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21 聚会——命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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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局登基为皇的人是肖容时，他大体浏览过手牌，从中抽出一张牌推到桌子中央：“方片8，没人绝8吧？”他用指尖点着纸牌环顾四人，李南星闻声伸长脖子反复看了好几眼，而后看着自己的牌默默点了下头，确认无人绝8后，他笑眯眯地收起牌，正正身子，“咳咳，我的保子和子民们请准备好，你们亲爱的皇帝要开启命运的牌局喽。”
李南星瞄了眼肖容时，目光坚定地盯着手上的牌，重重点头。
周逸柯见状不忍笑出了声：“星儿你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小保子的表情还是该克制一下。”
“才不是我。”他艰难地摆着手上的牌反驳道，四十来张扑克牌要想完全展开在手中还是需要些手法的。
“把牌往下面放放，别让他看到你有多少牌。”肖容时一边指点，一边挑衅地瞥向周逸柯。
他抱臂后仰，挑衅地回了个眼神：“呦呦，这就开始互帮互助了？你俩直接明保算了。”
“我们可不贪心，吃个小贡就知足了。”他说罢，朝桌上丢出四个4。至此，勾心斗角的保皇游戏正式开始。
「第一局」皇帝：肖容时，保皇者：李南星？方式：暗保。按照逆时针出牌顺序，依次是肖容时，李南星，苏煜卓，何乐安，周逸柯。
“我发现小肖真的很喜欢用‘命运’这个词，不仅在书中时常出现，就连平日生活也多有涉及。”何乐安在前两人出牌的间隙出声道，“我很好奇，你是否是将成败与生命寄托于虚无缥缈的命运之上，又或者说，作为极富浪漫主义色彩的作家，你是否本身就是命运推手铸就的产物。”话落，他打出四张10。
周逸柯压上四张K，见场上无人接牌，他旋即丢出四张5。肖容时接了四张J，气定神闲地回应：“我相信命运的齿轮在永恒地转动，却从不认为它能够完全操纵我们的生命。命运大多因人而存在，由人所滋养。世人总认为是命运铸造了他们的人生，悲喜由命不由人。殊不知，真正造就人生的其实是人们本身——微不足道的选择埋下命运的根基，至关重要的抉择抽出命运的枝桠，千千万的选择造就命运的植株，我们的生命也在此成长。”
李南星捣蒜似地点头，打出四张K。
“但生命中总有些事情是主观抉择所无法掌控的，譬如出身，譬如灾祸。”苏煜卓沉声辩驳，在桌面放上四张A，“那是独属于命运的无法扭转的残忍。”
李南星蔫了，一半因为苏煜卓的话，另一半则是因为他想靠四张K获得出牌权的设想破灭了。但很快他又高兴了，因为周逸柯压上了四个2，并出了五张4。
“的确，命运的完全体浪漫且残忍。”肖容时颔首，从手中抽出五张5打出，“命运无法完全掌控生命，正如生命也无法彻底摆脱命运。当我们通过自身浇灌出满意的命运枝桠，未知的劫难却将这条枝桠折断，令我们的命运变得扑朔迷离，这是我们所无法预料且难以避免的。我将这种未知称为外部的命运。”
李南星听得云里雾里，他迅速丢出五张7，若有所想地发问：“这样说的话，命运就是由外部和内部构成的，内部可以靠努力改变，但外部却改变不了，那要是一个人碰上了难以依靠自身克服的毁灭性的命运，这个人是不是就完了啊……？”
