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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重逢(下) ...

  •   不出牧冉所料,万夫人的管家在隔天正午时分踏进伏晓所在的皮具店。牧冉为了确保能在第一时间与管家搭上话,自昨天起就在店里充当临时销售人员。
      事出紧急,老板临时接到伏晓的请求正犹豫着,就瞧见牧冉一身职业装走进店来,彬彬有礼地向他问候。老板连忙摆摆手,随他们去吧。两位一表人才的男青年往那一站,就是最好的招牌。
      结果没想到,昨天一整天的销售额竟超出过去半个月的总量。但凡是牧冉推荐的物品,不管在不在顾客的需求范围内,最后都能卖得出去,且顾客们无不欢欢喜喜地离去,声称下次还来。
      伏晓以为只有他对牧冉的声音没有抵抗力,现在看来,这是种普遍的社会现象。
      老板也在思考是否真的将牧冉招为专门的销售人员。
      今天一上午的业绩同样优异。牧冉在午休前送走最后一位客人,就见门外站着一位管家装束的人。
      管家踏入店内,不自觉地多看了牧冉几眼。那是一种面对主人才有的警惕恭敬的眼神。
      此人好眼力。伏晓在旁暗自心想。
      还没等管家开口,牧冉上前一步,挡在伏晓身前。
      “万老板家的易总管,幸会。”
      管家凭借多年服侍贵族的经验,肯定早就发觉此人不俗。他礼貌地询问:“您是?”
      “鄙人的姓名不足挂齿,只是,万夫人所求之事,恐怕有些强人所难。”
      管家的眼神立刻在牧冉和伏晓二人之间快速切换。聪颖如他,想必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奥妙。
      还没等他回话,牧冉继续说道:“您放心,我无意让万夫人难堪,可否允许我同您一道,回府上亲自给万夫人一个交代?”
      管家保持着应有的体面,一脸僵硬地回道:“那自然最好,请随我来。”
      三人坐上停在街口的轿车,一同离去。
      留下老板一人在店里蒙圈。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好不任性!

      三人抵达小庄园之时,万夫人正在后花园纳凉。
      管家将二人引至夫人跟前,正欲开口对现状作出解释,就被夫人一抬手给咽了回去。她吩咐管家与女仆一同退下,静谧的花园里只剩下三个人。
      “牧少爷,许久未见。”夫人一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局。
      牧冉以收敛的目光端详了夫人半刻,语气镇定地回道:“万夫人,不知你我何时曾见过?”
      “两年前,牧老爷大寿那天,我曾到过山上为牧老爷祝寿,在席间见过你一面。”
      “原来是这样,”牧冉作出适当的恍然大悟之情,“没能认出夫人的芳容,还请见谅。”
      万夫人的视线停留在伏晓的身上,目光里带着敌意。
      “恕我冒昧,请问这位是您的什么人?”
      “是我的恋人。”牧冉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
      “恋人?”万夫人对此不屑一顾,“你们牧家曾经赫赫有名的牧场游戏,在上流圈子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确定你口中的恋人与奴隶无异?”
      “牧场早已不复存在,牧家也已名存实亡。我现在不过凡人一个。既无主人,奴隶何在?”
      “说得好!”夫人突然提高音调,“主仆之间若是两情相悦,身份地位皆可弃之不顾。真爱足以跨越阶级,这点你同意吗?”
      牧冉微微眯起眼睛。
      转折来得太过突然,连伏晓也一头雾水。
      牧冉选择保留意见,他觉得这里头有坑。
      夫人继续说道:“曾经侍奉过你的仆人之一,现在在我这里做帮佣,这点,你应该已经从你的恋人口中得知。”
      牧冉与伏晓对视一眼。
      这更是令人始料未及的展开,小一怎么会出现在这场对话里?
      “确实如此。”牧冉简练地回答。
      “我作为他现在的雇主,在一个偶然的时机得知了这段过往,”夫人的语气像在声讨:“我想请问,小一在作为你的仆人期间,对你的照顾是否得当?”
      牧冉斟酌了下语句,“在我有过的所有仆人当中,算得上细致入微。”
      “你是否对他有所不满?”
      “没有。”
      “既然如此,”夫人站起身,怒目而视,“他对你如此的仰慕倾心,你难道连半点都没有察觉到吗?”
