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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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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烧烤区时,桌游已散。年轻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喝多了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陈总喝多了,被扶回房间。沈曼青也不见了,只剩梁思远一个人站在炭火边,手里端着半杯酒,看着火星出神。
程处给姜玉使了个眼色,自己先溜了。
姜玉进退两难。他本想直接回房间,但梁思远已经看见了他。
“姜经理。”梁思远叫住他。
姜玉只好走过去:“梁律师还没休息?”
“醒醒酒。”梁思远说,声音在夜风里有点飘,“你刚才和程总监去湖边了?”
姜玉心里一紧:“嗯,透透气。”
“理解。”梁思远点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你......很专注。”
没头没尾的一句。
姜玉浑身一僵,不知道怎么回。
梁思远转过头,看着他。酒精让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也更深。
“我是说,不管做什么。”他慢慢地说,像在斟酌词句,“开会的时候,讲解方案的时候,甚至...刚才吃饭的时候。你很专注。有人喜欢热闹,有人喜欢安静,这样很好。”
“嗯。”姜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的,“安静有安静的乐趣。”
“也是。”梁思远笑了笑,很淡,“静能让人用心思考。这个圈子太浮躁,人人都急着说话,急着表现,急着让人看见自己。能静下来的人,不多。”
他仰头喝光了杯里的酒,把杯子放在桌上。
“早点休息。”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你也是。”
然后他转身走了。背影在月色下拉得很长,消失在庭院深处。
梁思远回到自己房间时,沈曼青的微信刚好发来。
「曼青:明天早上九点早餐,一起?陈总说想聊聊下个阶段的合作。」
梁思远看着那条消息,没有立刻回。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庭院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地灯幽幽亮着。刚才和姜玉说话的地方,现在空无一人。
“你很专注。”
那句话是怎么说出口的?梁思远揉了揉眉心。酒精确实会让人的防线松懈。
但他说的是实话。姜玉身上有种罕见的沉静。不是木讷,而是一种……内核很稳的专注。在会议室里,他可以把复杂的方案讲得条理清晰;在刚才的烧烤桌上,他可以在热闹中保持一种奇异的安静。
虽然年轻,但可靠。
梁思远拿起手机,回复沈曼青:“好。九点见。”
然后他点开微信列表,往下滑,找到“姜玉”。头像是一片深蓝的星空。
他想起那张月亮照片。
想起姜玉刚才站在夜色里,眼神像平静的深潭。
他按熄屏幕,走向浴室。
热水浇下来,流水穿过指尖,握得越紧,漏走得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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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的早晨是被吵醒的。
过道里有人来回走动,说话声隔着门板传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集体情绪提前醒了。姜玉睁开眼,看了一眼手机,八点二十,程处还在睡。他又躺了一会儿,才起身洗漱。
餐厅里人不多。
简单的中式自助,没什么精致的摆盘,姜玉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夹起一颗虾饺,目光落在庭院里——梁思远和沈曼青过来了,两人边走边聊,男帅女美,好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程处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往窗外瞟了一眼:“哟,起挺早啊。”
“嗯。”姜玉收回视线,“我出门看你还在睡。”
“我饿醒的。”程处咬了口面包,含糊不清地说,“等会儿去爬山不?后山有观景台。陈总组织了,自愿参加。”
姜玉犹豫了一下。他其实不太想参加集体活动,但更不想一个人在房间里胡思乱想。
“去不去啊?”程处追问。
“去吧。”他说。
后山的石阶修得平整,但坡度不小。刚来的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地冲在最前头,陈总兴致很高,边走边聊,一路嘴没停过,后面跟着十几号人。梁思远和沈曼青走在队伍中段,步伐从容,偶尔停下来拍几张风景照。姜玉和程处落在后面。
“你说,”程处压低声音,“梁思远和沈曼青是不是真有点什么?我看他俩挺默契的。”
姜玉看着前方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背影,没有说话。
“不过也难说。”程处自己分析起来,“这种家世相当的,很多时候是家里希望他们在一起,本人倒未必有那意思。网上说很多商业联姻都是表面光鲜,私底下各玩各的。”
“别瞎猜了。”姜玉说。
爬到半山腰的观景台,众人都有些气喘。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度假村,远处还能看见京市模糊的天际线。陈总张罗着给大家拍照,梁思远和沈曼青自然被簇拥到中心位置。
姜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镜头里微笑的两个人。阳光很好,沈曼青微微侧头,发丝被风吹起,梁思远则站得笔直,表情是一贯的得体。
“姜经理,来一起拍啊!”技术组的王泽松喊道。
姜玉摆了摆手:“你们拍吧,我歇会儿。”
他在观景台边的长椅上坐下,从背包里拿出水瓶喝了口水,静静看着远处的风景。山风吹过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余光里,梁思远离开拍照的人群,走到栏杆边,单手插在口袋里,看着远处。
两人隔着三四米的距离,没有任何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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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有人提议去泡温泉。程处一个眼神瞥过来,姜玉下意识地想拒绝。
“你别想跑。”程处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表情,“团建不泡温泉,说不过去。”
“我不太......”
