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芒》雪蚕

15、只有这么多了

　　两三分钟后，余柚音走到办公室门口，身后跟着段望。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让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段望抬起双手，笑得一脸无辜：“我最近可没调皮捣蛋，班主任应该不会因为我再骂你了吧。”
　　余柚音突然生出逗段望的心思，她耸了下肩：“谁知道呢，不过被骂也没事，我习惯就好了。”
　　“被骂怎么还能没事呢，连累你我晚上会睡都睡不着的。”
　　段望紧紧皱眉，刚想说要不要陪她一起进去，就看到对方一脸憋笑。
　　段望指着对方，哭笑不得道：“好啊，你逗我玩是吧。”
　　“没有。”余柚音立刻反驳。
　　“刚刚明明就是在逗我，还说没有，我那么担心你，你竟然还逗我玩。”
　　见自己被拆穿，在收获更多哀怨眼神之前，余柚音敲响办公室的门。
　　“进来。”
　　门内传来章明的声音。
　　“我先进去了，一会见。”余柚音一边握着扶手开门，一边朝段望扬起一抹狡黠的笑。
　　晚自习下课后，各班的班主任都已经早早回去，空旷的房间内，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章明的办公桌右边的角落，桌子上面有一颗墨绿色的仙人掌，仙人掌顶上有团红色，但是这么长时间，从未见它长大过。
　　余柚音一眼看到那颗仙人掌，再然后是苦大仇深的章明。
　　章明盯着电脑屏幕，眼镜镜片上变化着光线，他显得很生气，右手把桌上的纸抓得一团糟。
　　“班主任，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余柚音率先开口。
　　章明应声抬头，见来人是余柚音，紧皱的眉毛舒展开来。
　　“柚音来了啊。”
　　说完，章明朝余柚音招手：“过来过来，柚音你看这个，可给我气得不轻。”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余柚音有些疑惑，但听到章明叫她过去，她还是下意识走近了些。
　　余柚音在章明座椅旁站定，视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
　　屏幕上是一篇帖子，标题是《谁是晚会鬼畜之最》，底下的留言不少，洋洋洒洒盖了近千楼。
　　其中点赞最高的第一名，上面写着——鬼畜？那必须得是章明带的那班了，去年那场诗朗诵他们班一开口，《希望》把我听得差点绝望，真怀疑他们班是来搞笑的，还不如演成小品算了。
　　而在这条评论下，还有很多同学现身说法。
　　‘哈哈哈，我也记得那个，当时给我听得满脸疑惑，这种东西也好意思拿出来，朗诵的声音都不齐，其中还有一个破音的。’
　　‘加我一个，我当时也听到破音的了，那章明登时脸都绿了，我坐在他旁边想笑不敢笑，大腿都快掐紫了。’
　　‘你们一个个笑成那样，我就直接没听，把卫生纸塞耳朵里，靠着座位睡着了。’
　　‘这位同学还好你没听，我听了两宿没睡着，脑子里他们班的朗诵腔。’
　　那场诗朗诵余柚音也还记得。
　　元旦晚会各班都要出一个节目，这是一直以来的传统，几乎是强制性的。
　　其他班想法层出不穷，他们班却没一个人站出来挑大梁，一个个不是没有嫌无聊就是社恐不敢去。
　　一直到了演出前两天，他们班的表演还没有报上去，章明没有办法，就想到了全班一起诗朗诵，既可以完成校方安排的任务，又可以让全班都参与到。
　　除了……时间太短，队形没整，有些同学连词都没背下来以外。
　　几乎是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想起那场不算成功的表演，余柚音嘴角微抽，连安慰的话都说不出。
　　“直到今天王蕊同学告诉我，我才知道校园论坛上有这么一篇帖子，可给我气得够呛。”
　　章明揉了揉额头，看向一旁的余柚音，像是看见了救星：“柚音啊，听王蕊同学说你唱歌好听，这次校庆你可一定给咱们班长长脸。”
　　王蕊？
　　听到这个名字，余柚音回想起那个见人总是眼神躲闪的女孩，似乎经常在林圆身边见到对方。
　　回想林圆那个不怀好意的笑，余柚音一下就猜出这是她们联手给自己下的套。
　　“班主任，我不会唱歌的，您还是别找我了，我……”
　　章明手边的水杯一震，发出砰的一声，把余柚音的话强硬打断。
　　王蕊在这之前，极力向章明推荐余柚音，说她的唱歌多么多么好听，甚至拿了不少音乐比赛的奖项，家里更是摆满了奖杯。
　　于是余柚音这句不会，就直接让章明认定她是在骗自己。
　　一直好脾气的章明，抬头看向余柚音，语气加重道：“你说不想当班长我也没说什么吧，平时班里活动你一个都不愿意参加，我又有说过什么？现在让你帮咱们五班一把，你不愿意就算了，怎么倒还骗起人来了。”
　　“不是的，我没想骗您，我……”
　　余柚音急忙解释，余光中看见段望探进来的半颗脑袋，赶紧朝他打手势。
　　刚才那一声响，门外的段望听得一清二楚，担心会出什么事，他便悄悄开门往里看。
　　段望目光在女生身上落了一下，见她没出什么事，心里也就松了一口气。
　　对着余柚音笑了笑，段望比了个OK，顺从地退出去关上了门。
