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不曾相遇》秋叶漫城

23、第 23 章

　　只要一有空，沐童便陪着贾如到上海的各个医院寻人。距离贾如到上海已经大半年时间了，仍然是一无所获。转眼又是一个新的元旦，这个小长假对他们俩来说，与一般的日子没有什么不同，仍是要在寻人的路上奔波着度过的。
　　元旦当天，上海的天气灰蒙蒙、湿冷冷的，他们两个一大早便碰头出发了，挤地铁、倒公交，要到位置稍微偏远一些的一家医院去寻人，单程就要将近两个小时。像之前一样，这种时候贾如都不太说话，只是静静地待着，看着前方的眼睛里是一片的茫然。地铁开过繁华的街口，车上人少一点时，沐童终于忍不住说话了。“长期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我们两个人的力量实在是太渺小了，能找到的几率也实在是太小了。”他特意说得很平和，生怕她误会他不愿意参与这找人行动了。她转过头来，用茫然的眼睛看着他，回应道：“是的，太渺茫了，我觉得他应该不在上海，我想去北京找他。”“你决定了吗？”“嗯，这次应该是在上海找的最后一家医院了，若仍找不到，我就去北京。”她的眼神充满坚定，散发出一股韧劲。
　　这突如其来的决定让沐童有些措手不及，这段时间因为一起行动，好不容易感觉和她的关系近了些，可她却马上就要走了。他真是矛盾极了，一方面希望这最后的寻找能找出个结果，这样她就不用去北京了，就可以一直待在这里了；另一方面他又多少怀有一些私心，不希望她找到王志恒，如果找到了，他苦苦追寻和想要守候的爱情，岂不是要被判死刑吗？
　　可是他是真心喜欢她，想要陪伴她，更想要让她幸福。“那么我陪你一起去。”沉默片刻后，他说出这样的话。虽然只有短暂的片刻，但她感觉到这应该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你这边的工作怎么办？”她着急地问道。“你怎么办我就怎么办。”他淡定地答道。“我跟你不一样，我本来就是临时做做的，可这份工作对你来说很重要啊。”“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你想让我每天在这里担心你吗？”“不用担心我，我一个人可以的，你应该多为你自己考虑考虑。”“傻瓜，到了北京我也可以找工作啊，就凭我的经验和能力，肯定能找到比现在更好的工作。”他故意提高声调，充满豪气地说。“不，我不希望你再为我做那么多牺牲了，你知道，我们是不可能的。”她的语气中充满忧伤和愧疚。他知道她的这股子倔脾气，没有再继续顺着原来的想法往下说，临时又想到一个折中的法子，“要不我们先别着急去，我先在网上发个帖子，借助广大网友的力量帮我们寻人，如果有了线索，我们再动身，你看好不好？”她想了想，觉得这应该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便点了点头。
　　正如他们所预想的那样，这一沪上最后的寻找，仍是扑了空。因为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所以她并没有最初寻人时那般绝望，再加上有沐童在身边，她曾经一度感到的无助感，正渐渐转化为种种希望。
　　她想好了，若是找到王志恒，她就嫁给沐童，然后以一个朋友的身份照顾王志恒，帮他度过生命中的难关。若是找不到王志恒，她没往下面想，她坚信一定能找到。
　　沐童在一家全国性的公益寻人网站上，发布了一个寻人帖子，帖子的标题是：“无私的男人，你在哪里？”帖子的内容是贾如执笔的，其中有这样几句：“为了爱，你独自忍受病痛折磨；为了担当，你孤身逃到天涯海角。可是你知道吗，你的爱，让爱你的人悲痛欲绝；你的担当，让想要分担的人无能为力。也许独自忍受和逃之夭夭并不是爱的最好的方式。”帖子的署名是“如果”。
　　让沐童和贾如没想到的是，由于这条帖子里的主人公的感人故事和帖子本身充满文采和爱的叙述，这条帖子迅速扩散开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内，不仅流转于各个社交网站，还在微信朋友圈里不断传播、发酵。沐童和贾如在帖子中留的邮箱，经常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网友的来信。这些来信中的大多数，是感动于王志恒的故事，来为“如果”加油和鼓劲的，信中还表示会发动朋友帮助“如果”寻人。也有一些网友来信除了表示关心和支持外，还想要知道“如果”和文中男主人公的关系，有的猜测“如果”就是王志恒的妻子，有的猜测是王志恒的女朋友，还有的猜测是王志恒的女儿。
　　一天，上班间隙贾如打开邮箱，一一翻阅时，看到这样一封邮件：“既然他是故意躲起来的，你又何必非要找到他呢？也许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尊严胜过一切。如果你是为了他着想，那么请放了他吧。”署名是“萧瑟的爱”。以前一向收到的邮件都是为她打气和加油的，这样一种劝阻的口吻并伴着一些颓丧味道的来信，她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封信给她忙碌的寻人之旅泼了一盆冷水，她开始静下心来想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不，应该是到底好不好。想想自己这么千辛万苦找他，完全就是为了自己的私欲吧，为了那个心中对爱的幻想，为了那样一个乌托邦色彩浓重的梦。等到找到他了又能怎样？能阻止牢牢控制着他的那双病魔之手吗？能抚慰他那颗正在等待死亡的心吗？什么都做不到，还不如放了他好。