      事已至此,他们二人已经明白了夫人的心意。
      她并没有看上伏晓,也不想与伏晓有所发展。
      她只是借这个理由将二人召唤至此,当着伏晓的面控诉牧冉当初没有珍惜一个愿意为他奉献所有的人。
      “你知道吗?”夫人陷入感动之中,“小一的房间里还留着你的照片。偌大的牧家庄园里没有一张你的照片,小一却有。”
      “你不被你的家族接受,小一却接受了你的全部。”
      “我原本以为你是个冷血之人,但如今你能理直气壮地承认你有恋人,证明你是个有感情的人。”
      “我为小一鸣不平。”
      夫人声泪俱下。
      伏晓拿余光仔细打量着牧冉的神情,他在那张俊美的侧颜上看不到一丝波澜。
      “万夫人,我想请问,小一知道今天的事吗?”牧冉问道。
      “不,”夫人用手帕抹去眼角的泪水,“他不知道。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我个人的主张。包括现在,我特意差小一出门去了,为了不让他撞见你们。”
      “昨天,小一去找过我。这您应该知道。”
      “对,”夫人望着远处的绿荫,“他去找管家请假,我就猜到了。”
      “那您设计此局,促使我们前来,是抱着怎样的希望?”
      “我没有任何希望,”夫人目露绝望之色,“确切地说,是我不愿给小一一个实现不了的希望。”
      牧冉想起昨晚伏晓作出的结案之词,这是何等的巧合。
      夫人轻叹一声,“实不相瞒,我很喜欢那个孩子。他虽有些稚拙,但为人恭谦,心思细腻。可怜他在这世间无父无母,低声下气地度过了这许多年,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忍受这相思之苦,”她难过地捂着心脏,“至于你们二位,我也无意拆散。我只是气不过,小一明明那么喜欢你!”
      夫人对于小一的描述,每字每句都如针尖扎在伏晓的心上。原来,小一的人生轨迹跟他的是如此相像。他很想告诉夫人,小一有多么喜欢牧冉,他也一样有多么喜欢他。
      “夫人这般为他人着想,实在难能可贵。可是夫人,”牧冉的笑容很干净,“我们谁都不会读心术。对他人的了解,在到达一定程度以后,都是不可知的。”
      夫人的泪眼停止打转,她在思忖这番话。
      “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能从他人的行为中窥探到他们的内心世界。正如您对小一一样。”
      牧冉顿时释放出睥睨天下的气场,“在您眼里,小一有多么喜欢我,那么在我眼里,我的恋人同样有多么喜欢我。”
      “我曾经被下令不能与他人密切接触,长达二十年之久。我很抱歉这样说,但小一有过将近两年的时间陪在我左右,可惜他什么都没有说。”
      “我相信您口中的小一的专情。我更相信,翻越重重障碍来到我面前的人。他是那么勇敢,我愿意用我的生命守护这份感情。”
      语毕,午后的花园里只剩下风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着。
      滞留在头顶的一片云彩飘走了,阳光落下,洒在所有人的身上。
      伏晓不自觉地捂住脸,光线刺得他眼睛发酸。
      就在下一刻,他与夫人一起放声大哭。
      闻声赶来的管家一定不相信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夫人与伏晓相拥而泣。那里面不夹杂任何异性的情感,那是姐妹之间的同病相怜。
      牧冉走到巨大的遮阳伞下,等待着浪潮平息。
      夫人用自己的手帕替伏晓抹去眼泪,赌气似的一拳一拳打在伏晓的胸口。两人破涕为笑,因为那一点都不疼。
      伏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布袋,“给,夫人,这是您的耳环。”
      夫人笑了,她从娇小的耳垂上取下与之配对的另一只耳钉。
      “两个要在一起才好,”夫人不容分说地将它也放入小布袋,系好还给伏晓,“送你留作纪念。”
      伏晓接过袋子,有种牧冉重新回到自己身边的感觉。
      “原谅我的失态,”夫人恢复了女王的姿态,“牧冉,我很高兴小一喜欢的是一个有情有义之人。我衷心希望你们快乐。忠叔,送客!”

