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情》甘皓

2、第 2 章

　　（一）
　　贺柏诚正在开会，东南亚康养文旅项目财务总监、项目专项委员会资源拓展组负责人、集团风控部负责人几方参与资金与资源配比决策。
　　会议开到将近十一点结束，董晓磊敲门进来汇报同时进行的度假村会议进展。
　　阳光长长洒在会议桌上，海盛、凯万双方团队分列两侧。
　　姚青林端坐主位，气场沉稳，表情严肃—千山岛作为集团重点布局的北方滨海度假标杆，对合作伙伴的专业度要求极高。
　　蒋黎身着简约质感灰色西装套裙，以中英双语切换开启汇报：“LOC·LUX作为凯万旗下‘本土奢华’核心品牌，拒绝千篇一律的标准化复制，针对千山岛项目，我们的核心定位是‘北境滨海禅意度假’，将融合北方海岛的壮阔风光、渔家文化底蕴与全球统一的奢华服务标准。”
　　她精准拆解项目框架：从客房“观海露台+真火壁炉”的北方适配设计，到公区“海草房肌理+现代极简”的建筑风格，再到餐饮板块“高端海鲜料理+鲁菜创新”的配比方案，每一项都附带北方海岛客群调研数据与品牌适配案例。
　　汇报至“品牌落地管控”环节，蒋黎语气坚定：“LOC·LUX要求派驻专项品控团队全程驻场，尤其针对北方冬季供暖、海水腐蚀性防护等特殊场景，需严格遵循品牌标准，这需要贵司在施工与供应链上全力配合。”
　　集团工程总监孙远杨立刻提出异议：“北方冬季施工周期短，全程驻场可能延误工期，且部分渔家传统工艺难以满足国际品牌的环保与安全标准，是否有折中空间？”
　　蒋黎从容打开提前准备的适配方案：“我们已联合北方建筑研究院做了专项评估，例如海草房的防火阻燃处理、供暖系统的节能标准，都已找到符合LOC·LUX要求的本土施工团队。驻场管控将采用‘冬季施工关键期驻场+非关键期远程巡检’模式，同步优化施工流程，确保工期与品质双达标。”
　　回应预案充分、贴合北方实际，姚青林眼中闪过认可。
　　“贺总。”“贺总。”双方人站起来一齐冲着门口打招呼。
　　贺柏诚这人一向没什么架子，伸手随意地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都坐。
　　“蒋经理的方案很专业，既守住了LOC·LUX的品牌底线，又尊重了千山岛的本土特色，这正是我们想要的合作态度。”贺柏诚语气带着企业家的果断：“后续我会亲自跟进核心对接，希望我们能打造出北方海岛的奢华度假标杆。”
　　蒋黎稳稳一笑：“感谢贺总的信任，期待与贺总团队并肩，让千山岛成为北方滨海度假的新名片。”
　　目光交汇间，是专业层面的相互认可。
　　（二）
　　蒋黎下楼时，贺柏诚已在大厅等候，穿一件休闲款的深灰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少了几分商场上的疏离，多了些生活化的松弛。
　　傍晚的餐厅依海而建，落地窗外是鎏金的落日融于海面，暖光漫过简约的大理石餐桌，衬得周遭的轻奢软装愈发雅致。
　　入座后，侍者递上烫金菜单，贺柏诚推至蒋黎面前，语气自然：“蒋总监先点，这里的深海鲷鱼和本地竹蛏做得不错。”
　　蒋黎快速扫过，点了清蒸鲷鱼、白灼竹蛏和一道清炒时蔬，全程简洁利落。贺柏诚补充了一份松茸菌菇汤，又问：“喝点什么？无醇起泡酒还是鲜榨椰汁？”
　　“椰汁就好，谢谢。”蒋黎应声，目光落向窗外的海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席间初时稍显安静，只有侍者轻步添水的声响。贺贺柏诚率先打破沉默：“上次失态撞上你的车，你又送我去医院，我现在对你是又感激又抱歉。”
　　贺柏诚自嘲开玩笑，氛围没那么拘谨，蒋黎唇角漾开笑意：“贺总不要见外，当时情况紧急，换做谁都不会袖手旁观。”
