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情》甘皓

3、第 3 章

　　（一）
　　晨雾裹着千山岛的碧海蓝天，咸湿的海风穿透车窗，带着礁石与海藻的腥气，扑在蒋黎脸上。
　　车碾过环岛公路的碎石，颠簸感一阵阵传来—凯万团队核心地块勘察正式启动。
　　“蒋总，前面就是红线区了。”司机踩下刹车，指着前方被白色木桩圈起来的开阔地。
　　木桩上系着的红绸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是翻滚着暗蓝浪花的海岸线，近处则是高低不平的沙土地，零星长着几丛耐盐的野草。
　　蒋黎推门下了车，黑色商务鞋踩在沙地上，瞬间陷下去半厘米。
　　她弯腰捻起一捧土，指尖碾了碾，颗粒细腻黏腻，含水量明显偏高。“老张，”她回头看向跟上来的工程勘测员，“先测地质承载力，重点标靠海五十米内的区域，潮位线以下的地基处理得提前出方案，不然台风季容易沉降。”
　　老张扛着便携勘探仪，应声走向地块深处，金属仪器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已经安排了三个测点，上午就能出初步数据，顺便测一下土壤含盐量，给防腐设计提供依据。”
　　蒋黎助理Anna早已举着相机穿梭在地块边缘，金色的发丝被风吹得乱飞。她蹲在一块被海浪冲刷过的礁石旁，镜头对准礁石上深浅不一的侵蚀痕迹，回头冲蒋黎喊道：“蒋，你看这里！盐雾侵蚀太严重了，这块礁石才暴露在外三年，表层已经酥化了。我们的外墙涂料必须升级，至少要达到耐盐雾8000小时，不然不到五年就得翻新。”
　　蒋黎走过去，指尖抚过礁石表面，粗糙的颗粒簌簌掉落。
　　“海盛的孙总监昨天还在提成本。”她沉吟道，“本土涂料耐盐雾最多5000小时，进口的又要溢价20%。下午去看看本地的石材厂，能不能用天然石材做外墙干挂，既符合品牌标准，又能省点成本。”
　　法务李然没跟着凑上前，而是蹲在最西侧的木桩旁，核对手里的土地使用证图纸。他推了推眼镜，眉头微蹙：“蒋总，红线边界和图纸标注有偏差。你看那片红树林，比文件上多延伸了大概十米，得让海盛方确认这部分是不是生态保护红线，施工绝对不能碰，不然合规性过不了。”
　　蒋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红树林郁郁葱葱，枝叶在风里摇曳，像一道绿色的屏障。她刚要开口，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一辆黑色SUV沿着土路驶来，尘土飞扬。
　　车门打开，孙远杨带着工程经理周斌和本地向导下了车。
　　孙远杨穿一件深色冲锋衣，裤脚沾着泥点，脸上挂着爽朗的笑：“蒋总监，早啊！千山岛的雾就是这样，不到十点散不了，没耽误你们干活吧？”
　　“孙总客气了，刚看了地块，正想跟你们同步几个问题。”蒋黎伸手与他握了握，“一是靠海区域的地质承载力，二是西侧红树林的红线边界，三是本地建材的供应，我们下午想去考察石材厂和木工作坊，看看能不能匹配凯万的标准。”
　　孙远杨了然点头，转头对周斌说：“红线的事我让法务再核对一下，红树林是岛上的生态重点，绝对不能动。石材厂和木工作坊我已经联系好了，都是本地做了十几年的老厂，之前给周边度假村供过货，质量没问题。”
　　周斌补充道：“本地石材是火山岩，质地坚硬，耐腐蚀性也不错，就是切割工艺可能达不到国际标准，需要提前沟通改造设备。木工作坊的渔家木作是非遗手艺，之前蒋总监不是想融入本土元素吗？正好可以去看看样品。”
　　Anna眼睛一亮，立刻追问：“他们能按我们的设计图定制吗？比如床头的雕花，还有公共区域的木格栅，都需要统一风格。”
　　“没问题，”周斌拍了拍胸脯，“本地工匠手艺好，就是需要时间磨合。我们可以先出样品，确认合格了再批量生产，不耽误工期。”
　　蒋黎抬头看了看天，晨雾渐渐散去，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那我们兵分两路，”她提议道，“老张留在地块跟进勘探数据，我带Anna和李然去看市政配套，孙总你们先对接红树林的红线问题，下午两点在石材厂汇合？”
　　“行！”孙总一口答应，“我让向导带你们去看供水和供电接驳点，岛上的市政设施都是五年前新修的，应该能满足项目需求，但还是得实地确认一下承载能力。”
　　向导是个皮肤黝黑的本地大叔，姓王，操着海岛口音的普通话：“蒋总监，跟我来，供水站就在前面不远，我们岛上的水都是山泉水净化的，甜得很，就是台风季可能会断供，得建个蓄水池。”
　　蒋黎点点头，示意团队跟上。
　　李然则始终拿着笔记本，一边走一边记录：“供水站距离地块三公里，供电接驳点两公里，网络信号覆盖良好，但污水处理站需要扩容，得让海盛方提前规划改造。”
　　蒋黎听着他的汇报，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千山岛的美是原始而粗粝的，咸风里藏着机遇，也藏着挑战——地质、防腐、合规、成本，每一个问题都像礁石一样横在面前。但她看着身边各司其职的团队，看着不远处正与周斌沟通的孙远杨，心里忽然有了底。