      经此一役,二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上演对峙互掐的戏码,连对话都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激烈炽盛的身体交流。伏晓甚至会因为牧冉走过身旁撩起的微风而颤动不已。
      除此之外,两人做的最多的事就是洗衣服。后来干脆不穿衣服了,直接围一条浴巾在腰上,方便快捷,省时省力。
      某天伏晓提早回家,发现家里没人。床铺上凌乱不堪,牧冉的睡袍七扭八歪地躺在那里,散发着好闻的味道。他不知中了什么邪,盖着那件睡袍动起手来。
      当晚,又是不可避免的一次激战。他们几乎不说话,唯独眼神里的那团火似要将双方燃烧殆尽,散在这浩瀚无垠的夜空下。
      牧冉最近极少去图书馆。他搬了不少书回家,借着上午温暖和煦的阳光在窗边阅读。伏晓回到家后,经常看到晚餐已经在桌上冒着热气等着他。
      这些天他们为数不多的对话,是关于在床的正中央放一条隔段,将二人隔开来。伏晓已经不止一次地搞夜袭,搞得二人无法安眠。他们买来几条长形抱枕,在床中央建了一道防火墙。
      解决了睡眠问题自然是好,可半夜白白少了一次,伏晓怎会就此罢休。
      休整过一晚的他到了早晨又是一条生龙活虎的好汉,趁着牧冉还在睡梦中就二话不说坐了上去,完事还不给人家盖好被,自己拍屁股出门上班去了。牧冉再起床时看着自己那副惨状,活像遭了艳鬼袭击。
      这般猛烈互吃的蜜月期大约持续了半个月之久。
      一天傍晚,伏晓拎了盒小吃回家,放在饭桌上后便去卧室换衣服。刚提上短裤,就听见一阵咳嗽声从客厅传来。
      他上衣也不穿,狂奔过去,看到小吃盒已被打开,旁边摆着一双筷子,牧冉正痛苦地捂着脸。
      好奇心害死猫。他没想到牧冉下手这么快。
      伏晓赶忙送上清水。一杯灌下肚,情况并没有得到缓解。
      他低着头,轻咳与抽噎交替进行,痛苦万分。
      伏晓拿起筷子尝了一口,是他能接受的辣度。而后突然想到,牧冉几乎没怎么吃过辣,难怪会这么大反应。他托起牧冉的下巴,顿时惊住。
      他没有想到这张脸的美还能再提升到他意想不到的境界。
      那是一张被调高了饱和度的脸,像一个偷拿了妈妈的胭脂的小女孩,不分轻重地给自己抹粉施脂,笔触稚嫩又大胆,拼了命地想展现自己的成熟,却是一览无余的青涩。
      鲜红色的唇止不住地喘息,薄唇间,红彤彤的舌尖隐约可见。一层雾气蒙上了琥珀色的眸子,眼波流转,泪水打湿了睫毛,自微微挑起的眼角渗出。
      他委屈又无助地望着伏晓,眨巴着眼睛寻求解药。
      一阵电流贯穿体内,伏晓被牢牢钉在原地。
      怎么会这样?
      这张脸到底是怎么回事?
      它就在自己面前,毫不遮掩。
      不可以!
      它应该被屏蔽,被打码,被里三层外三层锁进保险箱,密码只有伏晓知道。
      牧冉抓住伏晓的手腕,嘴里呢喃着:“我受不了了……”
      伏晓弹跳起身,“我去看看有没有凉牛奶。”
      他走去厨房,特意在冰箱前多站了一会儿,用意念缓慢降旗。脸都憋红了,却效果甚微。他在脑海中搜寻,老板那张油腻的大脸在脑中一闪而过,他一下子被浇了盆冷水,理智暂且回归统治。
      冰凉的杯身贴上牧冉的脸颊,他抬起头,红着眼框看着伏晓。
      “喝一小口,含着。”
      牧冉听话地照做了。
      如此反复三次,他终于活了过来。
      二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牧冉向后靠去,梳理着被汗水或是泪水打湿的发丝,满脸狐疑地盯着那一碗让他生不如死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你就吃!”伏晓突然很生气。他猛扑到牧冉身上,掐着还泛红的脸蛋,“小嘴儿怎么这么馋?”
      牧冉被掐着脸,伸手还要去够筷子。伏晓一巴掌给他拍走,“不仅馋!还没有记性!”
