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大的雪》walkkk

16、梦

　　【16】
　　有些痛苦是无法诉之于口的，比如不能坦白的爱，再比如不能落实的恨，因为找不到要恨的人。
　　任疏朗早早许下了要离开的志愿，却又在知晓真相后不得不停下来。
　　他太擅长让自己愧疚了，他没办法恨那个脸上依旧没有血色的母亲，他也没办法恨那个对家庭漠不关心的父亲。他们一个让自己拥有优渥无忧的生活，一个则为他们创造了这样优渥无忧的生活。
　　他深知自己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恨他们的人。可与此同时，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齐珚，如果没有自己，她或许能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庭，让她不幸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即使自己是那么地希望她能获得幸福。
　　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回了家之后任疏朗就开始发烧，浑浑噩噩之中唯一的念头就是见齐珚一面。
　　发烫的眼皮上像压着东西一样沉沉的，但他依旧强撑着精神打开手机看里面的聊天记录，音量调到最小后一遍遍地听着齐珚说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然而他却不能告诉她自己有多希望那个“马上”是现在，是立刻，是她说完这句的话的时候自己就能够出现在她的面前。
　　高烧中的任疏朗几近绝望地想，我已经不是你弟弟了，可为什么还是不能光明正大地喜欢你？

　　烧了一整晚，第二天温度退了下去但人还是恹恹的。奶奶心疼不已，以为是学习紧张才病的，很快就给林清打了电话让她给学校请假。林清则以为是前些日子照顾自己累出了病，也不敢跟奶奶细说，只好在请假上多费些心思，跟学校那边说从下周开始的冬假结束之后再去上学。
　　任疏朗在家里那几天很少出去，更多时候就是窝在卧室里，奶奶和阿姨以为他在家里补功课，奶奶每次吃饭都叮嘱他不要那么焦虑，尽力就好。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学习，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一旦到了房间之外自己就会变成证据的残酷真相。
　　耳机戴了太久耳廓周围渐渐感觉到一丝刺痛，但他不想摘下，因为那是自己费了很多心思才存进手机里的齐珚和自己的合奏钢琴曲，每每听到这段音乐，他都能想起那天下午坐在阁楼琴房里齐珚教自己弹琴的画面，他并不懂音乐，但却在这段乐章里明白了自己的心。
　　坐到书桌前，把在准备好的礼物拿到桌面，这是他要送给齐珚的第二份礼物，也是她十六岁的生日礼物。任疏朗特地从网上学了教程，按照步骤把礼物精心打包起来，每一折每一叠里都深藏着无法言说的心意，既希望她知晓又不敢表露得太明显。
　　只有在想念齐珚的时候，他的思绪才能沉浸专注，没有其他的是非杂念，这个时候他不需要姓氏不需要名字，只是一个大胆又谨慎的倾慕者，倾慕那个看向他时眼神明媚灿烂的女孩。
　　希望她能喜欢这个礼物，高铁上的任疏朗暗暗祈祷道。
　　筹划了好久的计划终于踏上了行程。
　　他怀里抱着的礼物是他拜托外国朋友从国外一家老唱片店里买的绝版专辑，那张专辑里有齐珚第一次分享给他耳机时听的那首歌。
　　那天阳光很好，他们坐在二楼小客厅的地毯上听着同一首歌，男人吟诗一般的语调在清脆的吉他声里慢慢哼唱。白色的耳机线连接着左耳和右耳，齐珚的左耳里是一首英文歌，而任疏朗的右耳里是身边人随便的一个眼神都能让他加快节奏的心跳。
　　打着寄资料的名义从奶奶口中套出了齐珚家的地址，但是到了小区门口没有门禁卡他进不去，况且碍于自己的身份任疏朗也心虚地不敢直接去她家楼下。
　　平复了心情之后他打开了和齐珚的聊天对话，凌晨表情包上的生日蜡烛还在一闪一闪发着亮光，他鼓起勇气问道：“在家吗？”
　　齐珚回复得很快：“在呢，怎么了？”
　　任疏朗：“在家过生日？”
　　齐珚：“中午过完啦，现在在看电影。”
　　她拍了张照片，屏幕上放的是他们俩之前在奶奶家看过的一部动画电影。
　　任疏朗：“我们之前看过这个。”
　　齐珚：“对啊，你说很好看的，我就给弟弟妹妹放一放，不然他们太吵了，刚好清静一下。”
　　看着这句话，任疏朗有种自己在某些事情上拔得头筹的得意。
　　“怎么了？”齐珚又问。
　　他来回打了几个字都不满意那样的措辞，干脆全部删掉，凭着第一反应发了句语音：“我、我在你们家小区门口。”
　　“什么？你在小区门口吗？”齐珚惊道。
　　“嗯，但没和你说一声就跑来，抱歉。”这种临时到访的行为不是所有人都会喜欢的，可他今天实在太想见齐珚一面了，只要见一面和她说说话就好。
　　“没有没有啊，你等我啊，我马上下去。”
　　很快他就看见齐珚一路小跑着从小区里出来。
　　“任疏朗！”她开心地喊着他的名字，零星的几个路人扭头看向他们，但齐珚却毫不避讳周围的目光，大大方方地扬着嘴角。
　　急促的脚步渐渐缩短了视线，那一刻他觉得她的眼里只有他。看着齐珚站定在自己面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一团薄薄的白雾在两人之间缓缓升起。
　　“生日快乐，”任疏朗把礼物递了过去，又重复了早在零点就说过的祝福，“希望你的每个愿望都能实现。”
　　“你为了我赶来的吗？”
　　任疏朗点点头：“我想着生日礼物还是要当天送才有意义，就跑了过来，是不是太唐突了？”
　　“不不不，我只是很惊喜，因为从来没有人为了我的生日花费这样的心思，”齐珚把礼物抱在胸前，微微抬头定定地看着任疏朗，“谢谢，那我许的关于你的愿望也一定能实现。”
　　“我的？什么愿望？”任疏朗问。
　　齐珚却卖起关子：“不能说，说出来不灵了，但是肯定是好事情，静静等待吧，一定会实现的！”
　　面前这个真诚笃定的女孩子不禁让他看得出神，他想告诉她，能遇见她和她这样站在一起已经是他现在一团乱麻的生活里最好的事情了，至于别的，他不敢奢求。
　　任疏朗：“你许的，一定能实现。”
　　齐珚：“诶对了，你怎么来的？今天这么晚了还会去吗？”
　　任疏朗：“我住朋友家，不用担心，奶奶也知道的。”为了今天他早就把每个细节谋划好了，无论是谁问起来都不会出现一丝纰漏。
　　齐珚：“那既然今天晚上还不走，那我请你尝尝S市的好吃的吧，大学城那里有一家特别地道的重庆火锅，去尝尝吗？”
　　坐了四个多小时的高铁，任疏朗的肚子早已经叫过一轮了。
　　“好，但是家里的小朋友怎么办？”
　　“没事，我姥姥在家呢，那俩下午吃了一肚子零食一点也不饿，”齐珚说，“我爸妈去看望一个同事叔叔了，晚上不在家里吃饭，我们玩我们的就行。”
　　“那我快点吃，你就不用太晚回家了。”
　　“没关系啊，稍晚点也没关系。”
　　在奶奶家时，齐珚偶尔也会提到她现在真正的家，虽然只字片语，但任疏朗能感觉到那个家里和睦温馨的氛围。
　　在她们家犯错好像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不会被过多地责怪和批评，在这种家里长大应该是一件非常幸福有趣的事情吧。
　　一边走着，任疏朗一边听着齐珚的讲解，她告诉他距离这里最近的地铁口可以通往大学城，如果在大学城前几站下车的话走一小段路就能到她的高中，齐珚还给他讲这个城市的景点，也讲当地人才知道的都市传说。
　　明明是一座陌生的城市，却在几站地铁的时间里让任疏朗有一种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感觉。
　　他看向身边正在身边正在跟几个外地游客推荐旅游路线的女孩，清丽精致的脸上时不时浮现出认真思考的神情，任谁看了都会忍不住觉得可爱。
　　那几个游客最终在一个著名网红美食街站下了车，临走前向齐珚道谢。
　　“不客气。”齐珚笑着冲他们挥手，任疏朗也跟着挥了挥。
　　陌生人，希望你们能因为这个女孩喜欢这座城市，像我一样，他在心里如是告别道。