“没事。”张泽松打断他,“都是男的,有什么。”
姜玉的话被堵了回去。再推就显得刻意,只好点头。
温泉区灯光便暗。男汤是露天池子,用天然石头围成。热气蒸腾,水面上漂浮着木盆,里面盛着清酒。池子里已经有好几个人了,陈总、张泽松,还有技术组的几个年轻人。
姜玉冲洗干净,用毛巾裹着下半身走进池子。热水包裹上来,确实解乏。他在角落里坐下,闭上眼睛。
“姜哥,你这身材保持得可以啊。”张泽松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张泽松明明比他还大几岁,却跟着几个新同事叫他哥。
姜玉睁开眼,发现张泽松不知何时游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往水里缩了缩:“哪有。”
“真的,线条不错。”张泽松笑嘻嘻的,“是不是经常健身?”
“偶尔。”
“我就说嘛。”张泽松一拍水面,“不过姜哥,你泡温泉怎么还绷着?放松点。”
姜玉这才发现自己肩膀还僵着。他试着放松下来,让热水没到下巴。
程处这时候才进来,他肌肉线条分明,一进池子就引起一片嘘声。
“程处你这肌肉可以啊!”
“平时没少练吧?”
程处得意地展示了一下肱二头肌:“那是,每周三次健身房,雷打不动。”
张泽松指着他的腿乐:“怎么,就光练上半身,腿是摆设?”
程处舀水泼向他,笑骂着要打死他。
一池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泡了二十多分钟,姜玉起身离开池子。冲洗干净后,他擦干身体,换上浴衣,走出更衣室。
走廊里很安静,木地板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沿着廊道慢慢走,让夜风吹在发热的皮肤上。
转过一个弯,茶室的玻璃门敞开着,里面亮着暖黄的灯。是梁思远和沈曼青。两人对坐在矮桌旁,沈曼青在斟茶,梁思远微微倾身听着什么。
他停下脚步,站在廊柱的阴影里。
茶室里的对话隐约传来。
“......阿姨上次还问我,你最近胃怎么样。”沈曼青说。
“老毛病,没事。”梁思远的声音听不太清。
“总是这样。”沈曼青叹了口气,“下次复查我陪你去吧......”
没有回应。只有茶水注入杯子的细微声响。
姜玉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房间里一片漆黑。
姜玉没有开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光走到床边,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程处还没回来,估计还在温泉区跟人聊天。
他在床边坐下,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做什么。然后,他伸手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桌上,表带扣在木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姜玉盯着看了一会儿,才感到疲惫了,从肩颈往下一直漫开。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却很安静,没有画面,也没有声音。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口传来刷卡的声音。
“你这么早就回来了?”程处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还以为你要在外面晃一会儿。”
“有点累。”姜玉说。
“也是。”程处把浴衣丢到椅背上,“今天折腾一天。”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姜玉翻了个身,背对着程处躺下。窗外的风吹动树叶,影子轻轻地晃着。他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那片影子,直到意识慢慢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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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开上盘山路时,梁思远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山景。晨雾还没散,树林和远山都蒙着一层灰白的纱。
“你昨晚没睡好?”沈曼青侧头看向他。
“还行。”梁思远说。
“你最近状态不太对。”沈曼青说,“是因为阿姨催你相亲的事?”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梁思远沉默了一会儿。车子驶入主路,窗外从山林变成了城郊的厂房和农田。
“没什么。”他说,“也许是工作压力。”
沈曼青没再追问。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导航偶尔的提示音。
中午十一点多,陈总招呼大家退房。
大巴已经等在门口,车上空了很多座位。梁思远和沈曼青他们已经提前走了。
姜玉还是选了靠窗的位置,程处自然地坐到他旁边。车子发动,驶出度假村,来时热闹的车厢现在安静许多。
山路一段一段往后退,昨晚的灯影、热气、嘈杂的笑声,都像被留在了某个固定的坐标里,没有跟上来。
还有那个空着的位置。
车子拐过一道弯,度假村彻底消失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