“不会，”这次回应他的难得不是肖容时，而是坐在他对面的苏煜卓，只见他一面挥手表示过牌，一面继续说，“人是社会的产物，也可以说是社会关系的产物，我们通过与他人的互动与合作来实现自身的需求和发展，这种性质注定了人的生活离不开社会的人际交往。而从这个观点出发，人的命运也就不单由自身与环境所构成，更是多出了‘他人’这种不确定因素。套用容时的构想来讲，那命运便是应由内部、外部以及中间介质所构成。而假若内部与外部的影响都无限趋向于各自极限，也就是内部无限积极，外部无限消极时，我们的命运便会陷入瓶颈，向下摇摇欲坠，向上触手可及，这种时候，中间介质的倾向便会最大限度地决定命运的走向——他人的出现在个人极端命运中往往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譬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譬如深陷冰窟的第一块炭火。”
“这样的说法大抵完备，但还是有些许纰漏。”何乐安拂过手牌，抽出五张J放于桌面，温笑抬眸，“现实生活少有绝对极端的情况，而作为中间介质的‘人’，其复杂程度也往往难以估量。不可控的因素正是人生最有趣的地方——生命交织缠绕，致使命运晦暗难明，任何人都无法完全窥见自己命运的指向，当下的机遇或可埋为未来的隐患，今日的贵人也或将成为明日的敌人。他人的出现是命运最为莫测的存在，这不是绝对的好也坏，幸运与厄运。人性纠结复杂，时善时恶，即使先行戒备，也难免会陷入意料不到的困境之中。命运用生命编织起一张错综复杂的网罩，而你我皆是这网中之线。”
见李南星的神色愈加迷惘，周逸柯跷着二郎腿俯身向前对他说道：“不用听他们这些故作高深的话，这些天花乱坠的话究其实就是‘外部环境不可纠，内部自身要努力’，然后就是——交·友·要·慎·重。”说罢他直起身，潇洒地甩出五张Q，“想要在这个乌漆嘛黑的世界存活，首要的就是练就一双识人的眼睛。毕竟，比起外部光明正大的灾祸，人所带来的那些难以察觉的隐患似乎更恐怖一些。”他意味深长地笑笑，继而丢出五个6。
“某些相遇是命运馈赠的礼物，而某些则是命运埋下的陷阱。”肖容时气定神闲地丢出五个K，“不过不用担心，以我们几个命运的沉淀，总归不会让你被坏人拐跑。”他合上牌打趣地看他。
李南星点点头看向他，眼里的崇拜混合着感动。
“对对——你偶像最能教给你的就是如何‘鉴·别·人·心’。”周逸柯不怀好意地应和，与此同时还不忘摆手表示过牌。
“我怎么感觉你阴阳怪气的？”肖容时抽出七张8放在桌上，他歪歪头，忽然翻然醒悟，梗起脖子看他，“等等，你不会又要提那件事吧？”李南星嗅到了故事的味道，丢下七张9便竖起耳朵准备倾听。苏煜卓接上七个J，何乐安摇头过牌。
“哦呦，我有些佩服你如今的机智了，你现在可比高中聪明了不是一星半点。”他扣上牌，挥手过牌，撑起下巴盯向他。
肖容时白了他一眼，扔出七张Q不满道：“我就知道你要说那件事。你一个人嘲笑我十来年不够，现在还要再加上三个人陪你？”
“你都能写书里，还怕再多三个人陪着我笑吗？”
闻言，李南星眼前一亮，忽地抬起头：“哪本书啊？”
“就是去年得奖的那本，我愿称那本书为恋爱脑的觉醒之作。”他一本正经地回答，在李南星想继续发问时，他忽然话锋一转，略带严肃地提醒起来，“等等，书的事先放一放，有人能先压一下他吗？再不打皇帝就要走了。”
“你压不了吗？”何乐安捻着第一轮摸到的王牌意味深长地看着周逸柯。
周逸柯摊摊手，无奈回应：“我也想，但我没牌啊，你开局前不是说了吗？‘开局不利的赌徒一般都期望否极泰来’，这句话不就是隐晦地表达他们等不到好运吗？我‘借你吉言’，没等到好牌。”
“七个A！”由于李南星急于继续上述话题，加之想顺势证明一下自己的身份，于是不假思索地扔出了牌，七张A散落在牌堆上尤为显眼。他骄傲地看向周逸柯，那表情狠狠打脸了后者在开局时对自己是保子的错误判断。此刻，自己证明了是清清白白的平民。
周逸柯回以他赞许的目光。
他这牌自然是没人接的，于是他便又打出一对6。苏煜卓借势跟上一对10。何乐安无奈摇头，他知道自己如今无论出什么都无法拦住皇帝出走的势头，索性留下牌，尝试堵一堵皇帝的侍卫。
彼时，周逸柯迎着骄傲的李南星的目光，正大光明地与肖容时对了个眼神，而后果断放弃出牌。
一对10就这般轻松地转到肖容时的手边，为保无虞，他直接抽出一对大王压上。最后，在李南星不可置信的目光下，皇帝以五张2挂一张小王完成了‘头客’的成就。