　　这样想着，她便给沐童去了一条微信：“我不想找他了，你把那寻人帖子撤下来吧。”看到微信后，沐童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想不通她为何在这个时候突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毕竟大量网友的力量已经发动起来，胜利的曙光也许已在射穿厚厚的云层，即将照亮大地。沐童脑子里充满疑问，但一想她才不是一个轻易说放弃的人，能为了一个与己不相干的人丢下一切、费尽千辛的人怎么可能轻易说放弃呢？这里肯定有事儿。“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吗？我能不能帮你？我知道你不是一个轻言放弃的人。”沐童回了一条微信过去。“谢谢你，其实也没什么，我今天收到一封邮件，写这封邮件的人建议我不要再找了，说得很有道理，所以我决定不找了。”“什么内容的邮件啊？能发我看看吗？我帮你分析分析。”
　　没过多久，沐童看到了这封邮件。沐童试着想象着这名发件人的身份，他应该是一个饱经世事的老者吧，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不被感情左右、对世事洞若观火吧？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看透感情的纷扰，懂得人之将死之前真正的所需吧？想到这里，沐童开始佩服起这位“老者”来，甚至想暗自记下这“老者”的邮箱，将自己在追爱过程中的冒失与茫然与他分享，以得到“老者”的指点迷津。可是，不知怎地，又一个念头猛地降落沐童的脑海，来信人会不会就是王志恒本人？这个大胆的想法让沐童很激动，他来不及多想，从位子上一跃而起，奔向隔了几排座位的贾如，由于动作太大，还把旁边座位上的人吓了一跳。
　　“我找你有点事儿，咱们出去说。”沐童急吼吼地对贾如说。贾如还来不及反应，沐童便抓起她的手，拉着她跑了出去。这一景象，让办公室里的各位同事惊呆了。大家不约而同地心领神会，沐童喜欢的、为之流泪的那个人应该就是贾如。虽然之前简叶她们几个，对沐童和贾如有所怀疑，但并不确定，因为沐童对办公室里的每一个女同事，甚至每一个男同事都很友好，因此对贾如的友好并不能确定他喜欢的人就是贾如。但现在这种公然抓手，还一起跑出办公室的举动，普通同事之间应该是鲜有可能的。好奇的几个同事便围拢在一起，追寻起二人过往种种不寻常的迹象来。
　　沐童拉着贾如来到楼梯间，顺手把楼梯间的防火门关上，然后以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语气，对她说：“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贾如听得一头雾水，搞不清状况，挣脱开他的手，问了一句：“哪个人啊？”沐童继续激动地说：“他就是王志恒，应该就是他！”“你说什么？”贾如的神情很是复杂，一方面她觉得沐童是在说胡话，一方面她又急于知道他为何要这样说。“劝你放弃寻找的那个人，是王志恒！”贾如怔住了，她从未这样想过，但沐童为何说得如此肯定？“你说写信劝我放弃寻找的那个人是王志恒？”她又重复了一遍沐童的话，表面上是在向沐童进行确认，实则是说给自己听。在细细一琢磨之后，她向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开心地说道：“是啊，应该就是他，我怎么没想到呢？我真是太笨了。”她这太过兴奋的情绪，像一件功率超强的清扫器，将一旁沐童原先的兴奋和激动瞬间清扫掉，此刻的他像是一个十足没有安全感的小孩，眼巴巴地等待着大人做出一个对自己不利的决定。意识到自己行为伤害到了沐童，贾如心怀愧疚地说道：“沐童，谢谢你，如果要是先遇见你就好了。”
　　下班后，同事们陆续都走了。沐童装作手上还有一堆事没做完的样子，留到了最后，陪贾如应付那封邮件。虽然猜到了是王志恒，但邮件里没有留任何联系方式，要想联系上他也不是一件易事。他们暂时只能通过邮件往来的方式，慢慢获取更多想要的信息。两人商量之后，贾如给“萧瑟的爱”回了一封邮件：“我曾经一度想要放弃，可我终究还是没有放弃，我只想以一个朋友的立场，给他慰藉和温暖。我想让他知道，在他最艰难的时候，还有一个我，想要给他希望和力量，仅此而已，你能理解吗？既然一开始没有放弃，那么此后我也不会放弃。不管如何，感谢你的来信。另外，你方便留个联系地址或电话吗？如果你也在上海的话，我想去拜访下。”署名“如果”。
　　第二天下午，贾如所期待的那封回复邮件来了。邮件中这样写道：“你真是一个执着的人，我很佩服你的执着和勇气，可是我在想，你这样做真的值得吗？所以不要再做傻事了。若是有缘，不必刻意寻找，也会再见。另外，因我在遥远的北方，你就不必来访了，谢谢你的好意。萧瑟的爱。”看到这封邮件，贾如更加确定了来信者就是王志恒本人，他的一字一句都是在劝退她，而这劝退饱含了责任与关爱，也许他是不想耽误她，也许是不想亏欠她，总之他是如此决绝地在推开她。虽然深感失落，但“北方”二字无疑又给了她希望，也许她猜得没错，他就在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