　　“你的车？”
　　“公司的，已经修了，贺总不用挂心。”
　　贺柏诚点点头。
　　菜一样样摆上来，蒋黎和团队开大半天会也是饿了，脱了外面穿的西装外套，开始大口吃饭。
　　贺柏诚温和看着蒋黎：“你第一次来千山岛吧？”
　　蒋黎摇摇头：“我小时候在千山岛住过一阵子，大概七八岁，跟着外婆在岛上待了大半年，直到上学才离开。”
　　“哦？”贺柏诚好奇：“蒋小姐哪人？”
　　蒋黎答：“青岛。”说完她又顿了顿，“但是太多年都没回去了，没什么印象了。”提到家庭，蒋黎语气淡淡的。
　　“说起来总觉得你看着格外眼熟，像是在哪见过，但是想不起来。”
　　蒋黎以为贺柏诚在说笑，她这人会聊天，提什么话题她都能接着说两句，她哈哈笑：“该不会贺总小时候和我在千山岛上碰过面？”
　　贺柏诚的笑意也从眼睛里流出来：“岛西老渔村，我小时候常跟着爷爷去那边的码头钓鱼。这么说，咱们小时候怕是真的在岛上碰过面，难怪看你眼熟。”
　　蒋黎望着窗外漫着雨丝的夜色，笑意染了点怀旧的意味：“一晃二十多年了，岛上变化恐怕不小了，这次工作回来也算是故地重游了。”
　　“那你我也算是故人重逢了。”
　　“故人？”真是故人的另有其人。蒋黎抿嘴笑笑，掩饰心头的杂乱情绪。
　　走出餐厅时，天色已暮，细密的小雨如雾。
　　蒋黎抬手挡在额前，瞧着眼前湿漉漉的石板路，酒店与餐厅之间的这段路，步行只需十分钟，开车反倒麻烦。
　　贺柏诚从侍者手中接过伞，撑在蒋黎身旁：“走吧，我送你回去。”
　　蒋黎点头，侧身靠近他些许，两人并肩踏上石板路。
　　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的沙沙轻响混着远处海浪的低语。
　　她突然记起来第一次遇见贺柏谦也是个下雨天。
　　……
　　加州的午后雨下得猝不及防，细密的雨丝敲在柏油路上溅起浅白的水花，梧桐叶沾了湿意，碎影蔫蔫地晃在便利店蒙着水汽的玻璃门上。
　　蒋黎捏着二手自行车的车把，雨衣的帽檐挡不住斜飘的雨，视线有些模糊，赶兼职的路上拐过街角，没注意路边停着的银灰色轿车，车筐狠狠磕在车门上，金属轻响混着雨声，惊得她连人带车晃了两下，撑着湿滑的车把才勉强站稳，裤脚瞬间沾了泥点。
　　她心头发慌，雨水顺着额角滑进衣领，刚要低头道歉，驾驶座的门就开了。
　　男生撑着一把黑伞缓步走下来，白衬衫袖口随意卷到小臂，一点没被雨打湿，眉眼清隽温和，连蹙眉的弧度都透着斯文，半点没有被撞的愠怒。
　　他抬眼看向蒋黎，神情微征，声音是偏低的清润调子：“没事吧？有没有磕到哪里？”
　　蒋黎脸颊瞬间烧起来，攥着车把的指尖被雨水浸得发凉，发紧，手忙脚乱间竟蹦出几句中文“对不起对不起”，胳膊肘却传来一阵发麻的钝痛——刚才车把撞过来时磕在车身上，红了一大片，沾了雨更疼。
　　男生换了口流利的中文，“你是中国人？”
　　蒋黎眼里满是诧异，在冷雨的异国街头突然抓到了一丝熟悉的暖意，连说话都松了劲：“是，我是中国人，来这边读语言的。对不起啊，我刚才赶时间，雨太密没看路，把你车撞了。”
　　“巧了，我也是。”他笑了笑，眼眸弯了弯，温润得很，“我叫贺柏谦，在UCLA读研。车不用在意，倒是你这胳膊，看着磕得不轻，附近就有诊所，我送你过去看看，不远。”
　　蒋黎下意识摆手，看着他湿了的肩，更过意不去：“不用了真的，就一点点磕伤，太麻烦你了……”
　　“我刚好也没急事，顺路。”他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带着点不容推辞。
　　盛情难却，蒋黎只好局促地坐进副驾，车内很干净，还有杯没喝完的热美式，杯壁凝着薄汗，淡淡的咖啡香驱散了满身的湿冷，蒋黎长长呼一口气。
　　诊所离得确实近，几分钟就到了。医生简单消了毒，涂了点止痛药膏，又用无菌纱布轻轻贴住，说只是轻微磕碰，别碰水就好。