当全局第一张3落入牌堆之后，笑得灿烂的肖容时偏头看他：“我亲爱的小书迷好像有些疑惑。”
“所以，柯柯是保子？？！”李南星后知后觉地惊呼道。
“不是我，是乐儿。”周逸柯指指何乐安，无辜眨眼。
李南星瞪大着双眼将目光转向何乐安，难以置信的震惊模样天真的可爱。
“听他胡说。他从开始就故意把矛头指向你，打牌时拦着所有人，一直给小肖顺牌。刚刚不论你是否出那七张A，小肖都能走。这家伙只是想在最后骗些大牌，为自己铺铺路罢了。”分析完毕，何乐安淡淡瞥了眼周逸柯，后者低下头，不足须臾，便将双手举至脸边，抬头笑了。
他不敢置信地看他，而后缓缓转过头，怔愣地朝对面的人发问：“所以，苏哥你也早就知道了……？”
他轻轻点头，斟酌用词道：“嗯，逸柯的表现着实有些明显。”
这话令他如遭雷击，他的嘴瘪了瘪，活像半个开口朝下的小括号，他就这般悲戚地转向肖容时，定定地看他。后者因他这副模样眉眼弯了又弯，他很想笑，却又于心不忍，于是只得一面重复抿嘴咬唇的动作，一面别过头拍他的肩，试图以此表达自己对他的安慰。
“肖老师，你在憋笑对不对……”
他委屈地开口，声音婉转幽怨。肖容时死咬着嘴唇，垂死挣扎地摇头，但由于李南星此刻的模样实在过于搞笑，即使他竭力否认，但当余光不经意瞥到李南星那神似Emoji表情的瘪嘴时，他终究是没忍住地噗嗤了一声。
那声音像是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神色黯淡地扭过头，脸呈九十度上仰，沉寂片刻后，突然爆发出一声绝望地怒吼。
“啊——！全场就我最笨！！！”
这声咆哮犹如一阵惊雷，彻底炸响了现场的气氛，一马当先发作的当要数这场‘骗局’的幕后主使周逸柯了，只瞧他先是一愣，后而抱着肚子仰着脖子爆笑起来。而根据笑声的连锁反应规律，其余人不出半秒也都会被感染。
这不，何乐安就紧随其后地靠上苏煜卓的肩头，他笑得肩膀不住地颤抖，笑声松弛清脆。一旁的苏煜卓则别过头，握拳抵在嘴边，佯装咳嗽两声后，也禁不住扬起了嘴角。
肖容时因着先前一直憋着笑，所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解放时，难免笑得有些不能自持，只见他用右臂揽着李南星的肩膀，左手握住他的肩头，额头则抵在手背上，一边开怀大笑，一边用右手拍击他的肩膀。
“呃啊——！肖老师你好过分！！你真的羞辱到我了！！！”他愤愤地扭过头，怄气地推搡左肩上的脑袋，但他仿佛被强力胶黏住了，任凭他怎么使劲儿都无法将他从自己身上推走，“走开啊——！我和你可不是一伙的！！！”
“对不起、哈哈、我、我起不来了、哈哈哈哈……”
周逸柯乐够了，跷起二郎腿，擦着眼泪火上浇油：“我们不是提醒过你吗，小星儿？一定要练就一双善于识人的眼睛。”他在‘识人’二字上格外加重。
李南星幽怨地盯着周逸柯，肩膀上的肖容时也仍断断续续地笑着，两军就这般对峙着，不足十秒，他便缴械投降，仰起头，筋疲力尽地瘫到沙发上，痛彻心扉地做出最后的宣言：“我是笨瓜，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他认命地闭上眼，须臾又睁了开，补上了一句，“在牌桌上。”说罢便再度合上眼，吐出舌头装死。
此刻，发泄笑意的肖容时终于是缓过了劲儿，他偏过身子，脸上笑意不减，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地宽慰起来：“你不笨——南星，你只是心是实心儿的，不像阿柯，打牌时心里都是窟窿。”
闻言，正在喝水的苏煜卓呛咳了一声。
李南星缓缓转过头，眸中光亮熄灭，他瘪起嘴：“你说我没心眼儿？——羞辱加倍了。”
苏煜卓闻声又呛了一下，何乐安心疼地拍拍他。不怪周逸柯看见他俩就浑身起鸡皮疙瘩，用肖容时的话来讲，这两个人就是永远的‘热恋进行时’。
