兴,与她一起品潺山沁,北域的名酒里似乎也藏着风雪,苍茫醇厚。
南有音实在开心,一杯接着一杯的,酒楼的饭菜或许也没有多么精致,但尝到儿时可望不可即的东西时,满足不再唇舌,而在心间。
其实南有音自己也想不到今夜会这样开心,她以为她在徐府呆的久了,见惯了锦衣玉食,雕楼画栋,会平州城的一切无感,她原只是单纯想跟徐寂宁吃顿好吃的而已,但直到真正踏入平州城酒楼三层的那一刻,那种难以言说的、喜悦与感伤交织的感觉充盈心上。
童年的梦想,迟来的满足,总令人伤怀。
“徐寂宁,我今晚上真的好开心。”南有音觉得眼睛有点潮湿,但仍旧在笑。
南有音泛红的眼尾使得徐寂宁心底也泛起酸楚,他从她的只言片语推断出了一个流离穷困的童年,,记起初见时她又黑又瘦的样子,又想她儿时的渴望竟然这样普通,升起无限的怜爱,轻声道:“有音,你小时候还有什么想做的?我陪你一块。”
南有音轻快地咯咯笑了起来:“徐寂宁,你真聪明,我小时候还不想总是孤零零的,你愿意陪我,太好啦!”
她喝得两颊酡红,有些迷乱的眼睛水光潋滟,视线几乎无法聚焦,徐寂宁不晓得她是认真的还是说醉话,只知道她再喝下去肯定不行。
“潺山沁是烈酒,你喝这么多明天要头痛了。”他温声劝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南有音有些期待一般,“明天就到月陵了,我娘和玉振就是月陵县城的人,之后你要陪我回一趟我的村子彤庄,然后再去我爹的村子霞岭……”
“好。”徐寂宁耐心地答应了,又说道,“有音,听话,别喝了。”
“我就不!”
徐寂宁轻轻夺走了南有音的酒盏,又喝干了里面的酒水。
南有音恼火地抢了回去,重新倒满,徐寂宁又抢着喝了,如此四五次之后,酒坛空了。
“你这人怎么这样?”南有音恼了,“平日里什么都不稀罕,今晚偏偏来抢我的酒。”
“我要是不抢,你就都喝了,”徐寂宁耐心道,“喝多了会难受的。”
“你喝得比我多!”
“我不会喝醉呀。”
南有音冷哼一声:“我不信。”
南有音现在的模样幼稚地可笑,徐寂宁耐心道:“你别不信,你想想又一次去你家,你弟弟想把我灌醉,结果他醉了,我一点事也没有。”
提起弟弟,南有音忽然难过起来了,她不跟徐寂宁争执了,转而垂下眼帘:“要是玉振也在就好了,他小时候肯定跟我一样也梦想上平州城的三层酒楼。”
徐寂宁安慰道:“下次我们也带他来。”
“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家,”南有音更难过了,“咱们离开京城一个半月到了平州,玉振的镇西军也不知道到哪儿了,也不知道他在军队呆不呆得惯……”
“等以后我们可以去西北看他。”徐寂宁掏出手绢,小心擦掉了南有音眼眶底下的两颗泪珠。
徐寂宁柔声哄了南有音一阵,却一点效果也没有,她却转过身去,不想理他,叫他有点哭笑不得。
这时他听到台上说书先生讲得故事越听越耳熟,忙晃了晃南有音胳膊:“你听,台上说的是不是你改的那部话本子?”
说书先生正讲那本殷巧娘二嫁宁少君,刚好讲到了结尾宁少君辞官重新求娶殷巧娘那段,南有音竖着耳朵听完了,是台下一众人里叫好最起劲的。
“这不是我在末山的时候改的话本子吗?”她说道,“怎么都传到这儿来了?从最南跑到最北了。”
“自然是因为改的好,新颖又别致。”徐寂宁说了几句夸赞的话,却发现南有音两只手捂住了脸。
“有音?”他有些惊愕。
“你别说了,”南有音细小地声音从指缝传出,“你夸我夸得……叫人怪不好意思的。”
徐寂宁没忍住笑了,他这下确信南有音是喝醉了,若放在平日,南有音听到他这样夸她,必然十分受用,还会叫他再多说几句,现在醉了,倒是忸怩起来了。
徐寂宁叫人收拾了餐桌剩下的饭菜,带南有音回驿站,南有音醉得不轻,走路歪七扭八,徐寂宁一面好笑,一面叫她揽着自己的胳膊走,免得摔得鼻青脸肿。
沿途的商铺还没有关门,南有音揽着他,走到糕点铺门口,定住了脚步,也不说话,只看着他,他探寻的目光看过去,她便咬着嘴唇低下头。
“你想吃?”他问道,南有音没说话,脚尖局促地摩擦着地面,瞧瞧瞥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
徐寂宁低低地笑了,觉得南有音醉了之后怪有意思的,寻常人醉了胆子更大更鲁莽豪放,到了南有音这里,却比平时含蓄了许多,也不直说想要,只是拽着他的袖口磨,搞得他心里痒痒的。
他越想越觉得好玩,存心逗她:“你想不想吃?”
南有音轻微点了点头。
他假装没看见,佯装要拉着她走:“你不说话,看来就是不想喽。”
“我想吃,”南有音忙拽住他,他回过头来,她脸红红的,垂下眼帘小声道,“你给我买。”
他强忍住笑,偏偏做望洋兴叹状:“唉,多精致的点心,可惜啊,我身上没带银子。”
南有音脸拉下来了,像是很失望,看着点心,流露出几分恋恋不舍。
“也不是没有办法。”徐寂宁又说道,而后看着南有音神情峰回路转,又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他却又故意不说话了,见南有音脸上浮现有点恼了的神态,他有些慌,想着怎么哄她,却不想南有音拽着他的臂膀摇来摇去,还柔柔地叫了一声“好哥哥”。
“好哥哥,我就想要嘛。”
声音又软又磨人,听得徐寂宁心尖痒痒的,像是被什么一下又一下的舔舐。
“真奇怪,你喝醉了,怎么还会撒娇了?”他无奈地轻轻笑道,“有音,银两在你身上呢,我是真的没有钱。”
南有音目光一滞,大概是觉得自己竟然犯了这么蠢的问题,忘了钱全是自己拿着。
徐寂宁实在忍不住笑,笑声像涓涓流水一样,南有音真的恼了,捣了他一下,将钱袋塞进他手里。
“你去挑挑,你爱吃什么?”他推了南有音一把,同她一起进了点心铺。
但很快他就后悔这个决定了,南有音毫无节制的挑了大把点心,他一劝她,她就低下头仿佛办错事了一样盯着脚尖,叫他不忍心多说。
最后离开糕点铺时,他左手拎着大量糕点,右手是南有音,她像是要挂在他身上一样紧紧揽住他,回驿站的短短一段路,走得他筋疲力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