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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骑马女子 ...

  •   十五日,阴雨霏霏,并非出门的好时节。

      项云岚却令人撑了伞,先是在墨山画苑走了一遭,再叫了船家,准备往东村走一趟。前几日得了消息,说是东村的一个老秀才藏了一副前朝名画,正在寻卖家。

      项云岚想着,看完画之后,或可往东村画院瞧一瞧,却听得陈老板说:“林熙今日要来交画。”

      “喔,约好了什么时辰么?”项云岚脚步一顿。

      “未约,往日里都是这会儿已经到了,不过今日落雨,想来可能等雨停也说不定。”

      “知道了。他这几日便要出师了,想必正发愁谋职之事,你与他多谈谈,争取把人留下。”项云岚走入伞下,又回头嘱咐一句:“报酬都好说,你的态度也诚恳些,不要跟在我面前那般无礼,他是我要的人。”

      陈老板应了声,项云岚才又重新出发。

      舟行一个时辰,船儿才靠了岸,三面环水的东村总算是到了。悠远狭长的巷道里,因着淅淅沥沥的春雨无人出门,很是安静。项云岚与仆人项凌一前一后,往村子正中的一户走去,却在通往一条暗巷的路边,发现了一只红色方舄。

      主仆二人相视一愣,要说这东村的村民都是当地人,不该是发生什么劫掠事件才对。不过半道上出现一只鞋子这种事,说起来有些不通,两人皆是有些好奇。便拾起那只鞋子,往那暗巷深处行去,却发现一个昏迷不醒的生员歪坐在巷道尽头。

      这里是个三面环墙的死胡同,亦无片瓦遮身,昏迷之人头发、衣衫皆被淋湿,一双小脸煞白煞白,平日里藏好的发丝,却因为方巾遗落、或是头先的挣扎而显得凌乱,看起来好不可怜。

      而那人,赫然正是林熙!

      项云岚急忙赶紧上前喊他的名字,却半天没有动静。项凌也上前瞧了瞧,道:“公子,他恐怕是叫人给拍昏了,这会儿是叫不醒的。”

      项云岚愣了愣,到底是把手探向林熙的额头,急道:“淋了这么久,已然有些发烧了,赶紧的把他弄回东村画院去。”

      项凌便将林熙背上,项云岚将那只方舄套上他的脚,刹那间居然有种:这人的脚怎么这般小巧的念头。这个林熙,脸儿小巧、脚儿小巧,个头也小巧,真不像个男人。

      撇开这般无聊的念头,他又在前面的青石板上拾到了被雨水浸透的方巾,拧出一把水来,便跟着前面的两人,一路往东村画院而去。

      文澹今日似乎不在画院,苏州三宝也不见踪影,见项凌背着昏迷的林熙,项云岚紧随其后,有生员报告了周秀,后者赶了过来,将三人迎到林熙的房间放下,又赶紧使人去请了大夫。

      “这是怎么回事?”见终于安顿下来,周秀开始问话。

      项凌代为回答:“我家公子今日来东村寻画,在半道上发现了昏迷的林公子,之前发生了何事却是不知。”

      周秀冷哼一声,道:“这小子镇日的上蹿下跳、惹是生非,今日又不知捅了什么篓子!”

      项云岚闻言莫名有些不悦,便温声道:“此事等林熙醒了再议吧,现在他一身湿漉漉,还是找些干净的衣物为他换上,免得病情更重。”

      “既如此,那就麻烦两位了。”周秀一甩袖子便离开了,项凌愣道:“公子,我们是客人吧?哪有叫客人照料病人,主人撩袍子走人的道理?”

      “别计较那么多了,去找见衣服来,帮他换上吧。”

      “是。”项凌此刻也顾不得林熙的私隐了,翻了几个柜子,才找到合适的衣物,正准备帮林熙解衣,却被“啪”的一声狠狠打了手。

      正是林熙毫不留情拍了他,他此刻已然清醒,两手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子,颤巍巍的问:“你……你想做什么?”

      项凌今日可算是气坏了,将手中的袍子一扔,嚷道:“你们画院的人还真是个个都不知好歹!我和公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把你救回来,那个姓周的不管你,还要我来伺候你,结果还不讨好,你还敢打我手……”

      项云岚看到属下炸毛,不怒反乐,闷笑不已。

      林熙被他一嚷嚷,似乎终于搞清了状况,讷讷道:“对不住啦,这位公子,方才是我没有弄清楚,还以为是登徒子……”

      项凌听他道了歉,本也就消气了,一听他说登徒子,却又是炸了毛:“什么登徒子?你这人虽然长得娘兮兮的,可也是个男人,我还没那么变态!”

      林熙此人,大部分时间便是欺软怕硬。此刻初醒,被项凌的大嗓门炸得耳内嗡嗡直响,竟无法辩驳,只像个小媳妇一般讷讷不语。

      项云岚便道:“行了项凌,别嚷嚷了。林熙,你既是醒了,便自行把衣物换上吧,等会儿大夫会过来。”

      “也好。”林熙取了衣物,往屏风后走去,经过项凌身边还下意识缩了缩身子,项凌见了颇有些好笑,却被主子瞪了一眼。

      林熙换好衣物,见二人还在,便道:“今日真是多谢两位了。”

      “你是遇到什么事儿了,竟晕倒在暗巷里?”