见被识破，肖容时刚想狡辩，岂料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被方才话语误伤的皇帝的忠诚的帅气的足智多谋的背负骂名的侍卫周逸柯坐不住了，他把手牌拍在桌上，半条胳膊抵上桌面，身子前倾，眉头紧皱，似要逼宫。
“不是，我的皇帝陛下，你是怎么个回事儿？”被误伤的皇帝的忠诚的帅气的足智多谋的背负骂名的侍卫愤愤不平，“我为您筹谋半生，勾心斗角，上阵杀敌，冲锋陷阵，拨乱反正，为这肖氏江山费尽心血，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不惜背负骂名也要守住你这摇摇欲坠的皇位。咱不说分封受赏加官进爵了，给个好评总可以吧，你怎么能用‘心里窟窿多’来作为我为你辛苦拼搏的评价？你的良心不会痛吗？”他说着拍案而起，指着他的鼻子警告，“我跟你讲小皇帝，你要这样，我可就要反水了——我要翻身农奴把歌唱，推翻肖氏暴政！”他说罢振臂高呼。
肖容时无语地白了他一眼，站起身握着他的肩膀将他压回了椅子：“你是我的贴身侍卫，当不了农奴，政权要被推翻，第一个就砍你的头。”
“哎呦，有点押韵哦，看来陛下你还有当Rapper的潜质。”他竖起两个大拇指，贫嘴地称赞。
当皇帝陛下的嘴抿成了一条线，并准备跟他忠诚的帅气的足智多谋的背负骂名的侍卫继续斗嘴之时，平民夫夫中的何乐安打断了他们‘君臣’间的互动：“亲爱的皇帝陛下，请容我打断你与那位呆瓜侍卫拌嘴。我想问一下，我们现在是要继续进行这一局，还是结束开始下一局？依照我们目前的速度，天黑前怕不是只能再玩三两局了。”
“你说谁是呆瓜？？？我可是这局当之无愧的MVP好吧！”周逸柯忿忿不平地为自己正名。
肖容时压住正撸胳膊挽袖子准备跟何乐安比划的周逸柯，转而提议道：“要不我们就以平局收尾吧，正好第一局让你们熟悉熟悉。”
“凭什么？！我辛辛苦苦促成的即差临门一脚就胜利的战局，你说让平就平了？？能不能问问我这个大功臣的意见？？”
他站到他身后，压着他的肩膀，笑得豁达，语重心长地劝慰：“哎呀~就当让他们一局了。权当是给实心儿的南星一个补偿啦，孩子涉世未深被咱骗得团团转，看看，脸都拉成苦瓜了。”他扒着周逸柯的肩膀转向李南星，“能在牌桌上被你如此轻易就骗到的人不多啦，珍惜一下这来之不易的实在人儿吧。同意吧，同意吧，我的王牌保子~”
周逸柯被一句‘王牌’取悦到了，没有丝毫犹豫就答应了这个提议。得到肯定答复的肖容时坐回沙发，肩膀邀功似地碰撞李南星。
“瞧你这谄媚的模样，哪有个皇帝样儿？不知道以为你俩才是一伙的呢。”周逸柯跷起二郎腿，笑得小人得志的同时，不忘对李南星调笑几句，“哎，圣意难测哦，我这皇帝竟是为你大赦了天下——星儿可比美人儿好使，人家皇帝是爱美人不要江山，我这位是为书迷分了江山，忠臣难做哟。偷着乐吧，你们。”
“不！我不吃嗟来之食！！！”起义受伤最重的李南星倔强道。
“嗯，我也觉得我们可以再争取一下胜利。”精于算计的商人苏煜卓深思熟虑后复议。
“哦哟，有志气，我喜欢。”皇帝的狡猾侍卫双眸骤亮，抓起牌虎视眈眈。
“嗯~我亲爱的两位傻瓜队友，咱们最好结局就是平局了，只要他不是最后一名我们都是输，下一局要上贡的。”皇帝的狡猾侍卫的睿智的平民表哥何乐安耐心解释道，“他手上至少有一张保牌保底，再瞧他那势在必得的模样，他剩下的牌怕是比我们好上不少。”
“怎么会呢？我只剩小牌了。”皇帝狡猾的侍卫扇着手上的牌狡猾地笑了。
“有些东西还是该吃就吃。”偃旗息鼓的李南星悄悄把手牌塞进牌堆，乖巧地回碰起肖容时的肩膀补充道，“主要不能辜负肖老师的好意。”
方才未理解战局的商人此刻无比清醒，只见他拿过爱人的牌光明正大的混入牌堆。
“不继续争取胜利了，表嫂？”周逸柯揶揄。
苏煜卓轻咳一声，耳根有些发烫，底气不足地回答：“精明的商人都要学会及时止损。”
众人啼笑皆非。
“洗牌，保子。”英武的皇帝揽着他的书迷指挥道。
“好好，你俩喜结连理，留我在这个家当牛做马。”为皇帝鞠躬尽瘁的侍卫瘪嘴洗起了牌。
