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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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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座座覆着深灰色海草的百年老屋坐落在千山岛渔村码头。
蒋黎和助理Anna沿着土路往前走,路边的渔家小院里,老太太坐在门槛上补渔网,远处孩子追着鸡跑,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气。
Anna举着相机不停拍摄,嘴里念叨着:“这些场景太有感觉了,完全可以融入酒店的软装设计,让客人有沉浸式体验。”
老人听到动静抬头与蒋黎对视,对方像是认出蒋黎又不确定。
蒋黎热情打招呼:“蔡婆婆。”
老人站起身:“这……这是小黎?”
“是我,您老身体可还好?”
“好好,这都多少年没见了小黎啊!”老人家握住蒋黎的手很激动,“一晃得有二十多年了。”
蒋黎在千山岛呆的时间不长,依稀记得码头卖零食慈祥的蔡婆婆。蔡婆婆和蒋黎聊家常,聊起来里街一条商业路都是小贺总开发的。
“小贺总?”
“贺家老二叫柏诚的,这些年没少帮衬我们。还记得不?小时候他在码头海边调皮,差点被涨潮卷走,多亏你跑回来喊人,不然可就出大事了。”
像是有什么尘封多年的记忆被瞬间撬开,蒋黎眼里满是惊讶。
那些尘封在记忆深处、早已模糊的碎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聚紧,在脑海里飞速旋转、拼接、重合——八岁那年她记得救了一个小男孩,却因当年慌乱又年幼,始终没能看清模样,更不知道他的名字。
没曾想那人是贺柏诚。
午饭后蒋黎要上山,海盛员工打电话过来要碰细节,蒋黎让Anna先回去了。
秋风起,山上很静,从山脚通往山顶的石阶上落满了枯叶。
沿着石阶往上走,临近山顶,举目可见若隐若现的寺庙,仿佛落进了一只冥冥之中操纵悲欢离合的如来之手。
寺庙里很静,偶有几个香客,大都沉默各做各的。
金色佛像矗立在眼前,威严慈祥,蒋黎跪在明黄色蒲团上听寺钟敲响,合十参拜。
此时大殿后禅院内,一位身着灰色僧袍的老住持正在宴客。
两盏茶,老住持拿起其中一杯递过去,“请施主品尝。”
对面蒲团上坐着的人伸手去接:“谢师父。”
西装袖口的扣子极为考究,举止之间透露着分寸与沉稳。
喝茶之人正是贺柏诚。
“这次拜见师父,一为还愿,二为讨教。”
老住持点点头。
“东南亚一带的布局,已动了旁人的根基。前路明枪暗箭皆有,我想求一个进与退的分寸。”
老和尚不疾不徐:“丛林之大,草木相争,本是常态。施主若一心只往前冲,易折;若一味退避,又负了自己初心。”
他点破:
“施主心中早有定策,只是不愿见血光太盛。”
“师父说得是。”贺柏诚用手去摩挲杯沿,一圈一圈。
老住持平和一笑,端起茶盏:
“茶有凉热,事有缓急。稳心,不躁;守界,不贪。心定,则局定。”
贺柏诚心中了然,给主持行了一个佛礼:“多谢师父开示。”
主持送贺柏诚走出禅院大殿,院子里正对大门的是一棵巨大的古槐,此时已是叶落枝秃,只有苍劲的树身向人们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蒋黎静静立在台阶上对着眼前这千年古树,无限心事。
贺柏诚看着远处背影道:“未向师父问过姻缘二字。”
老和尚手里捻着一串檀木珠子,望着不远处的女子略一沉吟:“非你所属,奈何强求。来日方长,得失都是天意。”
……
深夜,蒋黎躺在床上,没有任何睡意。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脑海里一团乱。
几个小时前。
她与贺柏诚两人踏着石阶路向上走,禅院的尽头是一个大石台,站在平台上放眼望去,只见远处山峦叠嶂,西下的夕阳像一枚金红的果子挂在山尖上,强劲的山风带着一股浓浓的凉意。
“蒋黎,”贺柏诚面向群山在她身侧缓缓开口,“有件事情,我这次进岛,确认了。”
蒋黎看他,不知他指的是什么事。
“每次见你,都觉得眼熟,始终抓不住根源。”
“我小时候,曾在海边遇险,不是有人及时相救,后果不堪设想。”
他望着她:“当年在海边救了我的人,是你。”
日头落到云里,云气在他们四周晕出温柔的宿命感。
“我们确实很早以前,就见过了。”
八岁那年的盛夏,蝉鸣聒噪得刺耳,海边泛着温热的水光,他呛了满口冰凉,慌乱中只记得有人拼尽全身力气大声为他呼喊救命。等到人被救上岸,他自己也瘫软在地,周遭的人在脑子里错乱。那段记忆便随着年岁渐长,淡成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伤疤。
直到耳边落下那句惊雷一样的话——“救你的小姑娘就是小黎。对,叫蒋黎。”
错愕与恍然交织着涌上心头,蒋黎也微微愣住。
贺柏诚目光一寸寸描摹着蒋黎的眉眼,直到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里,与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小小身影重叠。
一瞬间他们都恍惚以为时间是真空的,这些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之间缠绕了十几年的、未曾言说的缘,在空气里缓缓散开,轻轻落地。
