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岁平安》禾草春生

2、“你怎么这么瘦了？”

　　再次醒来的时候，已快中午。头疼的厉害，李生安艰难地爬起床，给自己烧了点开水，吞咽下一大把花花绿绿的药丸。

　　洗漱的时候，李生安麻木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脸颊凹陷，唇色惨白，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思考了一下，李生安拿起了许久未用的大红色口红，浅浅给嘴唇上了点颜色。

　　她不喜欢化妆，从学生时代到如今，总是习惯素颜朝天。可现在的唇色过于惨淡，她怕出门吓到路人，于是决定用口红遮遮。

　　以前裴子阳事业开始有所好转，手头上刚有点钱的时候，他给她送过许多大牌的护肤品化妆品，但她总只是打开看两眼便放在角落里面落灰，于是后来裴子阳也就不再送了。

　　想到这里，李生安自嘲地笑了笑。

　　临出门前，她翻了翻衣柜，找出了压箱底的秋冬厚外套穿在身上。这件几年前裴子阳为自己买的外套，现在已经不合身了，胳膊和胸前那一块空荡荡的，非常嚯风。

　　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李生安有些欣喜地拿起手机，然后希望再一次落空，原来是喻文林打电话过来催她过去上吉他课，李生安习惯性的温和回答道：“好的，我下午就过去。”

　　早饭的时间早已过去，但是午饭的饭点还没来，这个尴尬的时间点上，李生安没有太多选项，而且她也没有什么吃东西的胃口。清淡的、不油腻的、健康的食物，是她以前最讨厌的东西。

　　漫无目的地乱晃了一会后，李生安走进一家便利店要了个三明治。强撑着自己吃完一整个三明治，李生安勉强恢复了一点精力。

　　来到喻文林的店里，这里比昨天热闹很多，汇聚了很多来上课的小朋友。这些小孩大多小学，正是有时间学习一门兴趣爱好的年纪。李生安是唯一一个来上课的大人，不过这样也挺好，李生安想，小孩比大人要好相处很多其实。和小孩混在一起，她也感觉到年轻了很多。

　　叽叽喳喳的小孩子们看到来了新面孔，纷纷围在李生安前好奇地问这问那。

　　“阿姨，你怎么这么大了才来学啊？你小时候干嘛去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道。

　　“哎呀，你真没礼貌。要叫姐姐，不能叫阿姨！”旁边一个扎着小辫的小女孩打断到。

　　李生安看着这群小朋友，并没有觉得冒犯到，相反她觉得很有趣。如果不是八年前的那场意外，她和裴子阳的孩子应该也有这么大了吧。

　　八年前，李生安刚大学毕业两年，二十四岁。那个时候裴子阳事业正是上升期，李生安辞去了自己的工作，陪着他一起四处应酬谈合同，一杯接着一杯的陪人喝酒，事后再在卫生间里吐得不省人事。

　　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在这样的混乱与繁忙中流掉了。现在的胃病，李生安忿忿地想，八成也是那个时候落下的病根。

　　那一次，李生安又因为喝多在厕所里撕心裂肺地吐着。突然，她感到小腹传来剧烈的阵痛，不一会，便有红色的血液流出。

　　刚开始，李生安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例假和痛经，直到后来越来越痛，血持续不断地往外流，她才意识到不对劲。

　　李生安给裴子阳拨打了电话，撑着最后一点意识，她被裴子阳送到了医院。

　　再醒来是在医院的病床上，裴子阳挂着浓重的黑眼圈，一脸怜惜心疼地在病床边上守着她。听护士说，她昏睡了一天一夜，而他就在一旁守了一天一夜。

　　她也才知道自己这原来是小产，她和裴子阳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

　　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裴子阳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好像要嵌入生命里一样的紧。

　　他的眼泪全滴在了她的肩上，那个男人几乎是一字一顿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会给李生安最好的生活，这辈子，绝不辜负她一人。

　　而她李生安竟然真的信了，不过，可笑的是，也许是那次的小产伤了身子，李生安再也不曾有过身孕。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上完课后，李生安晕乎乎的头好受了些。李生安想，这也许是为什么医生让她多出来走走，培养些兴趣爱好的原因吧。相比起独自守在家里，这确实让人有活力些。

　　“生安，你养小猫不？”上完课后，喻文林叫住了李生安，手里拿着笼子，里面是几只两三个月大的起司奶猫。

　　喻文林解释道：“朋友家的大猫下崽了，给了好几只我，托我帮忙找一下爱心领养。你要不带一只回家养着试试？小猫很亲人的，无聊的时候可以逗着玩玩。”

　　李生安本想拒绝，毕竟她也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是不是有能力照顾的好小猫。喻文林看出了她的犹豫，又补充说道：“养不好的话，再送过来也行，我家里还有地方。”

　　李生安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她要了一个小小的笼子，把猫咪装了起来，在回去的路上，为小猫购置了一些必需用品。

　　李生安本以为小猫会非常怕生，没想到刚到家里，小家伙就适应的很快，用鼻子到处嗅，嗅累了就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吃起猫粮，然后钻进沙发的抱枕里就四仰八叉地睡了起来。

　　看着小猫圆滚滚的肚皮，李生安笑了，原来小猫这么好养活。

　　收拾完这一切，李生安又累的不行。她看了一眼时间，又到了该吃药的点，但是现在她懒得再烧开水了，就着早上剩下的凉白开又吞了一大把的药丸。

　　李生安有一个专门用来装药的小箱子，里面是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这个小箱子就放在客厅的角落里。从几个月前确诊到现在，李生安并没有同裴子阳主动提起过，她也不怕裴子阳会发现她的小箱子，裴子阳这个大忙人是不会有这闲心的。事实也确实如此，一个连家都待不了多久的人，又怎么会注意到角落里放着的东西呢？