　　见此，余柚音松了口气。
　　一旁的章明鼻子哼出两道白气，他抱着手臂问：“我知道，你不就是不想帮咱们班吗？行，到时候我一人上台上丢人还不成吗？”
　　见章明气得都快自燃，余柚音叹了口气，这才说出了心里话。
　　“我平时很忙的，真的没有什么时间准备表演。”
　　“因为段望是吧。”
　　章明十分善解人意，即刻就想到了解决办法：“这样好了，等有时间我给段望调个座位，让别人教他，好让你你全心全意准备两个星期后的表演。”
　　眼看着事情越说越复杂，平时淡然的余柚音，此刻像热锅上的蚂蚁，白嫩的小脸急得通红。
　　“不是的，不是因为段望，是因为……”
　　是因为周末要去兼职。
　　余柚音话还未说完，又被章明打断。
　　“哎呀，柚音你就别再推脱，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章明站起身，按了按余柚音的肩膀，语重心长道：“算我求你了行不行，咱们五班这次全靠你了，你也不想咱们班一直被笑话吧。”
　　余柚音皱眉，她摇了摇头道：“不想，但是……”
　　“那不就得了，班主任相信你一定可以的。”
　　说这句话的时候，章明态度显然要比刚才好很多。
　　在章明笑眯眯的注视中，余柚音十分艰难的扯出一个笑，随后，又十分僵硬地点了下头。
　　在章明期望的目光注视中，余柚音缓缓走出了办公室。
　　抬手带上门后，她看见了一直等她的段望，此时，对方正趴在墙上做题。
　　余柚音微有些错愕，反应过来后，她笑着说：“你这么用功，看来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不用教你了。”
　　听到声音，段望停下了手中的笔，他把试卷收到书包里后，两步走到余柚音的面前。
　　他说：“我还要很多不会呢，你不教我可不行，你得负责到底。”
　　很快就不用是我了。
　　余柚音含糊的应了一声，视线转到外面已经黑透了的天，眼神暗了暗。
　　沉默片刻，余柚音出声：“明天放假，我周末下午和晚上要兼职，所以只能上午有时间，到时候去你家给你补习。”
　　“好啊。”段望笑着点头：“那我们去方叔那里把我，平时周末我都是呆在他那里。”
　　余柚音眼中没什么聚焦，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刮着风，阳台上晾晒的衣服被风吹得摇晃，时间久远的衣架承受不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对比外面，房间里很是安静，甚至安静得有些可怕。
　　椅子上的人不知道已经坐了多久，旁边摆着已经凉透的饭菜。
　　彭淑坐在椅子上，眼睛紧盯着墙壁上的时钟。
　　已经十二点了。
　　柚音还没有回来，今天动手打了她，还说出那样的话，她应该会恨自己吧。
　　如此想着，彭淑捧着脸哭起来，身体剧烈的颤动着。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彭淑猛地抬起头，略显苍老的脸上满是泪痕。
　　余柚音挂钥匙的手顿住，一脸错愕地问：“妈？你怎么了，坐在这里干什么。”
　　在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后，彭淑瘦弱的身体颤抖着站起，一把抱住了余柚音。
　　身后的椅子被彭淑带倒，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声响。
　　余柚音被彭淑抱了个满怀，想要把椅子扶起来，却怎么也动不了。
　　余柚音拍着彭淑抖动的肩膀，嘴角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妈，你怎么没睡？实在等我回家吗？”
　　这个拥抱，让余柚音发现母亲比看起来要瘦多了，对方脊背上的骨头凸起，摸起来像是一副骷髅架子。
　　彭淑的眼泪如同滔天的洪水，她靠在女儿的肩膀上狠狠点头。
　　“是，妈在等你，妈在等女儿回家，妈还做了饭想等你一起回来吃。”
　　可是等来等去，等到菜都凉了，女儿还没回来，彭淑就以为她再也不会回来。
　　彭淑从余柚音肩膀上移开，两双眼睛哭的通红：“妈还以为你不想见妈，不想……不想回这个家了呢。”
　　余柚音一脸不认同道：“妈你怎么能这么想呢。”
　　她对着彭淑撒娇，像个小孩一样：“这是我家，我不回家还能去哪，难道还能不认识回家的路啊。”
　　看着余柚音这副亲昵的样子，彭淑愣神了一会儿，女儿懂事的早，只有在很小的时候才朝她撒过娇。
　　彭淑破涕为笑，抬手摸了摸余柚音的头，柔软的发丝拂过手心，让她有些不禁感慨。
　　自己的孩子转眼就长这么大了，而自己似乎亏欠了她太多。
　　“好好好，我家柚音聪明又漂亮，怎么会不认识回家的路。”
　　余光中，彭淑看见女儿脸颊的微红，眼睛又是一酸。
　　“对不起，妈今天……”
　　余柚音用衣袖擦去彭淑的眼泪，声音很是温和：“妈我没事的，你不用道歉，都过去了。”
　　母女的关系是真的很奇妙，明明是两个单独的个体，但从出生那一刻起，她们就被紧紧相连，像是某种宿命的联系。
　　无论中间有着怎样的隔阂，无论余柚音会在寒冷的楼下坐多久。
　　她都会选择回家。
　　因为……她只有这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