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林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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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元旦的第二天，任疏朗开车带着林清到了郊区的墓园给姥姥扫墓。
任疏朗把白菊放下，林清掏出手帕开始擦拭墓碑。冬天的大理石比平时还要冰冷几分，林清没有带手套，不一会她的手指就被冻得通红。
终于擦完了，母子二人站在墓碑前，林清低声说着他们的近况，日复一日的风平浪静看似一眼望得到头，但这却是她消耗了大半辈子才换来的安稳。
任疏朗说得不多，到后面林清让他先回车里等，她想和姥姥单独待会。
任疏朗走远了些，但没有回车里，扭头遥遥地望着山坡上的林清。在那个满是死亡的山坡上，寒风呼啸，一排排错落的墓碑几乎要将她淹没。
“什么时候你才能原谅我？”她轻轻地说出口。自从母亲去世到现在，林清一次也没有梦到过她，这些年她一直不敢问出口，可今天她突然说了出来。
“难道只有你恨我吗？”林清的声音很平静，几滴眼泪从脸上滑了下来，“我也很恨过你的，妈妈。”眼泪滴在了刚才放好的白菊上，洇出了几点小小的水渍。
林清不常在母亲面前落泪，倒不是因为她多坚强，而是母亲不让。
在一个丈夫意外死后自己独自撑起整个家的女人面前，那些因为鸡毛蒜皮而哭鼻子的事情都太不值一提。
“不许哭”三个字是母亲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即使没有丈夫，她也能抚养女儿，照顾公婆，还年年拿厂里的优秀标兵。她从不向苦难低头，因此她要求女儿也不许轻易落泪。
然而女儿并不是她的复制品，她有自己的性格自己的情绪。可那个为全家人吃饱穿暖拼尽了一生的母亲面对女儿的敏感和脆弱，犹如在自己老旧狭小的工人宿舍里看见了一件做工精致的旗袍，她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些东西不仅格格不如而且毫无用处。
但其实那只是她女儿青春期里可怜的自尊心。
所以越长大，林清和母亲的关系就越紧张。后来她读了大专离开家乡，毕业后在城市里找了一份文员的工作，但和母亲的关系仍然没有改善。不过她没那么在乎了，她告诉自己，她会自己养活自己，攒两三年钱就和男朋友结婚，她对未来的期盼和那座城市林立成片的脚手架一样，在日夜的交替中不断向上。
可没等城市的高楼盖好，男友就离开了她，那个向她许下承诺的男人却因为家庭离开了她，留下她一个人在城市里打拼。那时的她太孤单，太渴望有人能重新给予她爱，而任志宏恰巧出现。
一个不满妻子把大部分精力投入自己事业的已婚男人，仗着一张脸和一点钱，把手伸向了林清。
他的公司和林清在的公司有过合作，他很早就注意到年轻漂亮的林清，但他还需要一些时机。阴雨天的下班接送，提及过的几家餐厅，还有一些包、饰品和衣服，起初肯定是拒绝的，但事不过三，被拒绝多了还在坚持着的，通常被人形容为“真心”。
其实他并没有太多的耐心，是林清太年轻太单纯，或者说她太需要爱了，她告诉任志宏自己渴望一个像父亲一样厚重可靠的爱人，而她把自己剖开的结果是让任志宏刚好有机会可以抓住她感情上的命门。
她并没有心安理得地和任志宏保持那种关系，甚至中间狠心分开过几次，可任志宏还是会找上门来。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任由雨水打湿了他平日里永远打理得体的头发和衣服，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低着头，手也有些冷，但却紧紧地握住林清。
“我会离婚的，”他说，“我们生个孩子吧，最好是个儿子，像你像我都行。”
没过多久，林清真的怀孕了，但她不确定孩子到底是谁的，因为从时间上来看，两个月前她正在和任志宏冷战，这期间前男友回来找了她几次，说要带她走，可最后又不了了之。她不敢细想其中的真相，她只好一遍一遍地洗脑自己，这个孩子就是任志宏的，如果不是男孩，以后再生一个就行了。
林清把消息告诉给了任志宏，任志宏让她住进了一个条件更好的小区，她问任志宏，什么时候离婚，任志宏跟她说让她再等等。
眼看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但还没有给母亲说过这些事，因为她那个要强的母亲绝对不会允许女儿做出这样的事情。各种各样的焦虑让她烦闷不安，林清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了，但是有一天那个女人打开了屋门，她却好像被解放了一样。
那个女人很漂亮，比自己个头高一些，她打开门看见自己的时候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是任志宏叫你来这里住的吗？”女人问她，语气里听不出任何鄙夷的意思。
