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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色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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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榕城的溪水,看似平缓,却在不经意间流走了许多日子。守安和季白的“纸条友谊”在粉笔头与课堂笔记间稳稳生长着。守安渐渐能读懂季白那些微小的表情——嘴角上扬0.5厘米是觉得有趣,睫毛快速眨动两下是感到不安,而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则是在忍耐疼痛。
是的,疼痛。守安是偶然发现的。
那是个周三的阴天,教室里的日光灯早早亮起。季白一整天都格外安静,连纸条都传得少了。课间时,守安看见他悄悄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小药盒,背过身去吞了两片什么,喝水的动作有些急,苍白的脖颈上,喉结轻轻滚动。
“同桌,你不舒服吗?”守安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季白摇摇头,却下意识地把左手藏到了课桌下。守安眼尖,瞥见他手腕内侧有一小片淤青,淡淡的青紫色,在白得透明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你的手——”
季白迅速拉下袖子,动作快得有些慌乱。他在纸条上匆匆写道:“没事。不小心碰到的。”字迹比平时潦草。
守安没有再问,但心里种下了一颗疑虑的种子。
周末去看日出的约定,季白在周五放学前给出了答复。他递给守安一张浅蓝色的便签纸,上面是他特有的工整字迹:“妈妈同意了。但需要在日出前回家。她说,谢谢你的邀请。”
后面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小太阳,从山后露出半个笑脸。
守安高兴得差点在教室里跳起来。“太好了!那说好了,周六早上五点,望江公园东门见!我骑自行车载你过去!”
季白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那片赤红色比平时更明显了些,像即将燃尽的炭火。
周六凌晨四点半,守安已经等在季白家小区门口。初冬的榕城,这个时间点天色还是浓稠的墨蓝,路灯在寒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他踩了踩冻得发麻的脚,不停地朝小区里张望。
四点五十分,一个身影出现在雾气中。季白穿了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柔软的毛领,衬得他的脸更小了。他手里提着一个小保温袋,看见守安时,加快了些脚步。
“等很久了吗?”季白第一次在没有被提问的情况下主动开口说话,声音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点点莫斯科口音残留的卷舌音。
“没有没有,我也刚到!”守安咧嘴笑,拍了拍自行车后座特意加装的软垫,“上来吧,保证平稳驾驶!”
去望江公园的路很安静,只有自行车轮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季白起初有些拘谨,双手紧紧抓着座位边缘,但随着车子平稳前行,他慢慢放松下来,甚至轻轻哼起了一段旋律。
“这是什么歌?”守安回头问。
“俄语的……摇篮曲。”季白说,声音很轻,“妈妈以前常唱。”
“真好听。你能教我几句吗?”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用俄语轻轻哼唱。那旋律简单而忧伤,像冬夜里的风穿过白桦林。守安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其中深深的、温柔的思念。
望江公园的观景台在临江的小山坡上。他们停好车,沿着石阶向上走。守安走在前头,时不时回头伸手扶季白一把——石阶上有潮湿的青苔,季白的视力在这样的光线下尤其吃力。
“就快到了,还有二十级台阶!”守安鼓励道。
季白喘着气,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苍白了。他点点头,抓紧了守安伸过来的手。他的手很凉,指节纤细,守安能感觉到他手心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终于登上观景台时,东方的天际线刚刚开始泛出鱼肚白。江面笼罩在晨雾中,对岸城市的灯火还未熄灭,像散落在绒布上的碎钻。
“我们来得正好。”守安从背包里掏出两个折叠小凳和一条毯子,“给,坐着等。这个时间江风很冷。”
季白接过毯子,却没有立刻坐下。他走到观景台的栏杆边,双手扶着冰凉的金属,深深吸了一口气。晨风扬起他几缕银发,他闭上眼睛,仿佛在聆听这个世界苏醒的声音。
守安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这个仿佛随时会融进晨雾中的少年。
“在莫斯科,”季白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冬天看日出,要等很久。太阳很矮,光线是斜的,把雪地染成粉红色。天空是灰蓝色的,和我的眼睛一样。”
他转过头,看向守安:“妈妈说过,我的眼睛颜色,是莫斯科冬天的天空。”
守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很美。”
季白微微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守安从未见过的、深刻的忧伤。“但是莫斯科的冬天太长了。长得让人忘记春天是什么样子。”
他在小凳上坐下,打开带来的保温袋。里面是两个还温热的饭团,用海苔细心包裹着,还有一小壶热茶。
“妈妈准备的。”他说,递给守安一个,“她说谢谢你照顾我。”
守安接过饭团,心里暖洋洋的。“你妈妈真好。”
季白低头看着手里的饭团,很久没有说话。当他再次抬头时,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燃烧——先是橙黄,然后变成金红,云层被镶上耀眼的边。江面上的雾气开始流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的牛奶。
“要出来了。”守安轻声说。
第一缕阳光刺破地平线时,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开关。江水瞬间镀上金鳞,对岸的建筑轮廓变得清晰,鸟群从林中惊起,翅膀拍打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季白站起身,摘下特制眼镜,眯起眼睛直视那道光芒。阳光落在他脸上,守安清楚地看见,他那双灰蓝色的瞳孔在强光下几乎变成透明,而边缘那圈赤红色,此刻熊熊燃烧,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真美。”季白喃喃道,声音里有一种近乎疼痛的珍惜。
守安突然明白了——对季白来说,这样直视日出或许是不被允许的,太强的光线会伤害他脆弱的眼睛。但这一刻,他选择承受这种疼痛,只为记住这转瞬即逝的美。
“季白,”守安忍不住问,“你之前说,你和妈妈之前在莫斯科治病……现在好了吗?”
