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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章 信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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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朗想了想,他要真正做些事情,要真正帮助到像姚怀远这样有才学的人,不能让他们的才学埋没,更不能让他们失去对家国的信心。
要做这些,他自然要对姚怀远坦诚相待。
他起身说道:“姚兄一席话,如露入心,醍醐灌顶。若天下士人学子失去报效家国的机会,失去了对朝廷的信心,任碌碌之辈充斥朝堂,分帮拉派,结党营私,其结果必是家国败落,外敌入侵,百姓暗无天日。如此结果,在下想一想已是寝食难安。”
陆朗说着,对姚怀远抱了抱拳,“说到这里,有一件事抱歉得很,之前在下并没有告知姚兄自己的真实姓名。这件事虽事出有因,却也是在下失礼了!” 说着,陆朗执手一揖,“在下姓陆名朗,字玉烁。”
姚怀远明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特地站起身,对陆朗深深一揖:“原来是玉烁公子。在下久慕公子雅名,想不到公子竟这般年少。”
陆朗微微点头还礼:“姚兄谬赞了。”
姚怀远信步诵道:“夫天地合德,万物贵生,寒代暑往,四时以成。故自然之作,其犹气味于天地之间。其善与不善,体自若而不变也。岂以爱憎易操、哀乐改度哉?【注1】 ”
姚怀远停下脚步,“这是玉烁公子的《莲颂》,在下还是四年前读到的,想来那时玉烁公子只有十一二岁的年纪吧?真神童也!”
陆朗没想到姚怀远竟能诵出自己当年初入茗园时的作品,一时感慨,说道:“不敢当,没想到姚兄竟记得拙作。”
姚怀远凝思片刻,忽然笑道:“梁月,良月,原来如此。”
陆朗也笑了:“正是。”
两人重新坐下来,饮酒叙话。
姚怀远说道:“玉烁公子是皇室宗亲,如今却愿意屈身体察小民的境遇,实在是难得。”
陆朗道:“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况乎皇族贵戚。朗自出生之日起无尺寸之功,累年愧受朝廷百姓供奉,身在其中,自不由己。而今能有机会为民请命,又怎敢不尽心为之!”
姚怀远感动于陆朗的想法,但是他在科举之事上历三次,经七年,摸爬滚打的日子久了,看得更透彻。他说道:“公子年少,不要怪在下泼冷水。依在下看来,科场弊端存之已久,要想撼动,怕是难上加难。”
陆朗在接到飞鸟营的讯息后,看到各种关系盘根错节,大为震惊的同时也知道要想改变不是易事,却从没想过听之任之。他说道:“我也深知此事不易,可有姚兄这样的人才流失在外,于姚兄是个人不得志,于朝廷却是家国的损失。陆朗既已知道这些,又岂有视而不见之理。”
姚怀远自然不会天真到听了陆朗的话,就觉得朝廷能够改正弊端,但他却为在皇室之中仍存有这样正义之人而感动。
姚怀远颇为感慨地说道:“刚刚在下回公子的话,说科考的结果让在下失去了对朝廷的信心。可此时听了公子的话,在下对未来的朝廷重新有了信心。公子这般年轻,又这般意气风发,实是让在下觉得,我们大周,未来可期!”
陆朗看着河面上辽阔的夜空,说道:“若得大周兴盛,朗愿舍身为之。”
姚怀远被陆朗深深打动了,他诚恳地说道:“公子若觉得在下还有些可用之才,在下愿为公子驱使!”
那个年代,读书人屡试不第,有些人会到某些官署做幕僚,就是官署自行聘用的秘书、参谋、副官等佐员。幕僚常常是读书人不得已后的选择。
此时姚怀远的意思,则是欣赏陆朗的为人,甘愿为之效命。
陆朗应道:“姚兄有才,终有得用之日。”
那一夜,两人聊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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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三月三,上巳节。
这一日,芝兰公子邀了茗园众才子,在金水河临水饮宴。
因上巳日,行修禊事,所以饮宴于临水处进行,又叫曲水宴,常常是在水边设席帐,摆有茶具餐品,佐以春日的鲜花,宴饮时吟诗作赋,十分风雅。
上巳节对于女子而言,则另有其意。
这一日也称女儿节,或桃花节,女孩子们上巳春嬉,临水而行,穿上漂亮的衣服,在水边抚琴起舞,踏歌嬉戏。
金水河河面辽阔,不能曲水流觞,芝兰公子在略高处连着设了几个敞开的大帐。坐在帐中,视野开阔,河畔的新柳吐出嫩绿,粉白的桃花点缀其间,景色宜人。更有河畔佳人笑语盈盈,才子们吟诗佐酒,春色、长河、佳人都成了诗赋中的风景。
陆畅和陆朗两人都来了,与茗园的众人一起饮酒聊天。
陆朗因为前两日落榜的事,兴味索然,倚在帐中的一个角落里,手中拎着一个酒坛,目光投在远处的河面上。
陆畅与人闲谈中无意间瞥见了陆朗的身影,见他神情落寞,得了空走过来问道:“阿朗,想什么呢?怎么独自在这里,不过去与大家一起?”