众人闻言，哄堂大笑，在阵阵欢声笑语中，第一局牌局正式以平局告终。
“所以，柯柯你刚才说肖老师获奖的《Salt Marsh》是恋爱脑的觉醒之作，也是为吸引我注意力故意说的嘛？”抓牌的间隙，李南星真诚发问。
“那个啊——”周逸柯卖了个关子，起身从吧台上拿了个冷水壶，给众人各倒了杯水后，先是不怀好意地看了眼肖容时，而后才慢条斯理地回复，“那是真的，难道你偶像没跟你说过吗？那本书可是根据他的亲身经历改编的哦——里面的剧情难道不像一个恋爱脑的幡然醒悟吗？”
“哎……？”李南星先是一怔，随后猛地扭过头，颤抖的目光中，肖容时的身影正慢慢融进那书里角色之中。
《Salt Marsh》，中文名《盐沼》。小说以少年视角深度探讨性取向与校园暴力。主人公Aurora（中文名苏醒，以下均以此名称呼），17岁的高中生，由于与同校男生恋爱而被同班同学霸凌。起先，他们只是在背后贴小纸条，过分一点，也就是在桌上涂鸦。内向的苏醒向老师寻求帮助，却被老师以同学间小打小闹的理由搪塞过去，并隐晦提醒苏醒多多反思自己的问题。
苏醒是单亲家庭，除去母亲，至亲之人均在他五岁那年的一场大火中丧命，为了抚养苏醒，母亲常年往返国内外工作。为保母亲无忧，苏醒未将此事告知，只自己默默承受一切。但他的忍耐与妥协并没有换来霸凌者的停手，反而使他们变本加厉。渐渐的，小打小闹演变了成孤立，唾骂，侮辱，殴打。这一切，苏醒都忍了下来。却未曾想，与其恋爱的男生由于顶不住霸凌者的欺压，竟在一天下午加入了他们对苏醒的霸凌活动……
小说开篇以第三人称叙述苏醒被霸凌前与被霸凌时的经历，文字精炼客观，平静又残忍。之后，作者以苏醒的第一人称进行叙述，着重讲述其在脱离霸凌后的经历，以及作为同性恋的感触。
故事的结尾，成为作家的苏醒十分平静地在自己的处女作中写道：
“他们不愿相信校园霸凌，认为那只是血气方刚少年少女们的嬉戏打闹。一如他们不愿承认同同性相恋，认为那是撒旦洒下的邪恶果实，是潘多拉魔盒中被释放的灾祸瘟疫，是一种传染性极强糜烂的病毒。于是他们放任，他们压制。而我，只能作为过错方默默承受。身体的伤口可以愈合，我将作为一个‘完整’的人重新回归生活，仿佛一切从未发生。但过往种种早已化作盐水浸入我的皮肤，流进我的血液，那些盐渍颗粒将在我的心脏扎根。它们不会随着时间而稀释，相反，它们会随着岁月而沉淀。等到我死去，人们将在我枯槁的遗骸中剖出一片一览无余的盐沼。”
书中的苏醒是坚强的，以至于他能在用亲身经历书写一个作家的出道作。与之相反，书外肖容时是怯懦的，他花费十余载才彻底从过去的痛苦中抽离，几经波折才提笔写下他心中的盐沼。他是不幸却又幸运的，在家人与朋友爱的灌溉下，他终于将自己的心拽离了那片盐渍沼泽。
“嘿——嘿！”肖容时搞怪地拿起扑克牌在李南星面前晃了晃，而后陈其不备将牌飞速滑出他的视线，后者被眼前突然出现的扑克招回了神，他瞪大双眼，眼中的难以置信混合着波澜的感情。
他定定地看向他，心中泛起一阵酸涩，他的喉咙动了动，酝酿许久才再次出声：“真是真的……？”他不是不相信周逸柯的话，他只是不敢相信竟会有人去伤害眼前这个有着太阳般温暖的人，他那么温柔，那么善良，待人接物真诚友好，他不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忍心伤害这么好的人。而他的不解却也恰好应证了众人讨论的结果，人性复杂多变，无人能借此推测自己命运的走向。
“我发誓，比真金还真。”周逸柯捂着胸口，举起四指并拢的手作保证。
肖容时附和地点头，为周逸柯正名道：“别怀疑他啦，你老板只要不打牌都非——常的诚实。”他笑着拍起他的头，见他情绪不对，便凑到了他脸前故作打趣道，“怎么了，我的小书迷心疼我啦？”他捏捏他的脸，“哈哈~又是跟刚刚一样的苦瓜脸，干脆以后就叫你苦瓜小猫吧，怎么样？——”见他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表情，他当机立断，弹了他个脑瓜崩。