阳光完全跃出地平线,江面一片金光粼粼。季白重新戴回眼镜,转过身,背对着那轮初升的太阳。他的脸在逆光中变成一个剪影,只有银发的边缘闪着光。
“治不好。”他说,声音平静得可怕,“白化病是基因问题,治不好。我们去莫斯科,是因为那里有更好的眼科医生,能延缓视力恶化。”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保温壶的把手。
“但视力还是一年比一年差。医生说,成年后可能……就几乎看不见了。”
观景台上突然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江轮的汽笛。守安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
“所以妈妈带我来榕城。”季白继续说,语气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说,在看不见之前,我想记住一个有颜色、温暖的地方。而不是永远的雪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守安熟悉的便签本,但没有写,只是翻到某一页,递给守安。
那一页上,用彩色铅笔画满了植物——不是写实的素描,而是带着想象力的涂鸦:会发光的榕树气根,彩虹色的银杏叶,还有在月光下开花的雪莲。每一幅画下面都有细小的标注,字迹工整到近乎虔诚:
“榕树的气根在雨后是深褐色,摸起来像老人的皮肤。”
“银杏叶在十一月初会变成柠檬黄,阳光透过时是半透明的。”
“妈妈说,春天的桃花是粉红色的,像小姑娘的脸颊。”
守安一页页翻着,手微微颤抖。这不是普通的画册,这是一个即将失去色彩世界的人,在用尽全力记住每一种颜色。
“这些……”他喉咙发紧。
“是我这两年看到的。”季白轻声说,“图书馆的植物图鉴告诉我名字和形状,但我需要自己去记住颜色。所以我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次日出日落,春夏秋冬。”
他抬起头,那双已经重新变回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守安:“守安,你是我记住的‘颜色’之一。”
守安的鼻子突然酸得厉害。
“你话很多,笑起来很大声,总是穿蓝色的外套——那是天空晴了一整天的颜色。你写笔记时字会向右上角倾斜,像要飞起来。你被粉笔砸中时,额头会先红一小块,然后慢慢扩散,像滴进水里的红墨水。”
季白描述得那么细致,那么平静,却让守安想哭。
“为什么要记住这些?”守安问,声音哑了。
“因为可能很快,我就只能靠记忆‘看’了。”季白说,然后他做了一个让守安完全没想到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守安的脸颊,指尖冰凉,“就像现在,如果我不戴眼镜,你的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我记得你的样子。”
守安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他猛地抓住季白的手,那手冰凉得让他心惊。
“不会的,”他语无伦次,“医学这么发达,肯定有办法的……你可以戴更好的眼镜,可以做手术,可以——”
“守安。”季白轻声打断他,反过来握住他的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温柔,“没关系的。我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我有十六年的时间,看过这个世界的颜色。我有妈妈,现在……还有你。”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江面上的金光开始褪去,变成普通的、波光粼粼的蓝。晨练的人们陆续来到公园,远处传来太极拳的音乐。
季白看了一眼手表:“该回去了。妈妈会担心。”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季白轻轻靠在守安背上,双手环着他的腰。守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轻,很规律,但握住他衣角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送到小区门口时,季白跳下自行车,把保温袋收拾好。他站在晨光里,整个人像一尊即将融化的雪雕。
“谢谢你,守安。”他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守安,“这个……送给你。”
那是一个手工制作的木盒,打磨得很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檀木香。守安打开,里面躺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上刻着一行细小的俄文字母。
“这是什么意思?”守安问。
季白的耳尖又泛起那熟悉的淡粉:“‘给唯一能读懂沉默的人’。”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支笔,我用它写完了在莫斯科的日记。现在送给你。”
守安紧紧握住那支笔,笔身还带着季白手心的温度。
“我周一还能见到你,对吧?”他问,声音里有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惧。
季白笑了,那个完整而真实的微笑:“当然。我还要抄你的笔记呢,字要再大一点。”
他转身走进小区,走了几步,又回头,摘下眼镜,用那双灰蓝色的、边缘燃着赤红的眼睛,深深看了守安一眼。
那一眼,像要把他的样子烙进灵魂里。
守安推着自行车,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晨雾完全散去,阳光变得刺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木盒和钢笔,突然明白了季白那些安静的、悲悯的神情从何而来——
那是一个知道自己正在失去的人,对尚且拥有的一切,最深情的凝视。
周一的清晨,守安照例提早出门,书包里除了蜂蜜柚子茶,还多了一本厚厚的素描本和一套彩色铅笔。他决定,如果季白要记住这个世界的颜色,那么他就帮他一起记住。
他要画下每一次日出,每一片落叶,每一朵花开。
他要成为季白未来黑暗里,最鲜艳的那一抹记忆。
自行车拐过街角,季白家的小区就在前方。守安深吸一口气,踩下踏板,朝着那片即将升起的晨曦,朝着那个像雪莲一样在极端环境里安静绽放的少年——
坚定地驶去。
他知道,从此以后,每一个有颜色的日子,都是馈赠。而他要做的,就是让季白在还能看见的时候,记住足够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