　　到了大学城，齐珚几乎对每条街都非常熟悉，任疏朗好奇地问了一句，齐珚告诉他：“我从小就是在这里长大的，老杨也就是我现在的爸爸，是那个大学的英语老师，我妈上班忙，他偷懒不做饭，我们俩就来这里挨个吃，有几个店的老板和我可熟了。”
　　齐珚指了指斜前方的一个地摊火锅：“今天咱们吃那家，特别地道，我以后也想开一个这样的店。”
　　任疏朗想起那天的聊天，笑着问她：“之前讲过的那个吗？”
　　“对啊，你竟然还记得诶。”
　　“当然啊，”任疏朗露出一点点得意的神情，“你还答应了我要让我当店长呢，不许反悔。”
　　“既然你记得这么清楚，就是想反悔估计也不成了。”
　　周围人来人往，他们看着彼此，在一片热闹声中开怀大笑。
　　如果时间能定格在这一刻就好了，齐珚望着任疏朗的眼睛许下了十六岁生日的最后一个愿望。
　　但任疏朗并不知道，就像齐珚也不知道任疏朗在这里根本没有朋友，他坐了凌晨的那班高铁赶回去，又在肯德基吃了个早餐熬了几个小时才回家。
　　奶奶最近尽量不多去过问任疏朗的事情，怕他再有什么压力，林清则是一直以为他在奶奶家待着，于是两个家里都不知道他当晚并没在H市的事情。
　　这个悄悄消失在H市的夜晚像是一场短暂的梦，梦里的他才是真正的自己，有最真诚的勇敢和冲动，可以不顾一切地奔向那个喜欢的女孩。
　　窗外匆匆掠过的风景里只剩下浓郁的夜色，任疏朗回忆着刚才和齐珚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暗暗祈祷明日天光不亮，这场梦能永不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