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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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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宁均降落时,外面下了薄薄的一层雪,像蛋糕上的糖霜。
她头一晚很早就上了床,但焦虑不安使她大部分的时间都睁着眼睛不能入睡,一直到闹钟响起,赶往机场。
下了飞机已经过了中午,她直奔约好的工作室做妆造。
弄好了妆造,她不敢随意走动,直奔举行盛典的酒店,找到了主办方给自己定的房间。
酒店走廊里陆陆续续传来些许声音。
她开始紧张,将负责接待自己的小姑娘发来的消息看了数遍,再次确定入场的时间和位置。
到了晚上七点,她才从房间里走出来,披一件大衣去了演艺厅。
一路上,工作人员指引,参会人员也都陆陆续续从各自房间出来,前往演艺厅。
她一路寻着工作人员的身影看,想要找到穆云栖。
一直到走进演艺厅,脚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越过人群,才在舞台的一角见到了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依然是那个站在人群之中,一眼就能注意到的人。
衬衣干净笔挺,背脊挺拔清晰。在光影交错之中,背对着她,身子微微前倾,与对面的人说着什么。
唐偌全身紧绷着,迈开颤抖的步伐朝前走了几步。
穆云栖对面的人突然侧头,越过他看向唐偌,然后绽出灿烂笑意,挥手朝着她喊:“龙姐!”
唐偌回神过来,就见姜晓琴已经快步上前,笑着搂住她的脖子,欢喜道:“我正在和穆云栖说要给你打电话呢!”
有一瞬间,唐偌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些混乱,她盯着姜晓琴的胸前的工作牌问:“你也去幕巢了?”
“不是不是,是在这边的柏芸,我老公调到这边来了,我就跟着过来了。”姜晓琴笑道,“今天早上才看到名单,没来得及联系你。”
唐偌呆呆地站在原地,看向姜晓琴身后的穆云栖,刚好迎上他那双冷漠的黑眸。
唐偌强迫自己把目光收回来,听姜晓琴继续道:“我看到你拍的视频了,点击率好高啊!”
唐偌咬了咬唇,笑着掩饰心中的刺痛:“赶了个末班车而已,这方面我还要请教你们。”
“你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姜晓琴笑着回头看向穆云栖,“你龙姐过来了,你愣那干吗呢?”
眼前的人穿着一件绿色的针织长裙,袖口处挽了一圈白色的蕾丝,裙摆长至脚踝,方形领口,露出了明显的锁骨。
一件单薄的大衣披在肩上,一张脸被冻得微微发红,显然没有预料到今天会有雪。
她含笑和姜晓琴聊着,即便是看到自己,也只淡淡一瞥,仿佛之前的耳鬓厮磨都是假象,她依然是那个独立的浑身带刺的唐偌。
可只有唐偌自己知道,她眼眸里是无处可藏的惊慌。
自己的心跳,随着穆云栖的逼近,一次比一次快。
她几乎是避无可避地抬起头,看向穆云栖,强迫自己开口:“好久不见……长高了。”
说完这句话,唐偌悔得肠子都青了。
穆云栖的脸上挂着出于礼貌的笑意,指了指自己的头发道:“今天头发有两厘米,显高。”
姜晓琴忍不住笑道:“不需要不需要,完全不需要再高了。”
唐偌眼角一弯,发觉藏在眼底的泪水快要框不住,立刻撇开眼神,吸了吸鼻子道:“这个天太冷了,我鼻涕眼泪都要冻出来了。”
姜晓琴立刻拉着她朝里走去:“这儿风口冷,去那边暖和一些。”
她们朝着前方走去,穆云栖在唐偌的余光中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
姜晓琴帮她找到了自己的座牌,坐下之后,唐偌仿佛悬空的身体才有了落地的真实感。
她看着穆云栖跟同事在场外忙碌,好似根本就没有见过自己。
原来被彻底遗忘是这样的感觉。
她不该来这里的,不该抱着一丝的幻想,不该自以为他还会站在原地等着自己。
窒息如黑洞一样吞噬着自己,她几乎喘不过气。
“怎么不接电话?”
秦如松不知道什么时候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将她拉回现实。
唐偌愣了几秒,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瞧了,笑道:“真没听见。”
秦如松倒也不气,继续道:“我正在看你的视频学做吃的。”
唐偌不信,无声笑了起来:“你做饭?我不敢想象。”
“薛欣然说了,我现在不学会做饭,以后眼睛老花了,点不了外卖会死得很惨。”
唐偌哭笑不得。
“我看到那个穆云栖了……”
秦如松话音未落,唐偌打断他的话道:“你跟薛欣然有没有考虑什么时候结婚?”
说到这里,秦如松面露头痛,埋怨道:“你们女的是不是都不想结婚啊?再拖下去我都要四十了。”
唐偌憋着笑:“没事儿,四十也是一枝花。”
颁奖典礼开始,秦如松坐回自己的座位。
第一个奖项便是最佳新人奖,获奖的十位新人一起上台。
她站在舞台偏左的位置,在刺眼的灯光下等待着颁奖嘉宾给自己颁奖。
像是察觉到熟悉的目光,唐偌蓦地抬起头来。
过道上的穆云栖正看着她。
不是曾经的深情,也不是刚才的冷漠,是一种复杂的,她无法辨识的眼神。
唐偌怔怔地注视着穆云栖,他整个身子隐于黯黑之中,只有那双眼睛透亮清晰。
他有没有什么话想对自己说呢?