林清愣住，过了好大一会终于点点头，心里莫名对女人生出几分感激，感激她没有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拽着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拖到楼下，当着其他人的面唾骂自己，反而给她仅剩不多的自尊留下最后的一点体面。
女人走了，她等着后面的腥风血雨，但直到第二天也什么没等到，第三天的时候，任志宏突然出现了，他跟林清说自己离婚了，让林清和家里人联系一下，说说结婚的事情。
不出她所料的，母亲见到她的第一面就给了她一个巴掌。
“不要脸！”她气冲冲的，林清从来没见她这么生气，“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这些话彻底激怒了林清，她哭着大喊：“我再不要脸也是你生的！我给我孩子一个爸爸，给他一个完整的家，我比你强一万倍！”
她们的关系仍然没有缓和，但是母亲还是去参加了婚礼，以及对后来出生的孩子，她都给予了很多的爱护。林清偶尔会吃任疏朗的醋，因为在她的记忆里母亲几乎没有这样温柔地对待过自己。
孩子在一天天长大，林清开始发现他长得有点像前男友的样子，还有胸口那颗位置一模一样的痣，林清紧张起来，带着任疏朗去医院点掉了那颗痣，又塞钱给一个老乡，托他做了个亲子鉴定，最后的结果证明孩子果然不是任志宏的。
这个事情一旦败露她和任疏朗都会被赶出去，所以她又给了老乡一大笔钱算是封口费。一切可能产生威胁的外在因素都解决后，林清决定再生一个孩子，算是自己和任疏朗的担保。
但天不遂人愿，林清失败了很多次，再后来，她发现任志宏又开始不回家了，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借口，不过这次她变成打电话的人了。
她质问任志宏，任志宏却对她爱答不理，她气不过跟他大喊大叫，他却居高临下地用施舍的眼神看向自己，这一刻林清才发现回旋镖扎到了自己身上，扎得自己满身是血。
原来从来就没有爱，原来她从来就没有得到过想要的爱，她开始变得歇斯底里，任志宏变得愈发冷漠，而唯一按照原先轨迹向上而升的，只有城市里那一座座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
如果一直这样混乱地生活，林清也渐渐试着接受了，但是上天似乎铁了心要让她把本不属于的自己东西归还给命运，那个十多年钱给了封口费的老乡，现在又不知通过什么门路找到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打电话开口就要五十万。
纵使林清自己做这些小投资有几百万的个人资产，五十万也不是小数目，林清打算拖一拖，但是没想到那个人却找到了任疏朗，还让任疏朗知道了这件事的一个边角料。
“这样，给我一百万，我明天绝对不跟你儿子联系，以后也不会找你们了。”男人用任疏朗威胁林清，林清没办法，只好把钱打了过去。但她知道这并不保险，于是继续备孕再生一个孩子，所有人都不理解，连医生都不建议她这么做，可是她没有退路了，不管是中药调理还是打各种催卵的针，她必须要再生一个孩子。
可还是失败了，甚至差点要了她的命，她躺在病床上绝望地想，或许命运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放过自己。不到三年，那个男人又来了，这次他要一千万，林清绝不可能拿出一千万出来，她跟男人往下压价格，但男人早就输红了眼，林清不给他没关系，有人肯定给他，为了自己的脸面也得给他。他直接去找了任志宏，要用一千万买H市无人不知不人不晓的任大董事长的名声。
“其实这一千万挺划算的，您想想啊，任大老板。”
任志宏看着桌子上年代久远的亲子鉴定书同意了男人的要求，但是他得自己去测一测，如果是真的钱很快会到位。
那天也是个雨夜，任志宏拽着林清的头发把她狠狠摔到书房的地板上，接着举起两份时间间隔很长的亲子鉴定书用力甩到了林清脸上，林清顶着凌乱的头发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任疏朗急匆匆地从奶奶家回来，刚到书房门口就看到任志宏开门出来，他冷冷地盯着任疏朗，最后厌恶地说了句：“野种。”
任疏朗从敞开的门后看到了地上的林清，她脸上全是泪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多年前那个雨夜，林清以为自己终于获得了爱，多年前的一个下午，她仅剩的自尊被一个善良的女人体面地保留了下来。
她曾天真地以为那是命运的怜悯，但其实那些只是命运早早埋布在她周围的陷阱，今时今地，她毫无意外地摔进了陷阱里，摔得粉身碎骨。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林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