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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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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清晨,榕城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中。守安比平时提早了二十分钟出门,书包里除了课本,还塞了一罐从家里带来的蜂蜜柚子茶——他记得季白似乎不太能吃太烫的东西,这个可以兑温水喝。
快到季白家小区时,守安远远就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站在门口。季白穿着浅灰色的高领毛衣,外罩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银发在晨雾中像笼着一层纱。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听什么声音,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深棕色帆布书包。
“同桌!早啊!”守安小跑过去,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季白转过身,看到守安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也许是惊讶,也许是别的。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便签本和笔,快速写道:“早。你很早。”
“怕你等嘛!”守安笑嘻嘻地说,自然地走在他身侧稍前一点的位置,帮他留意着路面上的小坑洼,“昨晚睡得怎么样?”
季白低头写字:“还好。你呢?”
“我啊,梦见你在图书馆变成了会走路的百科全书,追着我要考植物学名,吓得我满书架跑!”守安夸张地比划着。
季白的嘴角轻轻动了动,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淡。他在便签上画了一个简笔小人(这次画得比上次那个皱眉脸好多了)在追另一个小人,旁边写了个“?”。
守安乐了:“对对对,就是这样!你看你画画明明有进步!”
两人就这么一个说,一个写,慢慢走向学校。晨光渐亮,街道苏醒,早点摊的热气袅袅升起。守安注意到,季白经过那些热气腾腾的摊位时,会下意识地微微侧脸,不是讨厌,更像是……一种保持距离的习惯。
快到校门口时,季白突然停下脚步,扯了扯守安的衣袖,指向街对面的一家便利店。
“要买什么吗?”守安问。
季白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写下:“笔芯。我的快用完了。”
守安这才想起,季白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写字,笔芯消耗肯定快。“走,我陪你去。”
便利店里人不多。季白径直走到文具区,熟练地从架子上拿了两盒黑色笔芯——正是他平时用的那种。守安注意到,他选东西很快,几乎不需要犹豫,显然对这家店很熟悉。
排队结账时,前面有两个同校的女生正在小声聊天,突然其中一个回过头,看到季白,眼睛明显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犹豫地转回去了。守安听见她们窃窃私语:
“那个就是新来的转学生吧?头发好特别……”
“听说是白化病,视力不好,也不爱说话。”
“长得真好看……就是感觉好难接近。”
季白似乎没听见,或者说,他习惯了。他只是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收银台旁陈列的口香糖上,眼神有些放空。
守安突然往前站了小半步,看似无意地挡在了季白和那两个女生之间,提高了声音对收银员说:“阿姨,再加两盒这个牛奶糖,分开装。”
季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守安觉得,他似乎轻轻松了口气。
走出便利店,守安把其中一盒牛奶糖塞进季白手里:“给你,甜的。看书看累了可以含一颗。”
季白握着那盒糖,指尖在塑料包装上摩挲了几下,然后在便签上写:“谢谢。笔芯钱,我稍后给你。”
“不用!”守安立刻说,“糖是请你的,笔芯就当……就当预支的下次图书馆陪读费!”
季白看着他,那双在晨光中颜色显得更浅的眼睛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慢慢化开。他终于没有坚持,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把糖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侧袋。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正在讲解《滕王阁序》,当讲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时,守安突然感觉胳膊被轻轻碰了一下。
季白推过来一张纸条,上面的字比平时更工整,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美感:“在莫斯科的冬天,雪原和天空也是同色的。无边无际的白。”
守安看着这行字,心头莫名一紧。他仿佛能看到那个画面:一个银发少年站在苍茫雪原中,天地皆白,而他也是这白色的一部分,几乎要消失在其中。
他在纸条下面飞快地写:“但你有灰蓝色的眼睛,像雪地里的湖泊。还有,你现在在榕城,这里有绿色的榕树,黄色的银杏,红色的枫叶——还有很多颜色。”
他把纸条推回去。季白看了很久,久到守安以为他不会回复了。然后,他拿起笔,在那段话下面画了一个很小的笑脸,旁边写:“谢谢。”
这节课剩下的时间,守安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他偷偷观察季白——他听课很认真,但因为看不清黑板,大部分时间都在低头看摊在桌上的课本,偶尔才抬头朝黑板方向“望”一眼。他的睫毛真的很长,垂下来时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下课铃响,老师刚走出教室,班长就站到讲台上:“同学们注意!下个月初是校庆,每个班要出一个节目。文艺委员正在征集想法,有建议的可以找她!”
教室里顿时喧闹起来。守安对这类活动一向兴趣缺缺,正准备趴下补觉,却看见季白突然坐直了身体,望向讲台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紧。
“同桌,你对校庆节目感兴趣?”守安好奇地问。
季白迅速摇头,低头在纸条上写:“没什么。只是想起以前的学校。”写完后,他似乎觉得不妥,立刻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了书包侧袋。
守安没再追问,但心里记下了这个反应。
中午吃饭时,守安照例想拉季白去食堂,季白却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便当盒——一个深蓝色的双层饭盒,看起来质量很好,但款式简洁。
“你自己带饭啊?”守安有些惊讶,“那我陪你吃吧,食堂人多,吵。”
两人来到教学楼后面少有人至的小花园,找了张石凳坐下。季白打开便当盒,里面的菜肴精致得让守安咋舌:清炒虾仁、芦笋炒百合、小巧的米饭团,甚至还有一小份水果沙拉。
“这……这是你自己做的?”守安看着自己手里食堂买的普通盒饭,突然觉得有点寒酸。
季白摇头,写下:“妈妈准备的。”
“你妈妈对你真好。”守安由衷地说,然后挖了一大口自己的饭菜,“我妈只会让我吃食堂,说男孩子别那么讲究。”
季白吃饭的动作很优雅,细嚼慢咽。听到守安的话,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从便当盒里夹起一只虾仁,迟疑地伸向守安。
守安一愣:“给我的?”