随着旁人木讷地走下领奖台,唐偌一直强撑到盛典结束。
中途秦如松发了条消息,已经先行离开,姜晓琴则给她拿了一件厚实的披肩盖在膝盖上。
盛典结束,大厅的人纷纷各自散去。
她给自己灌了一些酒,足以支撑自己拿着披肩去寻姜晓琴,目光却一直在找寻穆云栖的身影。
至少,好好告个别吧。
终于,唐偌在大厅走廊尽头看到了穆云栖。
他正站在展台前和摄影师说话,抬眼瞥见唐偌,怔了怔,却又迅速神色自若地笑道:“恭喜龙姐。”
那一声“龙姐”逼退了她所有的勇气。
哪怕已经有足够的酒精刺激着自己,她依然像是一个肾上腺素耗尽了的病人,再无一丝动弹的能力。
眼前的穆云栖渐渐模糊,她低着头让长发垂下来,掩盖着自己眼眶的水汽,问:“你看到姜晓琴了吗?我还披肩给她。”
声音沙哑干涩。
穆云栖的心像被巨石反复碾压一样,他抬眼看向四周,才敢开口道:“她应该在外场帮忙。给我吧,我待会儿给她。”
“那……谢谢。”唐偌挤出一个笑意,“那我就先走了。”
从演绎大厅出来,不知何时又下雪了。
唐偌走到外面,伸出手想要接住细细的雪花,但雪花入手,转眼便陷入掌中,留下掌心湿润的冰凉。
太冷了。
远处连绵的山脉被大雪覆盖,只留下一些垂直的岩壁还保留自己的颜色,在这雪花纷飞中,似水中的一片片裂纹。
她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衣服朝前走,突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脚踝立刻传来剧痛,包在眼眶里的眼泪恣意奔流。
到底还有什么更惨的事情要去面对?
一道阴影盖了过来。
她强迫自己站起来,抬头对上了穆云栖的眼,仓皇地挤出一个艰难的笑意,挽了一下耳边的长发,艰难笑道:“差点儿就出丑了。”
穆云栖跨步上前,强劲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肩,声音沉稳:“喝多了?”
唐偌摇头。
穆云栖笑得很淡,伸出一个手指头:“这是几?”
唐偌一愣,记忆翻江倒海地扑了过来,好似回到了那个玄关处,他倚靠在墙边,用手臂圈着自己的脖颈,缠绵狎昵。
她下意识地开口道:“这是……手指。”
“这是一。”穆云栖的鼻息一重,声音里有了一丝笑意:“我问的是‘这是几’。”
唐偌有一瞬间的失神。
穆云栖的笑意云淡风轻,好似释怀了一样道:“我送你回去吧。”
从演艺厅走到客房电梯处,穆云栖扶着唐偌走进电梯,然后自己退了出去,轻声道:“自己回屋没问题吧?”
唐偌点点头,挤出一个艰难的笑意,甚至没有敢看穆云栖的表情,摆摆手道:“走了,再见。”
在眼泪落下来之前,她迅速转身背对着他。
手在按键前悬空许久,始终都没办法按下去。
等到电梯传来关闭的声音,等到她转过身眼前只剩下银白的电梯门,穆云栖都没有再出现。
她如同虚脱一般缩到了角落。
电梯外传来嬉笑声,门再次打开,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胸口,像在无声呐喊,不断催促。
到底要懦弱到什么时候?
到底要后退多少步呢?
为什么不能炽热而浓烈地去爱一个人?
为什么不能承受自己做出的决定?
为什么没有为自己错误买单的能力?
她忍着痛,横冲直撞地从站在电梯口的两个人中间跨过。
“穆云栖!”
话音未落,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自己面前,红着眼看着她。
唐偌停住脚步呆站在原地,大脑宕机一样一片空白。
她想要挤出一个笑意,可不管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古怪。
四周,静得只剩下电梯门关上的声音。
“我在赌你会不会出来。”穆云栖喉结滑动,声音里带了一些湿意:“我赌赢了。”
唐偌突然醒悟过来,哽咽着道:“如果赌输了呢?”
“那我就上去找你。”穆云栖语气坚定,“就当自己摔倒了,爬起来重新找你。”
唐偌满腹委屈无处发泄,忍不住掩面而泣:“你把我拉黑了,你还去了万和市……”
穆云栖的声音沙哑而压抑:“我去你的公司找你,结果看到你跟一个男的在喝酒,我那么难过的时候,你还在跟别人喝酒……”
面前的穆云栖眼眶赤红潮湿,喉结滚动。
唐偌伸出手拉住穆云栖的衣领,将整张脸埋入他的胸膛,声音颤抖沙哑,带着哭腔道:“对不起,我后悔了,我好想你。”
她何尝不是在赌。
赌过去了这么久,穆云栖还是原来那个喜欢自己的穆云栖。
赌如果再一次分手,她还能在分手的时候干净果断,不留余地。
赌自己能把所有的敏感、自卑、患得患失都丢弃,跟穆云栖圆圆满满走下去。
那一晚上,唐偌一直堵着穆云栖的嘴不让他说话。
当一个将脑袋埋入土中的鸵鸟也好,一叶障目也好,她不想回答所有的问题,不想回想之前自己是怎么过来的,不想去计划之后要面对的问题。
她沉溺在阔别许久的鱼水之欢之中,坠入虚无缥缈的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