……
暗夜里贺柏诚同样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睡。
房间外刮起了长啸的大风,搅乱了两人的心绪。
(二)
全国急速降温。
一场突如其来的北方港口特大寒潮彻底打乱了全盘计划——海上航线全面封航,一批从欧洲进口的高端客房卫浴设备被迫滞港,无法按时抵达千山岛。按照工期推算,一旦延误超过七十二小时,冬季施工的关键节点就会被彻底拖垮,后续工序全线滞后,甚至会影响酒店整体开业时间。
消息传来时,整个项目组都陷入了紧张与慌乱。
蒋黎第一时间稳住局面,开启跨国连线。一边核对设备型号、库存信息,一边与凯万亚太区总部供应链中心反复沟通,据理力争。
她冷静地分析备用方案,排除空运的高昂成本,最终敲定从南方备用港口紧急调货,再通过跨省陆运转运直达千山岛的最优路径,每一步都精准高效,不留任何漏洞。
几乎同一时间,贺柏诚也启动了集团最高级别的应急通道。他亲自致电港口管委会、海关通关部门与本地物流负责人,动用所有资源打通绿色通道,简化审批流程,压缩装卸与运输时间,确保设备一到港就能立刻出发,不浪费一分一秒。
深夜十一点,项目办公室依旧灯火通明。
窗外是漆黑一片,室内只剩下图纸摩擦的轻响与偶尔的对话声。
蒋黎刚结束最后一通远程会议,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养神。
贺柏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目光落在蒋黎侧脸上。Anna从洗手间回来,碰上贺柏诚,正要打招呼,贺柏诚轻轻做出噤声的手势,Anna会意点点头,下班离开。
贺柏诚转身走到茶水间,冲了一杯温热红茶。回来时蒋黎有俯身看着摊开在长桌上的施工进度图,指尖在关键节点上轻轻标注,神情专注而认真。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却依旧眼神清亮。
贺柏诚缓步走到她身边,轻轻把热茶递到她面前。
“夜里风重,办公室也凉,喝点茶暖暖身子。”
蒋黎微微一怔,伸手接过茶杯。
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让她紧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终于缓缓放松下来,“谢谢。”
贺柏诚伸手轻轻点了点图纸上的一处标注:“这里的进场时间可以再优化,我明天让工程部提前对接,把缓冲期留给你。”
“好。”
“辛苦了,走吧,送你回去。”
蒋黎刚把图纸收好,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叫了一声,她有点不好意思。
“附近有家老面馆,我常去。去吃个夜宵?”
蒋黎点点头。
车子拐进一条带着烟火气的老巷。
这间面馆门脸不大,玻璃窗上贴着老式红胶纸刻的菜单,暖黄灯光裹着热腾腾的面香从玻璃里透出来。
“来啦?”老板老潘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熟稔招呼,一看贺柏诚就是常客。
两人坐下来,蒋黎拿着菜单点了碗牛肉面,贺柏诚问蒋黎有没有忌口,蒋黎摇摇头。
“两碗牛肉面。”
“好嘞!”
面上来,热气在两人之间飘着。
“高中去英国念书,楼下有个山西人开的面馆,我几乎天天都去吃,吃得最多就是牛肉面。”贺柏诚聊起以前的故事。
蒋黎吸了一口面,记起来贺柏谦以前也爱吃牛肉面,和他在一起的时候给他做得最多的就是牛肉面,自己也潜移默化被影响,到面馆就爱点碗牛肉面。
无法否认,我们爱过人的痕迹都被揉进了我们身体里,如影随形。
“牛肉面我跟外婆学做的,外婆离开已整十年。”蒋黎想起前事,不免伤感。
“我从小被爷爷奶奶带大,生我的时候家里生意刚起步,父母非常忙,一个月见不了几面。”贺柏诚显少聊起亲人。
“奶奶做面条手艺好,我一顿能吃两大碗。她最疼小孙子,什么都先想着我。我小时候爱吃的几样东西,她记了十几年。”
“到英国的第二个月……老太太就走了。”
“我没赶上。”
两人吃完面走出面馆,聊的话题不免鼻子一酸。
车里电台打开,轻轻的小提琴曲安抚人心。
“周末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车里短暂的寂静,周柏诚问蒋黎。
“Anna想去市里博物馆,她一个人人生地不熟,陪她逛逛。”
俩人一旦熟了,话也就多了。
“我明天回趟市里,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你忙你的,我们随便逛没什么重要的事。”
贺柏诚扶着方向盘笑了笑,没再说话。
蒋黎头靠在窗户上,夜幕下的渤州很美,美到让人觉得不真实。秋来雨多,城市的天幕藏着一抹暗橙色。
好些年时光,这座城市已经变得让人不认识了。
悄然而立的摩天大厦,数不清的环路,不知什么时候竖好的城市新地标。
再次回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造化弄人,心境难以言说。在车里随便听一首曲子都能让人落下泪来。
也许蒋黎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明白。
自己,是真的回来了。