陆朗随意地喝了口酒,说道:“也没什么,想独自待一会儿,这儿景色不错。”
两人正说着话,下面河畔传来女孩子嬉闹追逐的声音,然后忽然静下来,有琴音飘渺传了过来,接着就见有数名女子伴着琴音起舞。
抚琴之人琴技可谓高超。帐中的人们被这琴音吸引,停止了谈论,停杯投著,静静地听着,也有人站起来,远远地欣赏少女们的轻盈舞姿。
陆畅因过来与陆朗说话,正站在帐边,此时看过去,一眼看到了起舞之人中有大洛姑娘,她的舞姿轻盈柔美,自在随意,是那种自娱自乐的悠闲。陆畅的唇边泛起了笑意。他又瞥了一眼抚琴之人,是大洛的妹妹小洛。
一首琴曲过去,女孩子们又开始环手踏歌。帐中的青年才子们三三两两落座,又开始了聊天饮酒。
有人问道:“刚刚抚琴的是那个小洛小姐吧?”
紧接着就有一人惊讶地说道:“是那个京都第一才女?怪不得如仙乐一般。”
有知道的人,接道:“小洛小姐一直才名在外,今日有幸聆听,确非凡音。”
有人听得惭愧,说道:“此女子琴技怕是远高于你我众人,真是令我等汗颜。”
……
陆畅盘算着想出去转转,转身对陆朗说道:“你没事就好。我去那边看看。”
陆朗点了点头。
陆畅离开不久,有一名茗园的侍从从外面进来找到陆朗,呈给他一封信:“公子,有人送了这封信来,让交给您。”
陆朗有些意外,他坐直身子,接过信,问道:“可知是什么人?”
那侍从答道:“是个小丫鬟,送了信就离开了,没说是什么人。”
陆朗挥了挥手,那侍从离开了。
是一封外表很普通的信。陆朗拆开来,信有两页,是女子的笔迹。
第一页上写的是一段话:“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不然矣。人之欲念,或求以物,或求以疆域,存者有限,而求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所谓大患也 。【注2】”
陆朗看了,心中一惊,这是此次科考陆朗写在答卷中的一段话。
这次科考中的策问题目是“战守各有得论”。陆朗拿到题目,想到近年来,西蜀、北齐和北燕因各自的原因而与大周相安无事,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是隐患四伏,随时可能发生战争,而眼下的大周却是一片歌舞升平、习于安逸的景象,这让他对此忧心忡忡,一时思绪万千,挥笔写下了这篇策论。
这段话的大致意思,是说天下常有意想不到的祸患。愚钝之人看到天下太平,就认为不会有变故发生,这是不对的。人的欲望,或者想得到财物,或者想得到疆土,可财物疆土有限,索求之人却贪得无厌,这样的趋势必然导致战争,而国家则免不了用兵。可若平时不是逐步训练,而是让民众沉迷在安乐太平的环境中,却突然投身战争走向生死决斗的战场,必定有不可估计的危险。所以说,天下的百姓,只知安乐而不知危险,能享安逸却不能劳苦,这是最大的祸患。
陆朗的眼睛落在信纸上,思绪却在想,是什么人能看到自己的答卷,同时又知道答卷之人是自己呢?
要知道,陆朗写在考卷上的名字是“梁月”。
陆朗翻开那封信的第二页,上面写着:“金水河对岸桃花林,盼君一叙。”
“呵!”陆朗被气乐了,这第一页是个饵,可自己却只能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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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改写自嵇康《声无哀乐论》。
【注2】:改写自苏轼《教战守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