“痛！”李南星悲伤的情绪回笼，捂着脑门又恼又疑惑地抬头。
他敲敲他的头，一本正经地教训道：“痛就对了，讲这个是为了逗你们笑的，而不是徒增悲伤。”
“放心吧星儿，我既然能拿他初恋的事儿出来打趣，就绝对得到过他本人的授权。这家伙早不难过了，他写这书的时候还是一边跟我吐槽自己是傻逼，一边写完的。”周逸柯朝他眨眨眼
李南星拨弄着额前的碎发默默点头，肖容时揽过他的肩，歪头看他，笑容和煦，嗓音温润：“不过，我真的很感动，”他尽可能说得玩闹欢乐些，最好不要显得那么肉麻煽情，但当话到嘴边，他的目光融进他的余光之际，任何搞怪的语调都在顷刻间荡然无存，“谢谢你心疼我。”
他轻哼一声甩过头，故作镇定地说了句‘不客气’。闻言，肖容时脸上洋溢起灿烂的笑，他扬起搭在他肩上的手玩闹地揉起他的头发，一边揉，一边说幸福地说自己能认识南星真是太幸运了。说者或无意，听者却有心，李南星不由得红了脸，心口的悸动与日俱增。
牌局继续进行，众人悠然自得地摸牌，讨论的话题也顺水推舟迁移到了肖容时的得奖作上。
“我读过小肖的《Salt Marsh》，那是本令我印象深刻的作品，格外平静的文字间却流淌着超乎寻常的感情。它能得奖并不在我的意料之外，那确实是超越小肖往昔作品极富程碑意义的一部。”何乐安抬头看他，“但我没想到那会是你过去生活的写照，毕竟在此之前你从未提及过。”
除去周逸柯，在场其他的人都是第一次得知这本书的背后的故事。
“嗐，这又不是什么多光彩的事儿。”肖容时一笑置之，“而且，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直到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我才终于感觉到灵魂的潮汐开始回流。”他垂下眸，指尖轻捻牌角的褶皱。
周逸柯大咧咧地拍了把肖容时的后背：“已经很不错啦！你不仅才用了十二年零五个月就推翻了那些傻逼给你造成的人生的厚障壁，而且还用得奖狠狠打了他们的脸，咱大获全胜好吧！”
话音刚落，两人不约而同地碰了碰拳头。
何乐安所见略同，笑着摸起一张黑桃Q：“不是每个人都能顺利离开过去。过去是鲜活的，威逼利诱留住处于现在的人。能攒出勇气出走未来，已是万分不易。而能将过去书写于众，所需的也已不单是勇气了。所以——”他的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正傻乐的周逸柯和目光炯炯的李南星，“即使无法离开，也不必自怨自艾，悲伤难安。生命各有其迥异的轨迹，不必遵循他人目光去敲定驻足的时间与时段。留在过去，享受当下，亦或展望未来，这都是我们所需经历的人生。”
苏煜卓点头称是，继而将话题引回书上：“我也有幸拜读过容时的《Salt Marsh》，那真的是一部很优秀的作品……”他忽然一顿，将象征皇帝的广告牌平放于桌面，继续说道，“其中在对‘校园暴力’的刨析，以及‘同性情爱’探索的方面刻画得十分成功。抛开角色成长所带来的对个人认知的积极影响外，这部作品在立意方面更是有着相对深刻的社会意义。”
他喝水润了润喉，开启了深度的分析：“随着社会发展，国家教育体系逐步完备，教育普及率稳步提高，国民知识水平也在显著提升。充盈的人才储备是国家发展的重要基石和强大支撑，如若将海国比作一座巨轮，那么人才就是这座巨轮的引擎，没有强大的引擎，巨轮就无法在时代的浪潮与国际的苍穹下破浪前行。而教育便是培养人才极为重要的途径与手段，虽说当下有声音戏称我国是‘填鸭式教育’、‘应试教育’，但我认为，这已是依据我国国情所构建出的相对合适且公平的教育方式。在保证教育与人才选拔相对公平方面，我国的考试制度已算是中上乘了。
“众所周知，在教育中我们期望‘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在实际评判中‘智’却占比最重，而‘德’确实最难以评判，并占比在后的。这也就暴露了我国教育的弊端，在‘教书’方面的过分注重，致使‘育人’方面出现缺失。但‘育人’不单是学校的任务，更是家庭和社会的责任。但很遗憾的是，这三方在这方面往往相互推诿扯皮——
