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回春》卤煮火烧不要肺

45、新年

　　离开瑞泽城的那天，李言和林玥来送行，一直将白小娇一行人送出城外二十余里。凌虚还要再同姜岳论几日剑，所以并不急着走，林玥也就跟着留在城里。

　　柳树下，少女拉着小医仙的手，一时不想放开。白小娇笑眯眯地替她拢了拢发丝，邀她过段时日得了空就来回春谷坐坐。末了她又朝李言道：“知道你抽不开身，改天师兄再来瑞泽城办事，我同卫疏一起来看你吧。”

　　李言含笑颔首，答应到时候一定提前给她备好当季最新的点心。见天色不早，他朝卫疏郑重道了声“保重”，便向顾长生和秦征正式道别。

　　此番去凌城祭拜归梦和段文，卫疏开口邀了秦征同去。秦征几乎是受宠若惊地答应了，今日便同他们一道启程。四人骑着李言执意要送的好马，渐渐消失在两个年轻人的视野里。

　　这一路的行程颇为平静。他们不紧不慢地行在大道上，十几日后便到了凌城。

　　卫疏已有几年不曾有机会回到这里，不过市井街道同他上一次见到的并没有太多变化。他轻车熟路地买了香烛和水果，又去了一家小茶楼买了些糖藕。那是归梦喜欢的小吃，儿时他也曾尝过几次。归梦嗜甜，他其实不太能吃得惯。

　　白小娇问他是不是也给段文买点什么，他轻轻摇头：“我不曾见过师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

　　见小医仙有些忐忑，他又含笑安抚道：“上柱香便够了。他们知道你来，定是十分欢喜。”

　　白小娇便点点头，乖巧地跟在他身后。

　　归梦和段文的墓离得很近，都在城外的万安山上。这是片公共墓地，葬的都是些寻常百姓。他们穿过崎岖的小路，来到一块僻静处，然后花了些时间将两人墓前的杂草尘土打扫干净。

　　白小娇跟着卫疏恭恭敬敬地上了香，在心里默默对两位长辈说了会儿话。卫疏将糖藕放在母亲的墓前，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师父的墓走去。

　　段文的那块墓碑空空的，只有最底下刻了一把平平无奇的长刀。秦征正半跪在墓前，拇指轻轻抚着这把长刀。

　　卫疏低声开口：“师父原想让我将他一把火烧了了事，骨灰就撒在这片山林。我不肯依他，他便定要我答应他，在碑上什么都别写。”

　　他无所谓自己的身后事，却怕自己的恶名扰了身边那人的清净。秦征露出一丝浅笑，从袖中摸出几块麦芽糖来，轻轻放在碑前。他慢慢站起身，朝卫疏道：“他年少时爱吃这个。”

　　卫疏沉默颔首，暗自记在心中。

　　顾长生已上完了香，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两座旧坟牵起了他别的思绪，让他忽然想快些回到回春谷。他有太多的话想同叶筱说。

　　不过他们还是在凌城逗留了两日。卫疏有心想带白小娇看看自己儿时成长的地方，顾长生便也没说什么，同秦征窝在客栈里下了两天的棋。

　　当年起了大火的宅院早已被推平，重新盖了房，住进了新的人家。学堂倒是还开着，只是那位老学究也已经不在了。除了那家兼卖糖藕的小茶楼，卫疏其实已经很难找到太多儿时的记忆。

　　他们在一家糖水铺子坐下。小医仙要了碗红豆沙心满意足地吃着，却听卫疏问她：“是不是有些闷？”

　　凌城不比瑞泽城，实是没有那么多可逛的。

　　白小娇忙摇头：“不会呀。这里很安逸，铺子也很有意思。”

　　而且她真真切切地接触到了卫疏曾经的一段时光。就好像她之前兴致盎然地同他讲述回春谷的种种一样，卫疏也在竭力同她分享自己的过去。她为此感到由衷的快乐。

　　小医仙认真吃完最后一口红豆沙，语气轻快地说：“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在这里置个宅子。这里离回春谷也不算很远，走动起来也方便。”

　　卫疏微愣。他其实没想过再回到凌城安居。这些年他习惯了居无定所的生活，早已忘了归家是种什么样的体验。如今只要能在她身边，他也不在意究竟身处何处。

　　于是他不置可否，只问她要不要再来一碗红豆沙。

　　白小娇摆了摆手，站起身来：“走吧，师兄和秦前辈还在等我们回去呢。”

　　之后的行程便只剩下三人。秦征解了心结，答应以后得空来回春谷拜访，就孤身折返回镇源城。他虽已是半隐退的状态，但尉迟烟仍需要他。

　　顾长生带着两人到达回春谷的那天，正好下起了小雪。白小娇在山花烂漫的春季离开，回来时已是冬天。远远望见安若素拢着衣袖站在雪中，小医仙忍不住奔跑着扑到师父怀里。

　　安若素亲昵地揉了揉她的脸颊，又笑着招呼卫疏去里间喝杯热茶。

　　白小娇忙着将沿途买的特产分发给大家，一边不忘强调这是卫疏同自己一起采买的。年纪稍大些的师兄师姐们便露出会心的微笑，年幼些的则多是好奇地盯着那个容貌昳丽的黑衣青年，脆生生地朝他说谢谢。