　　走出诊所时，雨势小了些，淅淅沥沥的。贺柏谦帮她把自行车推过来，又从包里翻出支新的消炎膏和一包防水创可贴递给她，是当地药店的牌子：“这个抹着不刺激，记得早晚涂，创可贴防水，别让伤口沾到雨了。”
　　蒋黎捏着那支管状药膏和创可贴，手心暖烘烘的，反复说着谢谢。
　　贺柏谦送蒋黎回学校，两人用中文聊着天，从彼此的学校聊到刚来美国遇上的窘事，陌生感在一点点消散。
　　到学校门口时，雨彻底停了，天空是蔚蓝色。蒋黎跟贺柏谦道别，推开车门要走，却被他叫住。
　　她回头，贺柏谦眉目温柔，丰神俊朗，递过手机，“加个联系方式吧？万一之后胳膊肘疼得厉害，也好问下情况。”
　　蒋黎红着脸一下下输入自己的手机号。
　　她下车推着自行车走进校门，回头时，还能看到银灰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贺柏谦探出头冲她挥了挥手。
　　雨后的阳光穿破云层，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是刻在十八岁异国他乡雨天里，最温柔的一场意外。
　　……
　　海风沁来微凉，蒋黎忽然鼻尖一痒，偏头掩着唇轻打了个喷嚏，这才发现外套没穿在身上。
　　贺柏诚将外套轻轻搭在她的肩头，顺势替她拢了拢领口。
　　“海边雨风冷，别冻着。”他声音低沉，混着雨声落在蒋黎耳畔，温柔却不逾矩。说完便收回手，重新握住伞柄。
　　蒋黎肩头一沉，愣了愣，抬头时撞进贺柏诚温和的眼眸。这一瞬的眼神太像了，她赶紧躲开。
　　“渤州秋雨起雾有些像皇后镇。”蒋黎找话题打破尴尬。
　　“嗯，秋天去考察，山里一夜起雾，整个湖面和山林全被裹在白茫茫里，能见度极低，连远处的山脉都看不见。”
　　“我去的时候也是秋天。雾漫过湖边，连岸边的树都变得模糊，站在雾里，会突然觉得，能看清一片完整的风景，有多难得。”那时候蒋黎刚和贺柏谦分手，痛彻心扉，拨开眼前的雾，却看不清楚未来的路。
　　“本来想上山看全景，结果开到半山腰突然起大雾，能见度连三米都没有。”贺柏诚顿了顿，语气一本正经：“我跟当地向导下车看路，俩人站在雾里对视半天，他特别认真地跟我说：‘贺先生，现在咱们的视野，属于零分体验。’”
　　蒋黎被逗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月牙儿一般生动，“很难想象贺总也有被困在雾里，束手无策的时候。”
　　贺柏诚也低低笑出声，伞下意识往她那边倾了倾，“遇上大自然耍赖，也没辙。”
　　他看着她眼里还未散去的笑意，声音放得很轻，“不过那次不算糟，至少让我记住了那种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安心等雾散的感觉。”
　　蒋黎点点头。她今天总是走神，不知道这次回来和海盛接触是对是错，要向贺柏谦证明什么吗？证明没嫁给他自己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几年了，她理不清自己的内心是真放下了还是没放下。
　　到了酒店楼下，蒋黎：“谢谢今晚的款待，贺总。”
　　“该谢的是我。明天进岛，早点休息。”
　　贺柏诚的车停在了酒店外面。
　　蒋黎：“那我上去了，贺总回去开车注意安全。”
　　“我知道。”贺柏诚没有移动脚步，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我等你进去。”
　　蒋黎脚步微滞，随即轻轻点头，转身走向酒店大堂。
　　快要进门时，她忽然停下，回过身看向他。
　　贺柏诚站在台阶上挥手：“走了啊。”
　　黑色轿车在夜色中闪着车灯无声滑入茫茫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