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回春》卤煮火烧不要肺

42、集结

　　和生会的先行人马在曲城附近找了个农庄落脚。此行只为打探栗山的消息，因此人并不多。农庄的管事同和生会有几分旧缘，倒是省去了诸多遮掩的功夫。

　　白小娇刚到时，便觉得这片地方打理得甚为安逸。农舍虽简陋，但比起前几日藏身山洞还是好了许多。卫疏仍不能走动，是秦征背他来的。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白小娇觉得那天之后秦征看自己的目光愈发慈祥了。他们三人借了师徒的名义暂住于此，论气氛倒还真像那么回事。

　　他们不便出门，多数时候就和阿彩待在院子里。阿彩已经七十来岁了，是这间农舍主人的祖母。老人家闲不住，每次白小娇给卫疏换药时，都会热心地过来帮把手。秦征试过拉她去别处，却被老太太捉着手，絮絮叨叨地说他像自己早年离家的幼弟。

　　白小娇看着有趣，索性同阿彩有一搭没一搭地拉起家常来。秦征脱了身，只得假装没看见卫疏揶揄的眼神，讪讪地坐在一旁。

　　好在老太太入睡早。到了夜里喝药的时候，屋里便只余两个小辈了。卫疏仍是模范病人，听凭小医仙指挥。只是那双眼睛不再隐藏情绪，常看得白小娇怀疑自己是不是将大夫的基本素养全都丢到了那一池潋滟的桃花里。

　　他们会聊些有的没的，从回春谷的一草一木，到卫疏孤身走过的那些城池村镇，从叶筱到归梦，再到段文，似乎没什么不能说的。若非小医仙还勉强记得病人需要早些歇息，她许是能抱着药箱坐在床沿，眉眼含笑地同卫疏一直说到天明。

　　而卫疏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在她离开前讨个好眠的吻。

　　起初他只是安静地目送她起身。

　　许是因为脸上露出了什么令人心疼的神色，白小娇犹犹豫豫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俯身轻柔地在额头落下一个安抚的吻。他便依着心意抬起手，将散落的发丝别到姑娘的耳后。

　　其实他想要更多，但他觉得现在这样已经很好。

　　这段时日令他想起之前在神武庄的时候。不过几个月的功夫，心境已全然不同。卫疏有时仍会觉得恍惚。他习惯了竭尽全力却仍无所得，如今只是下意识地追着光便得偿所愿，让他禁不住生出几分不安来。

　　白小娇倒是对此适应良好。回春谷中亦有青梅竹马长大之后喜结连理的同门，她自然看得懂卫疏眼中的克制与留恋。即便成长的过程中并不缺爱，小医仙依旧被这小心翼翼的珍重捂得心口发烫。

　　不过眼下卫疏还需得静养。她努力将自己从那熟悉的气息中拉开，轻快地对他说“一夜好梦”。

　　此前卫疏几乎没做过什么好梦，尤其是在伤重的时候。潜意识的警惕到了梦里，便是无尽的刀光和走不完的夜路。不过近日他当真得了几夜好眠，梦醒时只有怔愣和某种微妙的食髓知味。

　　偏偏白小娇还要一天给他搭脉三四遍。每日清早他伸出手腕时，总疑心在小医仙的脸上看到了促狭的笑意。

　　有时白小娇怕他无聊，会折些草叶来同他一起编着玩。叶筱曾教过她不少花样，这会儿正好拿来解闷。卫疏学得很快，几日下来便折了一桌子的蚂蚱蝴蝶。

　　他们之间的气氛实在太好。阿彩终于反应过来，不再端着热水往屋里凑，转而拉着秦征絮絮叨叨地讲起她操办过的小辈婚事来。秦征只得苦笑听着，思绪却忍不住跟着飘起来。

　　他一辈子替皇城做事，如今孑然一身。尉迟烟最多算他半个徒弟，大抵也不需要他来操办什么婚事。话又说回来，他们这些人，像段文那样的是少数，如尉迟烟那般心硬如铁的才是常态。若非如此，又怎么做得了皇城要做的诸般难事。

　　同段文一样，他未曾后悔。只是卫疏如今为了遮掩身份，声音清浅地唤他一声“师父”，莫名让他生出了些希冀来。

　　不过这些都是短暂的岁月静好中的插曲。当卫疏终于能下地走动时，瑞泽城的消息也到了。

　　钟啸海果然同姜岳动了手，期间城内颇为混乱了一阵。姜岳虽然成功清理了门户，但伤得不轻，凌虚和顾长生只能继续留在瑞泽城帮忙坐镇。李言领了师命，带着人马同林玥一道启程。

　　和生会此次师出有名，一路浩浩荡荡地朝栗山进发。白小娇他们也无需继续蛰伏，动身去同众人汇合。他们大张旗鼓地在曲城住下时，这座不大的城里已经聚了不少各怀心思的人。

　　曲城最好的客栈里，白小娇欢快地同林玥和李言说着话，又惊讶地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何剑瑶和孔嘉佑来了。少年已经完全康复，见了白小娇便是郑重一拜。胡靖云带着几分不自在，诚恳地为自己之前的失言向卫疏赔不是。