　　卫疏正襟危坐地捧着茶杯，脊背绷得笔直。安若素含笑不语，倒是顾长生好整以暇地啜着茶，将想要围上来的师弟师妹们挡了回去。

　　安若素见状笑意更浓：“回春谷外不常来人，孩子们有些兴奋，还请卫少侠见谅。”

　　卫疏垂眸应道：“安掌门客气，是晚辈叨扰了。”

　　安若素便招了招手让白小娇过来：“卫少侠尽管安心住下。小娇在谷中是个闲人，有什么需要的同她说便是。”

　　白小娇摸了摸鼻子，笑盈盈地点了点头 。

　　卫疏却抿了唇，沉默几息方才开口：“多谢安掌门。只是晚辈尚有件要事，不日便告辞了。”

　　顾长生闻言微挑了眉，不动声色地看向白小娇。小医仙有些发愣，却没说什么。安若素若有所思，片刻后笑了笑：“明日便是冬至，卫少侠一起过完节再走吧。”

　　她朝顾长生点点头，起身招呼弟子们去别的屋待着。顾长生深深地看了眼卫疏，一言不发地跟着走了。

　　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白小娇面含忧色，犹豫着开口：“你要去做什么，可以同我说说吗？”

　　卫疏轻轻摇头：“不是什么危险的事，你莫要忧心。”

　　他看着白小娇的眼睛，认真承诺：“除夕夜前，我定回来。”

　　小医仙静静看了他半晌，方才展颜道：“嗯，那我等你喔。”

　　于是他们一起去给叶筱上了香，画了消寒图，喂了那匹名叫半夏的白马，最后同回春谷的众多弟子们一起，吃完了亲手做的冬至夜饭菜。

　　翌日清晨，卫疏一袭黑衣，独自骑着半夏，消失在茫茫白雪中。白小娇怔怔地看了半晌，转身招呼顾长生回屋去做春露丹。她还记得自己用光了所有库存，这会儿终于开始还债了。

　　春露丹制作工序复杂，小医仙却有着十足的耐心。她每日忙忙碌碌，看起来同平日一样的欢快。倒是顾长生忍不住阴阳怪气了几次，惹得安若素要他多吃点陈皮去去酸味。

　　白小娇知师兄是担心自己，于是好脾气地解释：“师兄别担心，卫疏说了除夕夜前一定会回来的。”

　　顾长生冷哼一声：“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回春谷是他家么？”

　　白小娇摸了摸鼻子，轻声回他：“是呀。”

　　安若素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拍了拍顾长生的肩，笑得意味深长：“长生，你还是想想该准备些什么见面礼吧。”

　　顾长生眉眼微动，终是一甩袖子出了门。白小娇朝师父眨了眨眼，继续埋头去做春露丹。毕竟以后身边有个时时可能要拿春露丹当饭吃的人，每次都把回春谷的库存耗光也不是个事。

　　当然啦，卫疏要是能别总是受伤就更好了。小医仙这么想着，心里终于还是浮起几分牵挂。也不知道他到底干什么去了，是不是真的没什么危险。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足足等到了除夕当天。

　　安若素早早做了屠苏酒，又指挥着众人贴春联、挂灯笼。顾长生一边笔走龙蛇，一边不时焦躁地抬头去看门口。白小娇笑着替他裁红纸，却也忍不住朝外头张望。

　　直到天色渐暗，顾长生再无春联可写，终于把笔一丢，面沉如水。白小娇咬着唇，刚想说什么，却远远瞥见了一人一马的影子。

　　卫疏的肩上是未曾来得及掸去的积雪。昨夜雪便停了，看起来他应是赶了一天的路。青年手里提着两只大雁，干脆利落地翻身下马。

　　半夏见了白小娇，欢快地跑去拿鼻子蹭她。它的主人这时候却没太多心思安抚它，只是欢喜地朝那黑衣青年奔去。

　　卫疏开口带了歉意：“对不住，让你等了那么久。天矶崖比预想的要难上去些，早知道便该向林玥讨教下轻功身法。”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个匣子递到她手里：“天矶崖的玄冰花、紫云山的肉灵芝、琼华灵境的龙鳞草、瑶光川边的赤焰枝。你看看，可是都采对了？”

　　白小娇怔怔地打开匣子，看了那些奇珍异宝片刻，又怔怔地抬头看他。

　　顾长生在一旁目瞪口呆，半晌才转头去寻安若素。这些药材之所以被称为稀世珍宝，正是因为极为罕见、极为难采。单说那天矶崖，便是少有人能攀上的险峻绝壁。要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集齐这四样，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卫疏是费尽了心力。

　　白小娇终于明白他是去做什么了。她想问问他可有受伤，却一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倒是安若素面容慈祥地看着两个小辈，似乎并不意外。卫疏忐忑地提着雁，记不清原先打好的腹稿，只能笨拙地开口：“晚辈身无长物，只得采些山野之物——”

　　两只大雁颇有精神，此时发出响亮的叫声打断了他。他看起来便更局促了。

　　安若素温声笑道：“外面冷，先进屋吃团圆饭吧。”

　　顾长生轻啧一声，从他手中接过大雁。见卫疏仍有些怔愣，他不由得偏过头，没好气道：“愣着做什么，一会儿菜就该凉了。”

　　卫疏迟疑地跟着朝前迈了一步，然后一只温暖的手握住了他。白小娇朝他笑得灿烂，拉着他走进那明亮喧闹的屋里。

　　风雪已息，长夜将尽，漫漫独行终有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