      他万般无奈地自言自语,“幸好咱们是在家里,这要是在外面……”伏晓停住,没敢继续细想。
      “我去洗把脸。”牧冉站起身。
      可怕的念头一旦形成,不把它里里外外彻彻底底想个透彻之前它是不会消散的。伏晓坐在那里,脑中编织着一幕幕场景。
      他们在外面,点了同样一份小吃。
      牧冉尝了一口,顿时煎熬难耐。
      动静引来了餐厅老板,可惜店里没有凉牛奶。
      伏晓只好去街上寻找。
      娇艳欲滴的玫瑰被扔在一群豺狼虎豹的中间,更可怕的是,今天的玫瑰还被削了刺,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好不容易买到了牛奶,伏晓急忙返回,却不见了牧冉的踪影。
      他去找老板质问,老板笑得阴险,指了指后面的仓库。
      透过沾满油脂的玻璃窗,他看见牧冉双臂被吊起,周围站着几个肥得流油的饥饿大汉,正欲饱餐一顿。
      牧冉那张施了粉脂的脸蛋无辜地看着周围,被别人的牛奶溅了一身……
      “怎么一脸恐怖?”牧冉回来了。
      伏晓猛地抬头,看见牧冉脸上还带着洗过后的潮湿。
      他站起身,单手狠狠钳住牧冉的脖子。他知道牧冉能毫不费力地解脱开,但他没有反抗,任凭伏晓发落。
      “答应我,”伏晓怀着劫后余生的心境,语气狠毒又卑微,“以后不许在外面吃辣的东西,我在旁边也不行。”
      “不许问为什么!”他大喊一声。
      牧冉愣了半天。他感到钳制住自己脖子的力度在逐渐减弱。
      “知道了。”
      一瞬间,伏晓的心软下来。
      他松开手,转而轻抚起刚才被他掐住的地方。
      牧冉的嘴唇依然保持着浓郁的红粉色。
      “怎么一直盯着我?”牧冉问。
      伏晓的气才消了大半,被这么一问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攥紧拳头,不知该骂还是该打。
      “你能有点自知之明吗?”他掐着腰训话,“你每天照镜子吗?你知道自己长了一张什么样的脸吗?要不是打不过你,不然我真想把你绑在家里!”
      牧冉神色自若,好像被骂的不是他。他也不关心真正被骂的究竟是谁,也不幸灾乐祸,他欣赏着伏晓上下翻飞的嘴唇和手舞足蹈的动作,似观戏的看客。
      消耗了一番,伏晓有点饿了,端起碗猛吃起来。
      吃着吃着,心中不免升出扳回一局的愉悦感。
      “你笑了?”牧冉低下头看他的表情。
      伏晓扒拉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咱们扯平了。”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没有弱点呢。”
      牧冉有所领会地笑了。
      碗底的红油泛着光,像一碗等待着恶魔以此为祸人间的毒药。
      此时,那恶魔生在了伏晓的心里。
      他拿起一根筷子,沾了一滴红油,凑到牧冉跟前。
      “你要做什么?”牧冉看看他,又看看筷子。
      “让我再看一次,好不好?”
      “看什么?”
      “你的样子。”
      牧冉没有再问,也没有躲避。筷子顶部在他的唇上轻轻点了一下。
      伏晓放下筷子,含了半口牛奶,看着牧冉。
      他在忍耐,而且就快忍不住了。
      一声啜泣声后,牧冉毒发。
      伏晓用尽全部的眼力端视起面前油画般的人,他想把他的每寸肌肤都镌刻在眼底。
      当那修长的眼尾再次渗出泪水时,伏晓吻了上去。
      白色的牛奶自嘴角流出,滑过下颌,流向锁骨。
      这一次,伏晓毫不遮掩自己因此兴奋起来的事实。
      他扯下牧冉的腰带,将牧冉的双手背到身后绑起。
      两股温热相撞。
      他用双手握着它们,继续不停地亲吻那张绝美的脸庞。
      好美,真的好美。
      美到他想破坏掉。
      他扯开牧冉的衣领,咬了上去。
      一个太少了。
      他解开全部的扣子,在白绢上留下一道道一团团的红色印记。
      这份美是独属于他的,只能属于他。
      任谁都不可以觊觎,不可以接近,哪怕看上一眼,在此皆是重罪。
      他欣赏着,抚慰着,直到再无美可看,再无水可流。
      温热在增大,伏晓快要达到顶点。
      牧冉在等着这一刻。
      被绑住的双手霍然挣脱开来,丝毫不费力气。
      绵绵情渊骤然结了冰,伏晓的心也随之凉了下去。
      他被整个扛了起来。
      去往卧室的短短路途,好似横渡奈河。
      他被扔到床上,牧冉俯身在他耳边。
      ——现在轮到我了。

      伏晓再次醒来的时候,屋里透着微弱的曙光。
      他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旁有熟悉的轻微的熟睡声。他动弹不得,全身像是被镶在了床上,沉沉的与棉花一起陷下去。
      大脑一片空白。他往前追溯,空白的前面是什么?还是空白。那再前面呢?
