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渊回春》卤煮火烧不要肺

44、归途

　　赵怀真的死将定边府的暗流涌动化为明面上的波涛。尉迟烟心思缜密、步步为营，而萧钰则终于露出了不同于外表的杀伐果断。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纷纷下场表态，萧家原本怨他以身入局，现下也迅速换了副嘴脸。

　　秦征带着卫疏和白小娇来到镇源城的时候，许知行的大势已去。他最大的倚仗是那两万精兵，却不知手下将领早已动了别的心思。尉迟烟此番算计得漂亮，迅速而无声地将他的势力悉数瓦解。

　　不过这也并不能全算作是尉迟烟的功劳。

　　当年陆晏突然病危，许知行巧取豪夺得了位，又暗中将陆敏全府赶尽杀绝。他行事算不得隐秘，但在当时并没激起太多浪花。刚上位时，许知行凭借击退来犯外敌得了皇城的默许，又以休养生息收买了人心，旁人看来只能说一句手腕了得。只是野心会逐渐膨胀，日益腐朽严苛的治下，如今上演的不过是又一场顺势而为的城头变换大王旗。

　　萧钰已今时不同往日，现下是整个定边府最炙手可热的新贵。不过他仍抽了空，请卫疏和白小娇喝了盏茶。

　　他依旧是谦和的贵公子做派，捧着一盏新茶，语气平缓：“昨日皇城敕令已到，许知行困守西郊多日，大抵坚持不了太久。卫少侠若想一道去声讨逆贼，尽管同我说。”

　　卫疏不置可否，淡淡道：“恭喜萧公子得偿所愿。”

　　萧钰放下茶盏，和善地笑了笑：“我知卫少侠对皇城行事心有芥蒂。论起来，我还应当谢卫少侠成全。我不敢妄言今后会如何，但我同尉迟一样，想做些与以前不同的事。”

　　他看了眼白小娇，说得真心实意：“此番除去赵怀真，于定边府百姓实是件好事。萧钰沾了光，感激二位携手助力。”

　　卫疏抿唇不语，白小娇倒是自然地摆了摆手，清脆应道：“萧公子客气啦。”

　　他们并未谈太久。一盏茶喝完，萧钰便先行告辞。卫疏跟着白小娇慢慢走在闹市街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波诡云谲的明争暗斗之下，需要养家糊口的人们依旧顶着忐忑，来回在这城里穿梭。

　　这里离卫疏长大的那座小城甚远。这些年他四方奔走查探，却只匆匆来过这里几次，从未想过竟会同自己还有渊源。凝眸看了半晌人间烟火，卫疏突然开口：“我应同你说过，尉迟烟原想要我做回陆念卿。”

　　白小娇“嗯”了一声，静静等他下文。

　　“她同萧钰……或者说皇城想做的，于普通百姓而言，未必不是幸事。师父他若尚在，也许……”青年难得现出犹豫的神色，轻轻摩挲着临渊。

　　白小娇想了想，认真开口：“他们想做的事情，也不是非得要把你困在这里才能做呀。回春谷扶危济困，青鹤派行侠仗义，和生会守护一方，你之前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不也尽力帮了身边可以帮的人吗？”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我看萧公子挺有主意的，大概也不用再借你的名头啦。只要大家方向一致，以后总有相互帮衬的时候呀。”

　　卫疏怔然，半晌才含笑道：“小医仙说得通透，是我拘泥了。”

　　白小娇摸了摸鼻子，有些赧然：“总之，你随自己心意就好。不管你想去哪里，我都在呢。”

　　卫疏不言，只是执起她的手。

　　两日后，西郊传来许知行自裁的消息。卫疏到底没有随萧钰同去，得知消息的时候，他正跟秦征在镇源城最有名的点心坊。

　　秦征看着他认真挑选各色糕点，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陆家的墓就在城外不远处。明日启程之前，可要我带你去看看？”

　　卫疏付过了银钱，提着一篮子点心去医馆接白小娇。小医仙原本只是去采买药材，却不知怎的被人认了出来，这会儿大抵还在同那坐堂大夫聊什么药理。

　　见秦征一脸小心翼翼，他侧头淡淡回答：“多谢前辈好意。”

　　秦征便知他是不会去了。眼见着快要走到医馆了，他捏着衣袖，终于还是叫住了卫疏：“我知段文不曾给你留下什么。你如今……也到了年纪。”

　　他从袖中拿出一个小匣子，却仍旧垂着眸：“我尚有些积蓄。你……你便当是段文的吧。他知你今日模样，定也是欢喜的。小医仙未必计较这些，但毕竟不该委屈了她。”

　　卫疏面露讶色。他停住脚步，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微微发福的老人。他并不觉得秦征对自己有所亏欠，先前种种只是替段文不平罢了。论起来，倒是他还平白欠了秦征屡次救命之恩。

　　片刻的沉默之后，秦征听到青年清浅的声音说“不必”，忐忑的心终于静了下来。他敛了眉目，尽量不显得过于颓唐，却听青年继续说：“前辈好意，我同师父一并心领了。只是聘礼一事，还是自己亲手准备才好。”

　　卫疏眉眼含笑，温声对他说：“届时前辈若得空，就来回春谷喝杯酒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医馆，不去看秦征瞬间微红的眼眶。

　　白小娇抱着药材走出医馆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蓝衫老人远去的背影。她困惑地问卫疏：“你这是同秦前辈吵架了？”