季白点点头,眼神里有一丝不确定,好像在问“你要吗”。
“要!当然要!”守安立刻把饭盒凑过去,让季白把虾仁放进来,“谢谢同桌!”
虾仁入口,鲜美弹牙。守安夸张地竖起大拇指:“好吃!你妈妈手艺真棒!”
季白看着他夸张的表情,眼睛弯了弯,低头继续吃饭。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洒下来,在他银白色的头发上跳跃。守安注意到,季白的耳尖又泛起那种极淡的粉红色。
“对了,”守安忽然想起什么,“你上周说想看植物图鉴,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还是单纯喜欢植物?”
季白放下筷子,思考了一会儿才写:“都喜欢。植物安静,不会追问,也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它们只是在那里,生长,开花,落叶,按照自己的节奏。”
这段话比平时长,守安读得很认真。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季白会在图书馆按顺序一本一本读完整个植物区的书——那是一种仪式,一种与安静世界相处的方式。
“那你最喜欢什么植物?”守安问。
季白几乎没犹豫,在纸上写下两个字:“雪莲。”
“生长在高山雪线的那种?”
季白点头,补充写道:“在极端环境里,安静地绽放。不需要很多,一点点土壤,一点点阳光,就能活。”
守安看着这行字,又看看季白低垂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陪季白吃完了午饭。
下午的数学课,守安一如既往地轻松。老师布置的思考题,他五分钟就解出来了,然后就开始在草稿纸上画漫画——一个小人(代表他自己)在对一座小雪山(代表季白)说话,雪山偶尔飘出几个对话框,里面是简笔画和文字。
他画得太投入,没注意到数学老师已经悄悄走到他身后。
“守安同学,”老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看来题目对你来说太简单了?那上来把第三题的解题过程写一下吧,顺便讲讲思路。”
守安手忙脚乱地收起草稿纸,硬着头皮走上讲台。第三题其实不难,但他刚才完全没听,只好现场推导。写到一半,卡在一个关键步骤上。
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守安感觉额头开始冒汗。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季白举起了手——很克制地,只举到肩膀高度。
数学老师有些意外:“季白同学?你有什么问题吗?”
季白站起来,没有说话,而是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走到讲台旁,将它轻轻放在守安手边。翻开的那一页上,正是第三题完整的解题过程,步骤清晰,甚至还有两种不同的解法。
守安瞪大了眼睛。
季白看了他一眼,用指尖点了点其中一种解法,然后默默回到了座位。
教室里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守安回过神来,赶紧照着季白的笔记讲完了题。下台时,他经过季白的座位,用口型无声地说:“救命恩人啊!”
季白偏过头,假装没看见,但守安捕捉到他耳尖那抹熟悉的淡粉。
放学时,守安特意等季白收拾好书包。“今天真是多亏你了,”他真诚地说,“不然老班肯定又要留我课后补习。”
季白摇摇头,写下:“你本来就会,只是没听讲。”
“哈哈,被你看穿了。”守安挠头,“不过你的笔记记得真好,那么远都能看清黑板?”
季白指指自己的眼镜。今天他戴了一整天,守安这才注意到,镜片似乎比普通眼镜厚一些,带着淡淡的茶色。
“特制的?”守安问。
季白点头,写下:“能放大一些。但还是不如近距离看得清。”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守安忽然说:“对了,你之前说想看日出?这周末要不要去?我知道望江公园有个观景台,视野特别好。”
季白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惊讶,犹豫,还有一点点……期待?
“当然,如果你妈妈同意的话。”守安赶紧补充。
季白低头在便签上写:“我要问问。她……比较担心我单独出门。”
“理解理解。”守安说,“那你问好了告诉我。不管能不能去,我周六早上都会去那边跑步,你要来了就找我,不来也没关系。”
季白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走到分岔路口,两人照例要分开。季白走了几步,突然回头,从书包里拿出那个守安给的牛奶糖盒子,从里面取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然后他朝守安挥了挥手,第一次,脸上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完整的微笑。
虽然很淡,但真实存在。
守安站在原地,直到季白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摸摸自己的胸口,觉得那里满满当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生根发芽。
这个来自莫斯科的、安静的、像雪莲一样的同桌,正一点一点地,在他喧嚣的世界里,开辟出一片安静的雪原。而他,愿意成为那片雪原上,第一行脚印。
周一过去了,但守安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关于季白,关于那些沉默背后的故事,关于灰蓝色眼睛里的世界,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去读,就像季白读那些植物图鉴一样——
从上到下,一页一页,不急不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