“繁杂的教学任务与庞大的学生体量令学校无法兼顾每个学生的心理状态与道德水平；繁重的工作压力与琐碎的生活又使家长分身乏术，难以对孩子进行除学习外的心理与道德的关注；而社会对学历狂热的追捧更是让前两方愈发忽视对孩子‘德’的教育。当‘德’缺失到一定程度便可能会爆发出‘校园暴力’甚至延伸为‘校园霸凌’，而众所周知的是，霸凌方的代价并不会更高，左不过记过开除，换所学校，换个国家，一样可以继续生活。”
李南星对苏煜卓最为敬畏，他是他最难以捉摸的人，虽然对于其他人他也不甚了解，但他起码能分辨出他们的情绪。苏煜卓则不然，他看人永远是冷淡疏离的，一双丹凤三角眼配上凌厉的眉峰犹如悬崖上伺机而动的秃鹫。他说任何话的声音都沉稳平静，犹如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不论丢下多少石子都激不起波澜，永远只会发出空灵幽深的声音。他让人感觉没有人能窥见他心中所想，又或者，他会让别人窥见他所希望别人窥见的东西。
说实话，李南星觉得在某些方面他与像不苟言笑心思深沉的年级主任有些许相像，然而，自从他有这种想法后，他在苏煜卓面前总有种学生见到视察的级部主任的既视感。
当然，上述关于苏煜卓的描述在何乐安的视角下则截然不同。
肖容时理顺手上的牌后，给自己和苏煜卓的杯子续上了水：“是这样的。理论上，校园欺凌是指在校内外学生间一方单次或多次蓄意或恶意通过肢体、语言及网络等手段实施欺负、侮辱，造成另一方身体伤害、财产存世抑或精神损害的事件。但实际上，学校对于校园霸凌的真实判定却并未如此严格，甚至有些模糊。大多情况下，事关肢体与财产方面的霸凌行为往往较为容易进行判断与处罚的，这一点相较从前有了很大的改进。以我为例，我高中时期的学校老师很少在意这方面的事情，当肢体霸凌发生时，他们一般会责备冲突双方，而非直指霸凌的始作俑者。”
“咱们那时候的理念不就是‘如果有人欺负你，那你要先反思自身，为什么他们欺负你，而不欺负其他人’这样的吗。”周逸柯摸一到张小王，面不改色地插到手中的小牌旁边，不屑一顾地回忆，“而且，咱那个时候也压根没有‘校园霸凌’这个概念，大人们无非都将此理解成是一窝毛头小子打架斗殴，一群小女生互扯头花的戏码罢了。加之那时的学校有些……”他咂了下嘴，思索用词，“护权？差不多是这个词，大体就是对有权有势或有钱有关系的学生格外偏袒。虽说这种情况现如今也存在，但较当年而言还是小巫见大巫了。”
“那肯定，咱们的国家一直都在进步嘛。”肖容时意气扬扬地赞同。
何乐安轻描淡写地补充：“对钱权的谄媚追求是每个国家社会的通病，没有人不想拥有无尽的财富，也没有人甘愿一直屈居人下。不论是大众娱乐，还是社会舆论，都或多或少在潜移默化中引导人们向着更大的财富更高的地位奋斗，激发人性最大限度的欲望。这并不是坏事，毕竟经济发展是国家发展的基础，如果没有人愿意主动或被动地为财富奋斗，那么海国的经济会极大概率的衰退。然而，也正因如此，古代大同社会的构想也将永远都在路上，毕竟，总会有人想得到更多，拥有更多，并不甘于众人平等的生活。”
“人的欲望是一道沟壑，一旦有了裂缝，便会覆水难收。”苏煜卓说着摸下了自己最后一张牌，从手牌中寻到保牌后，他双手交叠于桌上，坦然道，“权势会令人上瘾，一旦染指终身难戒——譬如我。受尽特权优待的人不会轻易放手。”
摸牌结束，苏煜卓亮出梅花K作为保牌。在扑克牌中有种说法，梅花K的牌面人物原型取自马其顿国王亚历山大大帝，历史上这位大帝短暂的一生都在开疆扩土，其征战范围广泛，曾一度率军攻至印度河流域，世界四大文明古国征战其三，创下了前无古人的辉煌。
何乐安摸摸手上的梅花K，又摸摸苏煜卓的脸。
「第二局」皇帝：苏煜卓，保皇者：何乐安，方式：暗保。