　　（二）
　　蒋黎浅色风衣的裙摆被风拂得轻轻晃动，发梢也微微扬起。
　　她与贺柏诚缓缓前行，弯腰掬起一捧沙，指尖捻搓感受质地，“这里的沙质偏粗，还夹杂着细小砾石。”
　　“LOC·LUX的私享海滩有明确标准，必须达到‘沙质细腻无砾石、海岸线视野无遮挡’，目前这片区域得集中清理礁石和砾石，还要筛选细沙回填，才能满足高端客群的体验需求。”
　　贺柏诚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沙滩深处，那里散落了大大小小不少暗灰色礁石。
　　他直接打电话给老姚总：“通知现场组，带工具到主沙滩区域，标注礁石分布位置，制定清理方案，三天内完成表层砾石筛选；另外联系沙料供应商，按‘0.1-0.3毫米细沙’标准备货，下周开始回填作业。”
　　蒋黎直起身，抬手拍了拍手上的细沙，看向不远处的项目地块预留区，那里立起的简易定位桩在风中摇晃：“不止沙质，观海客房的窗户角度也得调整。北方海岛冬季风硬，日照时间短，窗户既要保证冬季能最大限度接纳阳光，让客房保持温暖通透，又得优化倾角抵御海风侵袭，避免密封胶因风压开裂。”她抬手比划着角度，“建议采用内开内倒窗，玻璃选三层中空Low-E玻璃，既保温又抗风压，窗洞朝向微调15度，正好能接住冬日上午九点到下午三点的阳光。”
　　贺柏诚听得格外认真，话题从私享海滩的整改，渐渐延伸到北方高端客群的核心诉求。
　　“北方客群和南方不一样，他们更看重‘冬季避寒+夏季避暑’的双需求。”蒋黎语气笃定，“夏季主打海岛度假、水上业态，冬季可以推出‘暖冬观海套餐’，配套温泉泡池、室内恒温泳池，再联动本地非遗工坊做手作体验，覆盖不同季节的运营缺口。”
　　贺柏诚深表认同：“我也是这个想法。千山岛周边的文旅项目大多只做夏季生意，冬季基本处于半歇业状态，我们正好可以做差异化。”
　　“你之前操盘过温带海岛的LOC·LUX项目，运营上有什么可借鉴的经验？”
　　“温带海岛的关键在‘四季运营平衡’。”蒋黎侃侃而谈，“冬季要控制能耗，比如采用地源热泵供暖，比传统空调节能30%；夏季则要重点做客流分流，避免私享海滩过度拥挤，可增设环岛观光线，引导部分客群体验海岛原生风光。”
　　贺柏诚：“千山岛还有个优势，就是周边有未开发的原生态渔村，我们可以合作推出‘渔村深度游’，让客群体验出海捕鱼、渔家菜制作，这是其他高端度假村没有的差异化资源。”
　　蒋黎眼神里有共鸣的欣喜：“这个思路很好。LOC·LUX的品牌理念就是‘在地化体验+奢华舒适’，把渔村资源融入进来，既能强化品牌特色，又能带动本地文旅发展，形成双赢。”
　　走到一处礁石错落的路段，蒋黎专注于观察沿岸地质，没留意脚下一块松动的沙砾，身形忽然一晃，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半步。
　　贺柏诚几乎是本能地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蒋黎也愣了愣，身体的失衡让她短暂地依赖了这股支撑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肩头。
　　两个人只间隔一个拳头的距离。
　　蒋黎没有抬头，否则她的心慌一定被一览无余。
　　贺柏诚：“小心点，这里的沙路不平。”
　　蒋黎迅速站稳身形，轻轻推开贺柏诚的手，往后退了半步，尽量保持镇定：“谢谢贺总。”
　　Anna找到蒋黎：“蒋，总部电话。”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走进独立会议室时，内线电话还在持续轻响，蒋黎深吸一口气，接起话筒，标准而克制的英文缓缓出口。
　　电话那头是凯万总部设计与成本管控中心，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再次强调必须落实无边泳池恒温系统，否则无法通过品牌标准验收。
　　蒋黎没有急于反驳，只是安静听完，条理清晰地将早已准备好的折中方案一一陈述——优化泳池设备选型、搭配凯万全球供应链压缩采购成本，同时以长期运营能耗数据作为支撑，每一句都有理有据。
　　漫长的沟通与拉锯后，总部终于松口，同意了她提出的优化方案。
　　挂断电话，蒋黎轻轻揉了揉眉心。
　　她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最终沟通结果简单整理成文字，发给了贺柏诚。
　　电话响了，屏幕上闪烁的，是贺柏诚三个字：“当面详聊吧。”
　　优化方案摊在贺柏诚面前，蒋黎语气诚恳：“优化泳池的水循环系统，降低后期长期运营的损耗，预算的溢价可以弥补回来。”
　　贺柏诚看着方案上密密麻麻的标注与数据，语气干脆：“差额部分由集团承担。北方海岛的恒温泳池是项目核心竞争力，必须达到凯万品牌标准，不能妥协。”
　　贺柏诚对品质有执着，藏在沉稳下的魄力。
　　蒋黎坚守品牌底线，不固执僵化的通透。
　　彼此为了同一个目标都做出的让步与坚持。
　　相视一笑里多了一层不言而喻的默契，在无声的磨合里，悄悄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