　　卫疏摇了摇头，只说他是去准备明日启程的事宜，又将方才买的糕点指给她看。小医仙欢欢喜喜地瞧了又瞧，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他们便这样踏上归途。

　　秦征买了辆马车，亲自坐在前头执鞭。白小娇原本过意不去，却被卫疏拉上了车。他说：“前辈心里高兴，你就由他去吧。”

　　于是车厢里很快弥漫起了糕点的香甜气息。

　　小医仙许久没有这样精神放松过了。她喜滋滋地尝着镇源城的特色点心，一边感叹：“那天我也是这样吃着你送的点心，同师兄一起坐在马车里。当时我还在想，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然后我们就遇到了阿玥拿剑指着李言，再然后就又遇到你啦！”

　　卫疏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给她倒了杯水。白小娇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卫疏，你当时去揽月庄，到底是去做什么？”

　　青年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低声回她：“我当时疑心贺兰昭背后有人于你不利，就打算暗中送你和顾前辈回谷。谁知李言如此敏锐……”

　　他说不下去了，只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样讲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听着不似好人。

　　小医仙却笑了起来：“原来你是特意来送我的呀。”

　　她将剩下的糕点仔细收好，又托着腮看身边的青年：“我原本是要从遂城直接回谷的。但是师兄说芦城那边恰好有个医会需要人去，我想着也许会遇到你，就跟他讨了这个差事。”

　　卫疏惊讶地抬头看她。

　　白小娇眨了眨眼，说得坦然：“原先以为我们只是有缘，现在看来，唔……确实是自己挣来的缘分呀。”

　　因着小医仙的这番话，接下来的几天，卫疏显得比往日更愉快些。虽然他依旧是一副寡言淡泊的样子，但白小娇能看出那双桃花眼变得愈发情意缱绻。

　　秦征寻了条近道，仗着驾车技艺高超，到瑞泽城时并未比其他人晚太久。他提前通了信，这次来城门口接他们的依旧是顾长生。

　　卫疏先下的车，伸手让白小娇搭了一把。待她站稳，他便规规矩矩将手收起。却不料小医仙笑眯眯地捉了他的手，步履轻快地朝师兄走去。

　　顾长生神情微妙，心中恨恨腹诽：怎么，我看起来就这么像是喜欢刁难人的恶人么？

　　倒是秦征像是浑然不觉一般，乐呵呵地同顾长生寒暄。卫疏就这么垂眸站在白小娇身侧，低声唤了他一句“顾前辈”。

　　顾长生斜睨了眼两人交握的手，冷哼一声：“行了，赶紧进城吧，就等你们了。”

　　说完他一甩袖子，率先朝天香楼走去。白小娇朝卫疏笑着眨了眨眼，赶紧拉着他跟上师兄的脚步。卫疏避开秦征微笑的目光，却将手握得更紧了些。

　　今日和生会包下全场做庆功宴，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他们刚进门，便是一阵热情的欢呼。

　　李言看起来精神了许多，见到他们便挥手叫人群让出条道来。他如今声望日盛，举手投足间已比姜岳更显威仪。卫疏仍未适应这样的场合，脊背下意识地紧绷。但白小娇不紧不慢地拉着他，欢欢喜喜地同熟人朋友们打招呼。他便慢慢松了神，也露出清浅的笑来。

　　林玥抬手遮了遮眼，小声揶揄李言：“我看今日李少侠的风头怕是要被抢走了。”

　　李言弯唇笑道：“如此甚好。”
　　片刻之后，他又感叹：“我倒还从未见过卫兄如此放松的样子。”

　　林玥点头附和：“我也是头一次见小娇如此开心，就差没飞起来了。”

　　顾长生在一边听得分明，心中最后的那点别扭也渐渐消散。他压了压想要上扬的嘴角，兀自寻了坛好酒，抱着去找凌虚了。

　　这一晚，天香楼中觥筹交错。直到夜深，灯火才渐渐暗去。

　　白小娇知道自己酒量奇差，于是今晚滴酒未沾。但当她在月下凝视身边的青年时，仍觉得自己有些醉了。她已同顾长生说了不日与卫疏一起回谷，这会儿后知后觉感到一种新的喜悦。

　　师兄虽然看起来冷着一张脸，但眼中是她熟悉的笑意。师父也来了信，只说已准备好了清风醁等她回来。秦前辈的目光愈发慈祥，前几日赶路时，她甚至还听到他哼起一首民间迎亲的小曲。

　　月光下，卫疏安静地牵着她，脸上是还未散去的笑意。今夜过后，江湖上对于这位活阎王的昳丽容貌，大抵会有新的传说。

　　白小娇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才恋恋不舍地挪开目光，轻声开口：“我跟师兄说了，我们过几天就启程。去回春谷会路过凌城，到时候，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看看他们吗？”

　　凌城是卫疏长大的那座小城，归梦和段文就葬在那里。白小娇知道卫疏没有去陆敏的坟前祭拜，但觉得他也许会想回趟凌城。那里虽然有他最惨痛的记忆，但也有他曾经最亲近的人。

　　只是她不确定卫疏是不是更想一个人去。他没提，她便也一直没问。

　　这会儿话刚问出口，她就忐忑地咬紧了唇。见卫疏没有答话，她又轻声道：“如果你不想有人跟着，我就在凌城附近等你。或者等你哪天想去了，我再同你一起——”

　　她没能说完，便被卫疏紧紧拉入怀中。然后她听到青年似乎带了些鼻音，同她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