“再算上阿柯，他有钱又有势。”肖容时一面出牌，一面用胳膊捅向斜对面的人，调侃的笑容中不乏真诚。
“去你的，我也就是家里有点儿钱，权势压根没有。在这方面，我可比不上我亲爱的表哥表嫂。”
他试图将矛头转向何乐安，肖容时却充耳不闻，不以为然道：“别谦虚——在我心里，你可是拥有有权有颜的大英雄，高中时要不是你转学过来保护我，我指定被那些人欺负到死。”
这段故事在《Salt Marsh》有详细描写，简单来讲就是——苏醒最好的朋友沈长柯在得知其在学校经受了长时间的霸凌，甚至几度想了解自己的生命后，立刻托关系转学到了苏醒所在学校的班级，并凭借当地龙头企业三公子的名头在班内为其立威。此后，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苏醒也终于彻底摆脱了针对他的霸凌。
整段故事中，李南星尤为喜欢关于沈长柯转学前一天的描写——
转学申请很快地批了下来，即将转学的前一天，沈长柯破天荒地没有去陪苏醒写作业。这天一早，他先是跑到了城市另一头的杂货市场，从中精心挑选来一打当下时兴的纹身贴纸，然后揣着剩余钞票拐进一家挂有旋转着红蓝白光条灯柱的店。他一直在里面坐到日头西斜才离开，落日余晖下，他顶着一头两边剃短，中间烫卷的酒红色短发，双手插兜，肩膀微微后翻，甩着头走上了回家的路。夜幕低垂，沈长柯瘫倒在沙发上，围绕在他身边的家人正兴致勃勃地为他的胳膊和后背上贴贴纸，一番欢声笑语中，沈长柯11岁的小妹在他胸口贴下了最后一张麦穗形状的贴纸。
第二日开学，沈长柯的伪装取得了空前的成功。龙头企业三公子的名头，搭配不三不四的一身行头，加上表演痕迹略重的混混举止，以及作为体育生自带的偏见滤镜，一个生动的浑不吝纨的绔子弟形象自此深入人心。
“我跟你讲，别跟我在这儿给我煽情奥！多大点事儿。”周逸柯满不在乎地朝他甩甩手，心里却是骄傲的不得了，“你也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那种老师跟同学，一群趋炎附势的傻逼玩意，欺软怕硬的怂包。”他又骂了几句，仿佛是自己切身经受的那一切，骂到一半，他似又想起了更生气的事，揪着肖容时愤愤不平地念叨起来，“还有你那个倒霉催的初恋男友，你俩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说那人不行、不行！从头到脚，从内到外都不行！你不信，偏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人家、偏要死心塌地地跟着人家！然后好了吧，碰上个遇事就跑的懦夫——跑就跑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如我一般英勇无比，但最气人的是，他他妈跑一半还折回来倒打一耙！”他越说越气，越气越想揪出那个人暴揍一顿。
在他喋喋不休暴躁地翻旧账下，李南星大致拼凑出了肖容时初恋的形象——一个成绩优异却性情懦弱的男生。在十三年前社会性取向的大基调下，两人的校园地下恋爱无可厚非，至今再深究其细节已毫无意义。
如今的肖容时仍旧无法指责对方在霸凌中未能坚持本心，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责备他在众人的逼迫下反过来霸凌自己的行为。他清楚的知道，遭遇海难的人会不惜任何代价抢夺唯一的卡尔尼底斯之板。正如在黑羊效应下，白羊会为避免成为下一只黑羊而对屠夫的行为漠视不理，更有甚者则会为明哲保身选择成为屠夫中的一员。
人性总经不起推敲，脆弱易折。受害者与加害者交替更迭，放纵的狂欢背后，是少男少女满目疮痍的面容。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21 聚会——命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