      是一阵猛烈的痉挛,之后他便昏了过去。连梦都没有做。
      大脑继续回溯。痉挛之前发生了什么?他隐约觉得,那片空白之中存在着某些让他回想起来后会觉得后怕的东西。
      有个人在不停地求饶。那个人是谁?是他自己。他为什么求饶?因为他就要坏掉了。
      对了,有什么香味一直萦绕在周围。那香味随着牧冉的动作一阵一阵送至伏晓的鼻翼。
      牧冉说了什么话。伏晓作出了回答。
      之后是更剧烈的天旋地转,耳畔回响着自己虚脱沙哑的声音。
      牧冉在笑着。
      那笑容是那么好看。
      ——现在告诉我,你宁愿选哪一个?
      牧冉如神祇般对他发出邀请。
      他不停摇着头,他两个都不要选。
      ——这怎么行呢?
      神有些失望。
      他不希望看到神失落的表情,他必须作出回答。
      “我宁愿你是那个旁观者。”
      他好像是这样回答的。
      神这回满意地笑了。
      接着,神基于这个回答,开始描述起他所选择的场景。
      他们回到了山上那个有着厚实窗帘和浓郁香味的房间,面前的人被蒙着眼睛,衣衫凌乱。
      他与面前的人联结在一起,恰如曾经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可这个人不是牧冉。
      那牧冉在哪里?
      他回头,牧冉就在旁边。
      这样就好。如果他暂时无法得到,那他也不希望其他任何人得到。
      他宁愿做那个违心的人。
      ——那么现在,我们去另一边看一看。
      神的声音响起。
      “不,不要!那不是我的选择!”
      ——你让我失望了,这是你的惩罚。
      他的双手被困住,他多么想捂上耳朵。
      随着神的描述,他们回到了牧冉在山上的那间小屋。
      堆满了大大小小的靠枕的床上,有两个人在享受鱼水之欢。
      清澈透明的靡靡之音昭示着此刻无上的欢畅。
      巴掌大的娃娃脸如痴如醉地看着面前的主人。
      这次站在旁边的人是伏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看着。
      他甚至无法闭上眼睛。
      也难怪,因为这是想象中的场景。就算他闭起了现实的眼睛,也闭不上思绪的眼睛。
      床上的两个人在亲吻。就在这时,伏晓迎来了那无与伦比的痉挛。
      之后,他便昏了过去。
      是的,这一切历历在目。牧冉的声音飘忽不定,在无形中牢牢钳制住你的思维,坠入他以词句堆砌的天堂,或地狱。
      这的确是他的惩罚。
      他红透了脸,索性闭起眼睛,等待天亮。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发觉四肢已不再吸附于床垫,他可以起身了。
      牧冉也已苏醒。
      两条曲溜拐弯的咕噜声自他们的腹部传出。
      他们对视一眼,一齐翻身起床。
      不到五分钟,二人同时洗漱完毕,随手套上一件衣服,夺门而出。
      清晨的大街尚未苏醒,行人稀少。
      “这边!”伏晓自信地大手一挥,像个军官指挥作战。
      羞耻什么的全被抛之脑后,民以食为天!
      拐过一个街角,前方包子铺门前正飘着滚滚蒸汽。两头饥饿的猛兽你推我赶地冲到店铺门前。
      “有人吗?”伏晓朝着门里大喊。
      包子铺老板闻声赶来,拿腰间的围裙擦着手,“二位吃早餐?”
      “对!有做好的吗?”
      “有!你们要几个?”
      “你们有几屉?”伏晓已经眼冒金星了。
      老板认得那种因饥饿而变得凶猛的食客的眼神,他有些战战兢兢,“刚做好五笼屉。”
      “全都给老子端上来!”
      老板一愣,双手比划了一个大圆,“客人,我们家一笼屉是这么大。”
      “老子要是吃不完,付你双倍的钱!”