      林熙想了想,问道:“两位可曾见着我的竹筒,装有画具和画纸的那个?”

      见两人都是摇头,便心里有了些谱了,恐怕是前阵子与文澹不小心撞到人家野合,对方查过来了吧?最近自己的画作总是有些被翻动的痕迹,今日出门交画,又遇到了这档子事,想必是对方很担心自己画下什么不该画的东西。

      他本想着未弄清对方的来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既然对方三番五次的挑衅,他不回击一二似乎都显得无趣呢!

      林熙打定主意稍后就把当日的事情画出来。不过饶是如此,这种事他可不敢随意说出去,还是等着文澹哪日来了,与他一起商量着办吧。便随口答道:“我也不知对方是什么来头,不过想来该是仰慕我的大名,求画而不得的小子们吧!”

      项云岚见他表情一时恍然,一时愤怒,一时陷入深思,机灵的眸子滴溜溜转,一点也没有早前看到苍白潺弱,心中竟莫名有些感动,但最后竟只给出这么一个敷衍的答案,心中又有股隐隐的失落。甚至阴暗的想着,若此刻坐在这里的是文澹,他该是倒豆子一般的全都说了吧?

      但他却不想此刻便离了去,瞧着天色已然不早了,去到老秀才那里恐怕又是一番折腾,不如在这里淘一副佳作,便道:“那你今日要交给陈老板的画,也被夺去了?”

      “你怎知我今日要去见陈老板?”林熙狐疑问道,项凌抢着说:“陈老板的主子是公子,正是奉了公子的命令购买你的画作的。”

      竟是这样?林熙一向知道陈老板并不欣赏自己的画风,却一直追着他的画作要买,便知其背后一定另有他人,也一直为对方懂得欣赏自己的才华而暗自感动。

      他也曾对对方有过诸多想象,想着或许是一名饱学之士,又或者是哪一位少年才子,却从未想过竟是认识的人,而且是这个自己一直不太待见的项云岚。

      得知真相的心情有些微妙,林熙微微点了点头,道:“今日带去的画都被夺了。”

      “那就遗憾了,都画了些什么?”项云岚走到他的书桌前,凌乱摆放着的笔墨、颜料和画纸,无一不显示着其主人大大咧咧的个性,竟是这样一个顽劣的小子,画出那般柔软、细腻的画作,真是叫人惊叹不已。

      “就……上巳节那天,看到的一些风景……”莫名的,林熙此时倒觉得庆幸,还好眼前这人没看到那副裸女图。

      “是么?”项云岚眼睛也没抬一下,手里翻到一叠画作,问道:“我可以看看么?”

      林熙凑近一看,见只是平时临摹或随手画的一些小稿,便道:“请便。”说罢便解了发髻,取了巾子在一旁擦拭湿发。

      项云岚便垂首一一翻看,因为只是练笔之作,裁成一尺见方的画纸上,每幅只有一两个主题,梅兰竹菊、花鸟虫鱼……有写生有临摹,最多的还是仕女图。

      翻到其中一副,却是久久不能回神。

      画上是一名女子,骑马哒哒经过石拱桥,春风鼓起裙角,女子满面柔情。不过那装扮、那眉眼、还有耳尖的一颗朱砂痣,其身份昭然若揭,正是群香阁的绿巧姑娘。

      “这……”项云岚指着画中的女子,抬头想问什么,却在见了青丝半干、垂落肩颈的林熙之后,一直怦然,竟一时忘了所问何事。

      林熙与项凌听了,都凑上前一瞧,林熙轻呼一声,笑道:“怎么这张也摆进去了?”手里却不动声色将画儿收了起来。项云岚忽而道:“项凌,你去外面候着,看看这大夫怎地还不来?”

      见项凌去了,才转而像林熙道:“这幅图儿深得我意,不知可否割爱?”

      林熙将那画随意塞入一旁的册子,笑道:“这个不过是随意画着玩儿的,项公子所藏都是精品,怎么竟看上了这种草稿?”

      “好好好……看你这么紧着它,也就不与你争了,不过这画中人,似是名青楼妓子,若是我猜得不错,应该是那位最近名满苏州的绿巧姑娘吧,怎么,你也喜欢她?”项云岚继续翻看剩下的稿子,状似不经意般问着。

      不过这一问,倒是把林熙给问倒了。

      “她啊……”林熙表情几分苦恼、几分困惑,还有几分愧疚之情,最后只轻轻道:“她只是托我为她画一张画儿罢了,再无其他了。”

      项云岚的食指停在一副临摹山水画上,深深呼吸一口气,再勾起一丝微笑。门外传来项凌的声音:“大夫,您来啦,下这么大雨,真辛苦您了!”

      大夫来前已然问了情况,将林熙瞧了瞧,只道:“没有大碍,把这些药煎了喝下,捂上一捂发了发汗,也便好了。”

      项家主仆这下子也就安心了,跟着大夫一前一后的告辞。窗外,雨势渐大,庭前的芭蕉显得愈加葱郁。

      到了河边登船,项凌忽而问:“公子,你既有意让陈老板招揽林熙,怎么不自己跟他说?”

      “此事啊……”项云岚方才是忘了这事儿,不过竟项凌这么一提,一只脚悬在船舷上半天,才踏了上去,道:“此事,再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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