　　仅仅有一次，没多久前，那个时候她在吃药，裴子阳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瓶罐中药丸碰撞哗啦啦的声响，随口问了句：“你在吃什么？”

　　“没什么，治癌症的药。”李生安语气平平，丝毫不像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

　　裴子阳明显有些惊慌地凑到跟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药瓶，看到上面贴着“复合维生素B”，一脸无语的丢给她，皱着眉头说道：“这样不吉利的话，以后少说，晦气得很。”

　　说完又转身靠到了沙发上，开始看起了手机。

　　其实只要再看看箱子里面，他就会发现的。但他没有，她也没说。

　　吃完药，李生安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她静静蜷缩着身子躺到了床上，可身体剧烈的难受让她根本无法入睡。强忍着头痛，她皱着眉头下床，缓慢地移到了书房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打算写点什么。

　　李生安在第一页写上了日期，然后便久久停下了笔，写点什么好呢？

　　最终，李生安在封面处写了四个大字“倒数日记”，然后记下了一句话：

　　“今天没有下雨，天气格外地好。下午去学了吉他，老同学还给了我一只小猫。小猫很可爱，希望剩下的这几个月里，能和小猫好好度过。”

　　写完这几个字，李生安似乎好受了许多。

　　她又继续提笔写到：“身体还是疼的厉害，昨天一个人去医院做检查，要是他在就好了。”

　　笔顿在原处，墨水渐渐晕开成一个不小的圆点。李生安瞧了瞧，最后还是决定用笔划掉了最后一句话。

　　收起笔，她将笔记本塞到了书架最不显眼的角落里。

　　回到客厅里，暗暗的，没有开灯，但从落地窗透进来的灯光足以看清。

　　李生安重重靠在沙发上，突然听到喵喵的叫声，便看到黑烟中一双圆溜溜发着光的大眼睛正盯着自己。

　　“小猫哦，吵到你睡觉了啊，真是不好意思。”李生安抱起小猫，放在自己的怀里，手掌轻柔的拂过小猫的背部。

　　“你还没有名字呢，给你取个什么名字好呢？”

　　“喵——喵——”小猫听不懂李生安在说些什么，只是用头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猫咪的身体柔软温热，李生安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温暖了些。“就叫你暖暖好不好？”

　　“喵——喵——”小猫继续蹭着李生安，表达着自己的亲近。

　　“那就一言为定了，我会好好养你的。”说到这里，李生安顿时有些许的伤感，小猫啊，如果几个月后我不在了，你会为我感到难过吗？他呢？他也会感到难过吗？

　　小猫折腾累了，躺在李生安怀里眯着眼浅浅睡了。李生安抱着不敢轻举妄动，害怕吵醒了小猫，于是也静静躺在沙发上，半梦半醒地想着一些以前的事。

　　回忆一旦涌上来，便再也刹不住了车。

　　李生安心里乱糟糟的，她狠狠咬住嘴唇，不知身体上的难熬和心里的疼痛哪一个更加难受。裴子阳已经有大半个月没回家了，她不明白自己现在怎么就对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那么执着。也许更令人绝望的是，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会流泪等待男人回家的怨妇。

　　但一切都不重要了，谁是谁非，几个月后，她就再也不用承担这一切痛苦了。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房子里传来钥匙拧门的声音，裴子阳回家了。

　　李生安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但仍然抱着怀中的小猫一动不动。

　　因为屋里没开灯的缘故，裴子阳以为李生安已经在卧室里睡了，却没想到一开灯就看到李生安斜依靠在沙发上，一脸有力无气地瞪着他，怀里还多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进家里的宠物猫。

　　裴子阳吓了一跳，随口训斥到：“大晚上的，不开灯在沙发上装神弄鬼吓唬人呢？！”

　　裴子阳一看到李生安这幅不咸不淡的模样就莫名的来气，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情绪。最近这段时间，他不在家一直和外面的小情人混迹在一起，昨天接了李生安的电话有些莫名的心虚，在外面玩得也不算痛快，索性今天就回家看看。仔细一想，也确实有许多天没回家看过了。

　　“外面照进来的光够亮，忘记开灯了。你公司不忙了吗，怎么记得回家了？”面对裴子阳的呵斥，李生安也不生气，语气依旧如同往常般温和平静。怀中的小猫被突如其来的声响与光亮吵醒，有些害怕地把头埋进李生安的怀里，只露出一条毛茸茸的小尾巴在外面晃来晃去。

　　裴子阳淡淡瞥了李生安和小猫一眼，随机移开视线，随手脱掉外套，扯了领带。没有丝毫异样地重复着他带着讨好意味的拙劣谎言：“再忙也要抽空回家看看你啊。你看看你，多大的人了，我不在家，你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

　　裴子阳用手捏住李生安的下巴，轻轻抬起，皱起眉头说到：“你怎么这么瘦了，你对着镜子看看，也不知道保养自己。”

　　李生安的五脏六腑好像被针刺了一般，剧烈的抽痛起来。这么多天难得回一次家，他不曾问过自己为何消瘦，只是觉得这样难看，怕是倒了他胃口。也是，天天面对外面姹紫嫣红的野花野草，家里的糟糠之妻自然怎么看都是不顺眼的。

　　李生安淡淡笑了，如何才叫做好好照顾自己呢，她现在还有选项可以选择吗？高低是几个月后就要离开的将死之人，无论做什么都不重要了吧。

　　裴子阳的性格李生安再了解不过，爱恨分明，什么情绪都流露在明面上，藏不住。当初说要对她一辈子好，他是真的爱她，现在满脸不耐烦的鄙夷，他也是真的嫌弃她。爱是真的，不爱也全部都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