      豪言一出,牧冉很配合地从钱包里掏出两张整额的钞票,摆放在面前的小桌上。
      老板这回没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收起钞票,“行,两位,就当是先垫着,我这就给你们端来!”
      老板回到后厨,跟另一个伙计一起端着摞在一起的五大笼屉包子,放到桌上后将最上层的笼屉盖子掀起,热腾腾的包子香气扑鼻而来,“二位请慢用!”
      两人开动起来。
      等老板再次出来查看的时候,已经有两层空了的笼屉摞在旁边的桌子上。
      伏晓的腮帮子鼓成两个球,冲老板呜呜呜地说着什么。
      “有粥吗?”牧冉帮忙翻译。
      “有的!有的!您想要几碗?”
      伏晓比了个“三”,老板叫了声“好嘞”,转身又进了厨房。
      陆续有其他客人来到包子铺,看样都是常客,熟络地跟老板点起菜来。老板一脸抱歉的表情,说已经让伙计们加快速度了,很快就有一笼屉出锅。
      几人抱怨了两三句,转头看到旁边桌上摆着三大笼屉包子,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有个好事儿的人向伏晓搭话,“是被你们二位包圆了吧,怎么饿成这样?”
      伏晓继续呜呜呜地回答。
      那人一个字也没听懂,转头看向牧冉。
      “半夜家里进贼了,我们一路追到山上去。”牧冉解释道。
      那人顿时来了兴趣,“进贼?那最后把贼逮住了吗?”
      “逮住了,”牧冉继续瞎编,惹得伏晓也来了兴致,呜呜呜地补充了两句,牧冉翻译道,“还给他一顿暴揍。”
      “太解气了!”那人拍了下大腿,“不过这镇上还真是不太平,贼都变得这么大胆了!”
      瞎扯的功夫,老板端着几盘新出炉的包子出来,好打听的、和听热闹的都闭上了嘴。
      牧冉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个,现在他们面前只剩下一笼屉的包子。后厨那里时不时就有伙计探出头来看,并向其他正忙着的伙计汇报当前的进度。
      当伏晓将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浑身舒畅地摸起肚皮,后厨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声。
      老板笑呵呵地迎上来,“给,找您的零钱。”
      牧冉抽回其中面额最大的一张,“老板辛苦了。”
      老板愣了下神,随即笑得更开了,“谢谢!谢谢!二位下次再来!”
      天已放亮,街上行人匆匆。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我直接去店里了。”伏晓先开了口。
      “好。”
      他撇了牧冉一眼,不知该说什么。
      前面是个分岔路,他们即将一左一右分头走。
      伏晓硬着头皮,大步迈开距离绕到牧冉面前。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望住牧冉。
      “我觉得,我摆脱了一些东西,”细润的言语自唇际流淌,“我犹如一只刚下过蛋的母鸡,直着脖子唱起了歌。”
      伏晓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清新俊逸的公子竟会把自己比作母鸡。他噗嗤一声笑了。
      “你故意逗我开心吧?”他强忍着笑意。
      “刚才你问我在想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这个比喻,但原创并不是我。”
      “那是谁?”
      “普鲁斯特。”
      伏晓想了想,“哦,我记得这个名字。那四本很厚的书就是他写的。”
      “我一直以为,以后还有机会重新阅读一遍。现在看来不可能了。”
      “为什么?”
      “心境不一样了。”
      伏晓有点云里雾里,“总之你现在心情舒畅就对了,是吗?”
      “嗯。”牧冉笑了。
      伏晓放心了。他凑近过去。
      “这是什么味道?”这是他在那片空白中闻到的味道。
      “我自制的精油,可以放松神经。”
      “怪不得,放松得我都要散架了。”
      说完,伏晓的耳根红成一片。
      他四处张望,周围没什么人。
      “那晚上见。”他说。
      牧冉扭过伏晓的脸,在他通红的耳边留下一吻。
      “你!”
      “晚上见。”牧冉缓缓转身。
      在他即将走出一臂的距离时,伏晓伸出手,勾住了牧冉的手指。
      两根手指缠在一起,随即又分开。
      伏晓也转过身,朝前走去。
      晨光照得他脸上发烫。他想起刚才那个关于母鸡的比喻,心头欢快无比。
      他跑了起来,像田间撒欢儿的野狗,追着日头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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