　　欧阳璃面容憔悴，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南宫轩在师父和师叔大战时当场崩溃，自请下狱。她心神大震，之后便决意要来这里亲手做个了结。黎琛陪在她身边，不时看看白小娇，再看看卫疏，又看看自家师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邱牧心没有来，姜岳那边尚需有人照应。

　　回春谷也来了人。颜瑾川带着几个师兄弟，笑吟吟地打量着自家师妹边上那个寡言俊美的青年。顾长生自己抽不出身，便一纸传书把他们都给召了来，也不知在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卫疏被众人纷杂的目光看得浑身紧绷。他原本离白小娇很近，这会儿开始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下一刻，小医仙却笑盈盈地执起他的手，朝两位好友宣布：“等忙完了定边府的事，我就跟卫疏一起回谷啦。你们要是得了闲，也来回春谷坐坐吧。”

　　话音未落，大堂便安静了一瞬。卫疏似乎听到了自己快速的心跳声。

　　林玥难掩眸中的促狭之意，笑着看白小娇：“那我可得先跟师父回去好好寻份厚礼，到时候才好来登门喝酒呀！”

　　白小娇倒是有心邀请在场的各位熟人都一起来尝尝安若素独创的清风醁。不过她知道现下还不到时候，只得俏皮地眨了眨眼，没有接话。

　　李言则正经多了。他一扫连日来眉眼间的阴翳，真心实意地朝两人道贺：“恭喜。”

　　白小娇笑着点头，又去瞧身边的人。卫疏任由她牵着手，面上看起来波澜不惊。沉默几息之后，他垂眸应道：“多谢。”

　　林玥眼中的促狭之意似乎更浓了。没等她开口，白小娇已放开了手，催他们去歇息：“明天就要动身啦，早点睡吧。”

　　李言看了眼卫疏的右腿，欲言又止。倒是林玥忍不住问：“小娇，你真舍得？”

　　他们都看得出来卫疏的断骨并未痊愈。虽然现在看起来行走无碍，但明日上了栗山，激战之下怕是难以重负。若不慎陷入苦战，这条腿怕是真的会废。

　　小医仙毕竟不是真神仙，能把这伤养成现在这样已经是穷尽所学了。她眼中是无奈和怜惜，语气却依旧轻快：“当然不舍得呀。”

　　卫疏喉头微动，侧头看她。却听白小娇继续道：“但是他有必须要做的事情呀。”

　　林玥蹙眉不语。李言则斟酌着开口：“卫兄，来日方长。若为了个赵怀真而伤了根骨，实在可惜。”

　　卫疏知他好意，低声简单解释：“我同赵怀真……有不共戴天之仇。”

　　李言和林玥便不说话了。白小娇看着他们，温声开口：“不管怎么样，我都在呢。明天你们只管放开手打就是了。”

　　她挥了挥手，粲然笑道：“我可是小医仙呀！”

　　林玥不禁莞尔。李言嘱咐了几句明日的事宜，便也颔首离开。白小娇远远朝颜瑾川打了个招呼，就十分自然地跟着卫疏回了房。她话说得虽满，却依旧难掩忧心，临行前定要再细细检查一番。

　　卫疏感受到了她不同往日的焦虑。待小医仙终于停了动作，确认再无可以施展的地方，他才哑声开口：“你若不喜，明日——”

　　白小娇伸手虚虚掩住了他的唇。她瞪着一双杏眼，看起来有些气鼓鼓的。半晌，她才似乎有些泄气地垂下手，轻声道：“抱歉喔，没能来得及完全治好你。”

　　她顿了顿，又说：“我要是早点上栗山就好了。”

　　卫疏抿着唇，慢慢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掌心。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开口只得一句：“无妨。”

　　白小娇顿时微红了眼眶。

　　卫疏仿佛被烫了一下，下意识想抽回手。白小娇却用力地拉住了他。

　　熟悉的药香骤然逼近。小医仙带着莫名的情绪，径直吻上了那双薄唇。

　　一时间，呼吸变得急促而旖旎。

　　也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才慢慢分开。白小娇有些不敢看那双饱含情愫的眼睛，强自镇定地说：“以后不许再胡说了。”

　　卫疏顺从地应道：“好。”
　　他想了想，又认真道：“赵怀真虽强，但我们已知晓他的弱点。我同李言、林玥联手，必不会落下风。你费了这般多的心力，我定不会轻易挥霍。”

　　白小娇却不怎么买账：“我要是不费心，你就可以不拿自己身体当回事了是吗？”

　　卫疏笑得无奈：“是我失言。”

　　见她真有些生气，他只得寻了话逗她：“我既说了以身相许，自是要好好珍惜这副身躯。毕竟古人有云，色衰而爱弛。若是为了杀个赵怀真，失了小医仙的心，确是得不偿失。”

　　白小娇睁着一双杏眼，半晌才轻声道：“我不是要拦着你手刃仇人。卫疏，不止我，还有很多人都挂心你。你……你现在不必孤身拼命了。”

　　她认真回应方才的笑言：“我不怕你受伤，但我不想你自伤。”

　　卫疏沉默地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段文曾经教过他，心若有牵挂，刀就会变慢。若让他的刀法自此学会惜身，的确会少几分狠厉迅捷。

　　但段文还说过，刀变慢并不意味着变弱。他看着眼前的姑娘，觉得自己终于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于是他敛了笑，认真应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